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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哪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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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哪咤

“哦對了今予同學,想要提前演出這件事,你跟謝忱講了嗎?”

“講了,他反應挺奇怪的。”

“怎麽說?”

“換做往常,他早就罵我自作主張了,但這次他有點沈默,不知道在想什麽。”

姜司南:“......”

看來他想到的,謝忱自然也想到了。

“嗯,我知道了。你現在的第一要務是專心把新歌寫出來,別太分心,演出場地的事情先不著急。”

楊今予覺得姜司南反應挺微妙的,怎麽就不著急了,很急啊!

他稀奇古怪“哦”了一聲:“那......晚安,姜老師。”

姜司南若有所思閉了閉眼,無來由地心臟酸了一下,覺得好像有什麽事變得沈重了。

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他對謝忱的唏噓抵達了頂峰。

姜司南答應過要幫謝忱保守秘密,把他那份無疾而終的單方面付出永遠埋葬,就當做是一場不能宣之於口的少年心事。

那間livehouse更像是他邁向成熟之前的最後一次天真,他知道最終他什麽都留不住,卻還是一意孤行給自己造了一場幻夢,小心翼翼藏了起來。

姜司南知道,只要楊今予提,謝忱就會拿出來,把心臟晾出來,無所謂自己疼不疼。

他說過,只要對方需要,只要他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忱哥”當慣了,這些天相處下來,姜司南敏感地察覺謝忱身上其實有與自己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很在意被需要......他們都是要借靠外界的需求和依賴,才能活下來的人。

姜司南說不好這是不是一個壞習慣,他作為老師早就習慣了這樣,也許謝忱作為忱哥,也同樣喜歡扮演守護方。

抱著這樣的心情,第二天姜司南去給謝忱上小課,看著謝忱一臉不耐煩的練琴,一不小心走了神。

謝忱練琴總是面帶殺氣,磨刀霍霍的架勢,仿佛懷裏抱著的不是吉他,而是仇敵。但他算不上不認真,姜司南的糾錯,他聽一遍就能乖乖改正,仗著極高的悟性發揮自己的冷漠。

姜司南在心裏評價,放在學生時代,他大概是那種每天廝混卻能考高分的學神,怪遭人記恨。

往常姜司南聽完謝忱彈琴,總是不吝誇讚,主打鼓勵式教育,誇到謝忱煩為止。今天卻不吱聲了,整個人看起來心不在焉,謝忱彈完納悶地看過去。

“看什麽呢。”謝忱指了指自己:“看這兒,看我,你在上課。”

姜司南倏地回頭,思緒從窗邊拉了回來。

“唔,外面的桃花開了。”他說。

謝忱滿頭問號:“我彈琴是要了你的命嗎,你不看我,看那幾朵小破花。”

姜司南笑笑:“抱歉,老師走神了。”

謝忱拽掉吉他背帶:“正好我也不想彈了。”

怎麽還跟春天生上氣了,姜司南忙眼疾手快接住了琴,才沒讓謝忱把琴頭刮了。

謝忱有個壞毛病,彈完琴喜歡隨手掛琴架,手上沒個輕重。雖然不至於破壞琴作為樂器的作用,但蹭掉漆面影響美觀是常有的事。

姜司南母雞護崽似的把琴抱回去,突然說:“謝忱,我們出去走走吧,先不練了。”

“?”

“今天的課堂內容,踏青。”

謝忱覺得真是莫名其妙,就這樣和姜司南出現在離住處不遠的森林公園,眼睜睜看姜司南在攤販那裏買了風箏。

紮堆買風箏的都是小孩兒,鬧哄哄,姜司南從裏面搶了一只哪咤紋樣的。他朝謝忱招手,謝忱突然很想戴上墨鏡。

姜司南小跑過來,晃晃手中的戰利品:“蒲城的春天很短,趁還能抓住,就別留遺憾。”

謝忱:“你哄小孩呢?”

他能聽出姜司南是在意有所指,這位老師就這樣,喜歡隨地放雞湯。

姜司南笑:“你當是就是吧,你們幾個在我眼裏本來就是小孩。”

“我不是。”

姜司南不接話,轉身在謝忱前面帶路:“這個公園倒是沒什麽變化,以前我樂隊剛起步的時候,想演出沒有livehouse肯收,就會來這裏路演。”

謝忱在後面聽著,若有所思沒說話。

姜司南輕車熟路領謝忱到一處斜坡草坪,這兒空曠人少,只有遛狗的行人路過。

蒲城的三月末是全年最好的季節,風兒暖軟,太陽也溫柔。姜司南今日沒有紮頭發,蓬松打卷的長發散落肩頭,微風一吹,發絲撫摸眉眼,他本人就是舒展的春天。

謝忱覺得姜司南今天不太一樣,大概是換了單薄的春衫的緣故,清瘦的身形拖著風箏上纏繞的混天綾,長長的紅綢拖尾將他包圍,竟顯得憂郁。

同他手中那位神話人話的天命一般。

姜司南迎著風小跑幾步,紅綢在他身後飄零搖曳,隨後爬上了天。

“今天風好。”姜司南欣喜道。

謝忱就地在斜坡坐下,心不在焉薅了根小草叼在嘴裏,眉宇間有一絲急躁被他壓了下去。

姜司南牽著風箏線坐到了他旁邊。

“我很喜歡哪咤。”他望著線的另一頭說。

謝忱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的前戲,開門見山問:“你下一句應該是‘痛苦的信仰,和割肉削骨的精神’,所以你喊我出來什麽事,不妨直說。”

