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像姐姐

關燈
像姐姐

姜司南是下班後搬到白夢匣的,謝忱讓他打車帶貓先走,自己騎摩托在後面跟上,一點病人的自覺都沒有。

這次姜司南第二次踏入這片雜亂的“老鼠洞”,與上次深夜見到的場景有所不同,此時正是夜市正盛的時段,竟一改蕭條破敗的初印象,變得滿目琳瑯。

香港喜歡用高飽和顏色的招牌,毗鄰擁擠的旗招被攤販們支在自家生意前,花花綠綠好不熱鬧。

謝忱領姜司南穿過叫賣聲,牛雜攤的炊煙熱氣在他們身後綿延,巷頭的燒烤香味一路跟到巷尾。

這裏的攤主大多講普通話,帶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姜司南驚喜地發現,一路走來他都能聽懂,仿佛已經出了香港。

他無端想起當年還在蒲城時,一個叫“煙袋橋”的城中村。

姜司南問:“這裏的人好像都不講粵語?”

謝忱嗯了一聲:“香港最後一處待拆的落後村子,很多都是外來打工的,圖房租便宜。”

姜司南那顆對即將入住新環境的的忐忑心臟終於放了放,一陣親切湧上心頭。

到了家,謝忱領姜司南走了一圈,言簡意賅介紹:“廚房、浴室、我的房間、楊今予的房間——以後你就住這間,他的東西你隨意處理。”

姜司南眼睛一亮,指了指楊今予房間裏的MIDI鍵盤和聲卡錄音設備:“這些他也不要了?”

“嗯,你隨意用。”

除此之外,姜司南還發現楊今予房間內的四面墻壁都貼了隔音棉,寫歌器材一應俱全,關上門就是一個天然錄音房,這對一個音樂人來說簡直是致命吸引。

謝忱瞥了眼姜司南範進中舉的表情,無趣道:“果然,都是瘋子。”

“瘋子”頗有老師範兒的搖搖頭,恨鐵不成鋼的看向謝忱。謝同學你懂不懂這間房間的含金量啊。

謝忱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心聲,不屑地走開了:“這間房從裏到外,從設備到樂器,都是花我的錢,我當然知道價格。”

“......”

好好,知道你很有錢了,但這真不是價格的問題!姜司南再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暴殄天物。

守著這麽一個順手的地方,怎麽就是不願意進去練個琴、寫個歌呢?

多浪費呀。

謝忱沒給面前這位老師繼續“說教”自己的機會,慵懶的窩進沙發裏,長腿一伸架到茶幾上,大爺似的發話:“夜宵時間到。”

“噢,就來!”還沈浸在欣賞中的姜司南應了一聲,好不容易才將眼睛從楊今予房間摳出來。

他暖融融笑著,完全就是小孩拿到玩具的神態,在謝忱的審視中顯得格外不穩重。

謝忱再次心裏犯了句嘀咕,這人怎麽當上老師的。

姜司南將今夕從航空箱中放出來,就洗手做飯去了,留謝忱和貓在客廳大眼瞪小眼。

謝忱起初閉目養神沒理那只破貓,可那貓不識好歹,東聞聞西嗅嗅,居然跳謝忱腿上去了。

謝忱倏然睜開眼,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姜老師。”他一動不動喊了一聲。

姜司南在廚房沒聽見,謝忱只有瞳孔動了動,向下看,警告道:“下去,我就說一遍。”

今夕喵了一聲,不知是聽不懂話還是故意的,不僅賴著沒走,還翻出了肚皮,四肢朝謝忱展開躺下了。

肉墊一開一合,做著奇怪動作。

謝忱:“......”

就這麽一人一貓僵持了半晌,今夕一直在等待謝忱摸它,謝忱沒動,橘貓便用翻身用腦袋去蹭。

蹭的謝忱煩了,問:“餵,你是不是認出我了。”

“認出什麽?”姜司南這時從廚房出來了,手裏端著盤子。他稍稍有些驚訝地走過去:“它居然不怕你!”

