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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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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辜負

酒館是下午才開始營業,這會兒服務生他們也都沒過來,空蕩蕩的店裏只有姜司南和謝忱兩個人,各忙各的。

姜司南發現謝忱鬼鬼祟祟地進了一扇鐵皮門。

那個房間姜司南沒參觀過,不知道裏面是什麽,阿Ken說過那是酒館禁地,只有謝忱有鑰匙,閑人勿進。

姜司南便沒太在意,去小廚房做了早餐。

他做飯時喜歡聽手風琴,說來不好意思,這些舒緩優雅的手風琴獨奏曲都是他自彈自錄的。

手風琴是他的人生啟蒙樂器,在還年幼的時候,支教老師帶來的手風琴給貧瘠的大山打開了一扇瑰麗的大門,讓眼界狹窄的他們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音樂。

那時候老師彈《貝加爾湖畔》,他心向往之,隨之哼唱出口,老師驚喜地發現他是個有天賦的孩子。

就因為頭頂突然冒出的“天賦”二字,他做過些執拗的決定,人生也徹底改變。

很難說那時候的決定是否正確,因為後來他走的每一步,都如此艱難。

他根本不是天才。

兒時的玩伴盛驚浪提醒過他,紀老師的場面話從來都不能當真,像他們這樣出身的孩子,沒有資格去搞什麽虛無縹緲的藝術,不如想法子去外面搞大錢。

當年他覺得驚浪不懂浪漫,仗著自己捉襟見肘的天分,悶頭就敢去叩神殿的門。

......可現在再看,倒是他油鹽不進了。

說起盛驚浪,姜司南嘆了口氣,將調好的蛋液倒進煎鍋。

他這位發小為人不怎麽正直他是知道的,也不知道今予那邊合作談的怎麽樣了?

姜司南擡頭看了眼時間,在想要不要去喊謝忱上來吃飯,他做了兩人份。

人家是老板嘛,討好一下應該的。

目前他對這份新工作很滿意,不僅是因為偶遇故人,解決了語言環境的麻煩。更值得慶幸的是他和貓咪終於有了容身之地,不用再憂心明日去哪。

他都三十多了,要說沒點對人生處境的不甘心是不可能的,當初選擇與同鄉來到香港創業,也是想最後一搏,看看自己不靠彈琴能走到哪一步。

結果有骨氣的來,灰溜溜的滾。

創業失敗後同鄉徹底破防了,才對他說出了早就埋在心裏的實話:“司南,別怪我說話不好聽,你三十多了連個女朋友都沒談過,脾氣軟的不像個爺們兒。以前玩你那搖滾,除了能唱唱歌裝裝文藝,起到什麽實質性的作用了嗎,最後不還是窮的連老人家的病都看不起,你爺下葬的時候你心裏就不覺得丟人嗎?”

姜司南和和氣氣叫人家一聲哥:“哥,我拖你後腿了。”

“說白了,你就是個只會彈琴的廢物,從小到大。”

如果姜司南今年十六歲,他會把這句當做誇獎,這無疑代表了對他擁有高超琴技的評價。他年輕過,也傲過,自詡音樂天才什麽的......

但他到底不年少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的世界裏充滿了雞零狗碎的生活,變成了個無趣的大人。

他也終於後知後覺,理解了兒時玩伴說過的那些過於早熟的話。他總是這樣,什麽都比別人遲鈍些,要見了棺材才落淚。

同鄉失望至極後,與他分道揚鑣提前離開了香港,姜司南一點都沒怪同鄉不留情面,因為他知道那就是他一直不肯面對的事實。

香港啊,喝口水都要精打細算的地方,對他來說還是太繁華了。

就這麽抱著今夕在街頭亂逛,想看最後一眼繁華時,無意間瞥到了這家叫【LIPU-分貝塵埃】的酒館外招聘樂手的信息。

分貝塵埃?

真是個好名字,跟所有困境中的地下搖滾人一樣。一粒粒在世界角落奮力發出分貝的塵埃,不過如此。

他鬼使神差走了進去。

說來諷刺,拋棄過音樂甚至把本命琴都賣了的人,到頭來還是要靠彈琴才能養活自己嗎......