姜司南幹巴巴笑了下:“還真是什麽都瞞不住你。”

“是你太明顯了,又是踏青又是哪咤的。”謝忱拽出嘴邊的草葉,隨手撕成了兩半:“你是替樂隊來試探我的態度吧。他想找地方演出,恰好我有現成。”

謝忱語氣平平說了出來,倒讓姜司南有些猝不及防,手裏的風箏隨之一晃。

他憂心忡忡看過去:“不,我只是在擔心你。”

“擔心?”謝忱不太能接受這個陌生的詞匯,覺得有些好笑:“你的同情心這麽無處安放嗎。”

姜司南楞了楞,加重了語氣:“我想你應該能分得清什麽是同情,什麽是關心,謝忱。”

“我不需要。”謝忱語調冷了下來。

說完,他站起來。

“該做的我會做,多餘的情緒就免了,我不是小孩兒,姜老師。”謝忱與姜司南拉開了距離,仿佛姜司南是什麽洪水猛獸。

他的瞳孔深不見底,好像故意似的,堆出了萬年霜雪,拒人千裏之外。

姜司南不免有些納悶,怎麽好好的就翻臉了,這段時間不是相處的挺好嗎?他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呀。

“成年人就不需要情緒價值了嗎?”姜司南問,“你明明狀態不好,關心一下有錯嗎?”

謝忱:“我不喜歡無緣無故的關心,姜老師,你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我們什麽關系?”

姜司南一時呆住了,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反咬一口,這並不是正常社交禮儀會有的對話。

“......我以為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謝忱。”

謝忱扯扯嘴角,一抹諷刺從他眼睛裏跑出來。

“原來在你們這種人的世界裏,交朋友這麽隨意嗎。”

姜司南吸了口涼氣,耐著性子道:“等等,暫停謝忱,我理解你也許今天心情不好,看誰都不順眼。但你說話有點傷人了......我需要時間消化。”

“生氣也需要醞釀嗎。”謝忱睨著姜司南平和的眉眼,對方越溫順就越看越不順眼:“我真是搞不懂,你沒脾氣嗎,假惺惺的裝什麽聖母。”

姜司南:“......”

“我這種人就算爛了又能怎樣,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感化了。”

這還是謝忱回到蒲城後第一次展露自己的糟糕性格,但好像這才是真正的他。

半個月以來,他端著一副游子歸鄉的假姿態回到這裏,按部就班參加排練,乖乖答應姜司南的加課,同楊今予有吵有笑的度過每一天,一切都朝氣蓬勃。

大家好像忘了,謝忱本來就不是什麽正面角色,正如他所說,他不是個小孩兒了。

成年人知道什麽場合演什麽戲,但這一刻,他突然將自己的獠牙露了出來,就因為姜司南說關心他。

關心有錯嗎?姜司南有一瞬間的懷疑,究竟哪裏出問題了,明明他在吃到自己新做的美食時,像個孩子一樣驚喜。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謝忱。”姜司南勉強穩住了表情,不吝嗇自己的微笑。

“別笑了,真難看,你沒必要討好誰。”謝忱一針見血的評價。

姜司南垂下眼眸:“我習慣了。”

“隨便你。”謝忱撂下最後一句話。

不留情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姜司南緩了好一會兒才有勇氣回頭,謝忱的背影像一道刺入春天的墨痕,尖銳地將暖風一分為二。

風箏失去了風向,搖搖欲墜掛在樹杈,紅綢垂到姜司南腳邊。

哪咤何許人物,出生起就被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一如風箏,在雲層裏叫囂虛假的自由。

他呆呆的起身,撿起混天綾,一圈圈纏好,動作輕柔的像童年時撿起路邊的羽毛。

半晌,姜司南才慢半拍的感受到心臟傳來的隱痛,不是因為他剛跟“朋友”莫名其妙發生了爭執,也不是因為謝忱突如其來的戾氣。

而是,他真的是個這樣的人。

他習慣了微笑與討好,是什麽時候習慣的呢?他居然都想不起來了。

他摸了摸遲鈍的心臟。

一些吉光片羽的片段閃過,長滿裂痕的碎片憑空蘇醒,逐漸連成了過往。

啊,是從那時候起。

好多年了呢......

姜司南恍如隔世回神,心臟飄過一道意義不明的喟嘆。

“原來已經三十三了啊,姜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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