今夕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陌生人翻過肚皮了,自打眼睛壞掉以後,這還是頭一次。

姜司南快速放下手中的餐盤,剛出鍋有些燙,按在耳垂上緩了一下,一邊好奇地打量謝忱和他的貓。

謝忱像被點了穴,僵著身子催促:“快把它抱走,別再尿我身上!”

姜司南忙彎腰將今夕抱到了懷裏,今夕還不願意走,掙紮了兩下。

隨後他捕捉到一個關鍵字:“再?”

謝忱得到解脫後立即起身撣衣服,轉著圈查看自己身上有沒有異狀。他嫌棄道:“它會怕我才怪,尿壞我一件校服的賬還沒算呢。”

姜司南:“嗯?什麽時候的事?”

“校服,你說呢。”

謝忱本來不想翻舊事,但既然姜司南問了,他就開始秋後算賬:“去你琴行買撥片,你不在,飄窗上趴只貓就是它吧?”

姜司南好像想起來是有這回事兒了......他那天外出路演,回來後聽前臺說有個不良少年來過,在二樓待了半天什麽也沒買,最後氣沖沖走了,身上一股怪味。

“啊......抱歉,那個男生是你啊?”姜司南尷尬地道了個遲到六年的歉。

姜司南記得那是在離譜樂隊組成之前了,謝忱居然那時候就去過他琴行?

那是不是說明,其實謝忱在沒有樂隊之前,就一直有私下練琴呢......那後來怎麽組了樂隊反倒不喜歡彈琴了?

他是真的沒有夢想嗎?

姜司南的思緒不禁飄遠了。

“發什麽呆,不吃飯嗎。”謝忱洗完手,發現姜司南還傻站著。

姜司南驀然回神,欣然一笑,步伐輕盈拿筷子去了。

謝忱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白夢匣外面是陳舊破敗的老街,可謝忱家裏卻比姜司南預想中整潔許多,這倒是不太符合他對一般直男的刻板印象。

飯後謝忱很自然地去收碗刷碗,姜司南沒讓他碰:“交給我吧,你養好傷就行。”

謝忱便站在後面,跟姜司南說了平時廚具的擺放習慣。

這讓姜司南對他有些刮目相看:“平時你和今予都是自己下廚嗎?”

謝忱嘁了一聲:“他?刷個碗都費勁,他那雙金貴的手是用來打鼓的。”

那看來是謝忱下廚了。

姜司南很自然的遞話:“你這個年齡會做飯的男生倒是很少見。”

“不就是水開了放面,鹽多了加水嗎,多簡單。”謝忱撇嘴,“反正他又嘗不出味,煮熟就行。”

姜司南:“......”

當我沒說。

甚至有點同情楊今予。

姜司南是沒見過謝忱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在楊今予後頭收拾的樣子,也不知道這倆男生是怎麽雞飛狗跳搭夥活到現在的。

但肉眼可見,這個家被謝忱打理的有模有樣,沒有鞋襪亂飛、內褲亂丟的男寢情況。他發現冰箱上貼心弄了留言板,客廳裏有游戲手柄和唱片機,衛生間鏡子上甚至貼了裝飾畫。

姜司南不由得想起那日謝忱醉酒後電話裏說的:你拽著他好好過日子,他背地裏藏把刀什麽意思?

謝忱他......是真的想過逃出黑暗,和楊今予一起好好生活的,全都藏在細節裏。

可離別總是來的猝不及防,怎麽會變成這樣呢?姜司南這個經歷過無數次人生起伏的成年人也無法做出解答。

命運就是如此不講道理。

他暗自心軟地想,那以後他這個當老師的多做一些吧......至少不能眼睜睜看著謝同學再次沈到少年時。

姜司南在即將入住的房間安頓好行李後,謝忱剛好洗完澡,圍著浴巾出來,腦袋濕噠噠地滴水。

他一邊擦頭發一邊開了陽臺窗戶,若有所思點了支煙。

他棱角生的冷峻,又習慣性臭臉,在不刻意表演孝順時,身上總有種讓人望而生畏的壓迫感。謝忱不是故意的,他少年時就不知道為什麽連老師都怕他,當了老板後他的員工也怕他,身邊沒幾個能正常說話的人。