不過啦,姜司南覺得自己也不像同鄉說的那樣全然是廢物,至少他做飯很好吃。

以前他樂隊還在的時候,幾個人全國巡演,為了省點飯錢全靠他的廚藝在支撐。

那時候樂隊裏的朋友開玩笑說,等哪天樂隊真撐不下去了,就合資開個飯館吧,司南你就是禦用掌勺!

那些天真的玩笑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寸寸磨損掉了,樂隊解散那天,甚至是雲淡風輕的,好像大家都早有預料這一天會到來。

沒有爭吵,沒有埋怨,甚至沒有不甘,姜司南在他們與各自家眷臉上看到了如釋重負的釋然。

成家是這樣的,他善解人意的想,還好自己不用成家。

姜司南下樓去敲那扇大鐵門,邀請謝忱吃早餐。

通過厚重的鐵皮門傳來微弱的回應:“不餓。”

姜司南應了一聲,將多出來那份放進冰箱,自己坐在窗邊吃完,收拾行李去了。

他東西不多,全身上下最貴重的就是今夕。在蒲城時就跟在身邊了,那時候今夕的眼睛還沒有生病,是只活潑開朗的小祖宗,常常拿曹蟬他們的琴包磨爪子,琴行沒斷過他用來賠禮道歉的奶茶。

但他記得今予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歡喝奶茶,有一次喝了幾口,抱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把大家嚇得不行,最後還是謝忱趕來給背走的。

謝忱是個神秘的孩子,校外永遠有他“疑似混□□”的傳說,每次排練要麽遲到,要麽不來,姜司南統共沒見過他幾次,每次臉上都帶傷。

起初他也只是聽小嬋說樂隊物色到一個難搞的吉他手,隊長楊今予去求了好幾次,渾身解數都用盡才把人搞進來。

能讓今予那孩子拉下臉賣乖,謝忱也是個人物了,姜司南無端期待見到這尊大佛究竟是何方神聖。

當然,這是同屬於吉他手,某些不可言喻的勝負心在作祟。

第一次見謝忱是樂隊成立後首次排練,那個渾身是刺的少年背上吉他,灰黑的瞳孔裏看不到一點少年人玩樂隊的興奮,更像是被綁架來的。

而且彈的......不怎麽樣。

也不是說技術不行,但姜司南只聽了一耳朵,就知道謝忱確實是被綁架來的了。

他的琴聲裏,根本沒有熱愛。

謝忱的琴風和他本人一樣喪,更像是敷衍完成該有的任務,仗著有點天分可以為所欲為。

是的,謝忱是個天分極高的人。

在聽過宋嫻唱歌後,姜司南也算知道謝忱的天賦從何而來了。

這種圈內多少人都嫉妒不來的基因天賦,他居然嗤之以鼻,沒有珍惜一星半點。

姜司南不後悔把自己的琴傳給這樣有天分的孩子,但他遺憾自己與對方擦肩而過,辭行太匆忙。應該在離開之前,好好喚醒對方的熱忱,教他擁有夢想的。

別辜負了那把琴啊,那可是......他全部的青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給了他彌補遺憾的機會,香港這個繁華錦簇的陌生城市,他邂逅了他的不甘。

謝忱長得與少年時不一樣了,是因為有媽媽了吧。男孩的臉上終於沒了傷口,枝葉得以舒展,被溫柔地澆滅渾身戾氣,開始學會修剪自己的英俊了。

以至於姜司南是有點不太敢直視謝忱的,正如每次與宋嫻視線交錯時那樣,都讓人徒生局促。

這對母子都有著一雙過分獨特的眼睛,柳葉形狀,鋒利漂亮。盯著看久了,會不自覺被那深邃吸引,失態而不自知。

把行李也收拾好後,姜司南再次去敲那扇神秘的大鐵門。

這次門開了:“怎麽?”

那扇鐵門是工業朋克風,從裏面打開時,凸出在外門上的裝飾齒輪居然會咬合轉動,姜司南心裏驚嘆,好酷。

謝忱一只胳膊撐在齒輪凹槽上,整個人是弓著的,額頭上蒙了一層薄汗。

姜司南一楞:“你臉好紅。”

“裏面太悶了。”謝忱不在意道。

姜司南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快要燙熟的眼皮:“不,是你發燒了。”

“嗯?”謝忱茫然地看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詞:“我?”

他摸向自己額頭,詫異道:“沒有啊。”

姜司南不假思索將自己手背貼上去:“自己的體溫當然感受不到,現在呢?”

一絲舒適的涼意點到即止,在謝忱額頭短暫停留。

謝忱反應慢半拍地撥開對方沒有分寸的觸碰:“怎麽可能,我從來不生病。”

“怎麽會!人都是會生病的,肯定是傷口沒處理好你又喝了酒,這是發炎了,要去醫院處理。”姜司南比劃了一下。

“我沒事。”謝忱繞開姜司南往外走。

姜司南就跟沒聽見似的,跟在後面念起來:“不行不行,你們馬上要比賽了,手可不能出問題。”

謝忱被念得有點郁悶,吧臺前停住腳:“怎麽感覺,我比賽你比我緊張?”

“那當然了!”姜司南即答。

謝忱迷惑地看過去:“當然什麽。”

姜司南被問得噎了一下。是啊,當然什麽?

因為對方會帶自己的琴殺回搖滾之鄉嗎......可這種莫名其妙的覆仇又算什麽。

姜司南語塞了半天。

謝忱倒也沒再固執,主要是太困了,不想多說話:“藥箱有藥,好不了再去醫院也不遲。以前某人當飯吃的,也沒見吃死。”

姜司南:“......”

有時候真的很懷疑謝忱和楊今予怎麽還沒把對方捅死。

“好,我去拿。你......別掐自己了,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怪身體。”姜司南匆忙道。他見謝忱一直在用力掐手心,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不難猜楊今予在謝忱的生活裏占比有多恐怖,姜司南想。

謝忱本人也許沒有察覺,他不喜歡店裏員工提這人,但他自己好像什麽事都能扯到楊今予,哪怕根本沒有人問他。

姜司南端來溫水和藥遞給謝忱後,等在旁邊,突然說:“你不想今予離開的吧。”

“哈?”謝忱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但發燒讓他的聲音聽起來軟塌榻的,氣場全無:“他就是個大麻煩,我謝謝他不再禍害我。”

姜司南無可奈何地收走了水杯。

回來後見謝忱隨便找了個客座窩著,病懨懨的腦袋以下巴為支點放在桌面,一栽一栽打著瞌睡。

姜司南經過他時,輕輕喊醒他:“剛剛的消炎藥會讓你很困,但你的傷口必須要換藥了,如果實在撐不住,我幫你換好,你回家睡去吧。”

謝忱已經停止了思考,哦了一聲,稀裏糊塗垂下胳膊。

姜司南便蹲在卡座旁,拉過了謝忱的手臂,挽起他的衣袖。

他沒什麽幫人處理傷口的經驗,但好在琴技好的人無疑是手巧的,想著那天謝忱自己處理的流程,有樣學樣弄了起來。

困倦中的謝忱沒什麽防備,猝不及防疼了好幾次,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不禁撐開眼皮。

“抱歉抱歉,就快好了。”姜司南加快了包紮速度,顯得有些忙亂。

謝忱腦袋實在昏沈,也沒聽清姜司南在念念有詞什麽,四肢像被抽幹了空氣的海綿晾在那任憑擺布。

姜司南包紮完畢後“yes”了一聲,將謝忱的衣袖一寸寸拉回手腕。

謝忱南不著村北不著店地問起:“你什麽時候搬來我家?”

好巧不巧,服務生他們今天來早了,剛推開酒館門就看到了這麽個場景,聽到這麽句對話。

三個人面面相覷,幾秒鐘後,不知道誰先起的頭,“哇哦”了一聲。

小湯圓小聲問嘉明:“這是在求婚嗎?”

嘉明:“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阿Ken有點懷疑人生:“哈?”