他突然意識到,自打來到香港,這幾天同姜司南這個初來乍到的老師說的話,比幾年加起來都多。

姜司南從房間出來,視線直接撞上了一副裸男沈思圖,腦袋嗡的一聲拉響警報,忙非禮勿視別開了眼。

是了,跟一個直男住一起就這點不好,對方習以為常的生活習慣,在他眼裏都是需要自動打碼的。

只是匆匆一撇,姜司南耳根子不爭氣地燒起來,一直低頭盯著自己腳尖挪到陽臺上取自己的東西。

謝忱早被姜司南的動靜拉回思緒,隨意瞅了一眼,說:“姜老師,我發現你有點駝背。”

我才沒有!姜司南心裏叫了一句。

“你找這個嗎?”謝忱隨手拽了個類似毯子的東西過來。

姜司南眼皮都沒擡,匆忙接到手裏:“嗯。”

他甚至能聞到謝忱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餘光裏謝忱的腹肌有些晃眼,沒擦幹的水漬順著腰線往下流,要墜不墜的掛在皮膚上。

松松垮垮的浴巾下,謝忱腰上有不少細碎的舊傷疤,比膚色淺一個度,姜司南想不註意到都難。

謝忱似乎是察覺到姜司南忽閃躲避的視線,無所謂的“哦”了一聲:“小時候打架留的,楊今予身上也有,沒我的帥,所以他用紋身給遮了,等你見到他可以看看。”

不是,這是什麽值得攀比的事嗎?還挺自豪!

姜司南有點難評:“你們倆小時候過的......”

什麽苦日子啊這是。

他現在是越來越能理解這倆孩子是為什麽能玩到一起了。

“你這什麽表情。”謝忱將煙屁股掐了,特意強調了一句:“別這麽看我,會讓我想起特討厭的一個人。”

“誰?”姜司南終於擡了下眼皮,在看到面前牛逼的身材後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謝忱:“閆肅,認識嗎。”

“小嬋的哥哥啊,見過,記憶中是個很優秀的同學。”姜司南邊說邊走開幾步,拉開了距離。

“嘁。”謝忱就煩誰誇閆肅,不爽全寫在了臉上。

姜司南聽這反應笑了一下:“你跟他有仇?”

謝忱:“......何止。”

楊今予就是讓他給拐跑的。後半句謝忱沒說,不然搞得就跟輸了什麽似的,本來就不是一個賽道,不提也罷。

“反正等回去你見了就知道了,一天天的就知道管閑事,同情這個擔心那個的,真把自己當青天大老爺了。”謝忱說完還補了一句:“我看你跟他挺像。”

姜司南楞了一下,幹巴巴回:“咳,謝忱你有時候說話蠻......難聽呢。”

“額。”

謝忱提到閆肅就愛口嗨,一時忘了收斂,有點尬住。

他忙打量姜司南,似乎在找什麽值得誇讚的點來彌補口德:“.....沒事,你比他好看。”

這是今天第二次謝忱誇姜司南好看了。

姜司南再次被打的猝不及防,無所適從地幹咳一聲。

“怎麽,我說的不對嗎。”謝忱拽下頭頂的毛巾,回到沙發坐著。

他覺得自己說的確實沒錯啊,見姜司南第一眼時就覺得這人有點男生女相。

姜司南的長發很秀氣,神態也溫順,本來這樣的人氣質會顯陰柔,偏偏生了一雙好眉毛,疏闊的劍眉給這張清秀的臉上平添了許多正氣。乍一看會看走眼,以為是個英俊的姐姐。

以他的審美來講,單是“像姐姐”這一點,就絕對比大多數不修邊幅的老爺們要清爽多了。

謝忱還沒發現姜司南的表情已經不對了,還在強調:“你不用謙虛,能長成這樣也是一種優勢,你看這兩天試唱,酒館裏已經有你的顏粉了,生意好了不少。”

姜司南生無可戀走開了:“時間不早了,我去洗澡,晚安。”

他有些悲催的意識到,或許“如何和一個鋼鐵直男朝夕相處”,會成為他之後生活中最艱難的課題。

主要是以前也沒人跟他說過,他掛念了許多年的少年,長大後還有這種人設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