他們講粵語,姜司南明顯沒聽懂,食指舉在嘴巴噓了一下:“噓,老板睡了。”

不知道為什麽講完這句後,對面三個人看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奇怪,小湯圓捂著嘴繼續與旁邊人加密通話:“睡了,你們聽見沒,他們睡了!”

嘉明:“老板私下是這種人設嗎。”

阿Ken:“......原來如此。”

姜司南被灼熱的三雙眼睛盯得有點錯亂,明明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麽,但想找個地縫鉆一下。

那三位奇奇怪怪走過來,挨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露出“佩服”的神色,紛紛豎起大拇指。

什......

姜司南猛地反應過來,餵!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他急急出聲。

半睡半醒的謝忱被他突然一驚一乍的音量弄醒,迷迷糊糊又念了一遍:“今晚就搬過去吧,我想吃你昨天做的水蒸蛋。”

姜司南臉都白了,不是,謝同學你這時候就別說話了吧?!

(新增章節↓)

姜司南備受煎熬地在三位同事暧昧的審視中喊醒了謝忱,謝天謝地他終於坐直了,掀起沈重的眼皮環視一周。

“來了。”他例行起老板範兒,打了句招呼。

那三位點頭如搗蒜:“嗯嗯,來了,那老板我們先去忙。”

謝忱:“去吧。”

姜司南幹咳,小聲朝謝忱說:“麻煩你解釋一下呀。”

謝忱:“什麽?”

“就!”姜司南做賊心虛向後瞥,已經各司其職的三位同事紛紛投來八卦的目光。

“哎。”他懊惱地一跺腳,也不知道該怎麽跟謝忱解釋了。

謝忱莫名其妙地白了一眼:“什麽毛病。”

謝忱在員工面前還是要面子,楞是撐著走過前廳,撐到二樓的休息室才腳步一軟。

姜司南跟進去,眼疾手快給他拉了凳子。

謝忱說:“你忙你的,我沒事,就在這兒補個覺。”

姜司南想了想,謝忱這狀態要沒人跟著回家也危險,於是點點頭:“那等晚點宋太太過來了,我喊你。”

“謝了。”謝忱說,“隨便找個理由,尤其是......”

“尤其宋太太,我知道的。”姜司南說。

“嗯。”

“這兩套哪個是你的?”姜司南打開休息室的衣櫃。

裏面儼然掛著一排配好的衣物,從顏色分布來看,三分之一處是個分水嶺。

黑漆漆的那部分,是鐵飾居多的冷硬機車風,占大頭的那部分是各種潮色設計的港風古著,花裏胡哨的,完全不難猜是來自誰的風格。

只有最邊上的兩套睡衣一模一樣,姜司南實在分辨不出來:“我沒動過這個衣櫃,這裏應該有一件是你的吧?”

謝忱沒回頭看便回答:“左邊。他有左右強迫癥,自己的東西一定要放右邊。”

他的目光呆呆地滯留在姜司南床上——他的藍色吉他。

“還沒保養好?”

“哦是這樣,昨天換完弦之後,發現琴橋也有些變形,正在矯正。”姜司南很自然地解釋道:“如果長期不使用的話,還是把弦松掉比較好,琴頸壓力會小些。這是吉他手的常識,雖然現在是小毛病,但放任時間久了就會變得無法修覆,以後要多註意了。”

這話怎麽聽都意有所指,以原主人的姿態指責他暴殄天物了似的,謝忱扁扁嘴。

“昂,知道了。”

“嗯!”看到對方這次把話聽了進去,姜司南眼睛亮亮的,朝謝忱笑了一下。

謝忱無端生出一絲心虛,不太想與那雙看似誠摯的眼睛對視,仿佛做過多少對不起人的事一樣。

他將視線收回,不再看姜司南和那把琴。

剛得到這把琴時聽,楊今予講過,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姜司南不會選擇賣掉本命琴。但那位姜老師心裏也有堅持,寧可半賣半送,也沒把自己的青春販賣給開價更高的人,原因只有一個——他堅定的相信著,那個叫謝忱的後輩未來可期,不會辜負了這把琴。

可謝忱知道那位老師從一開始就信錯人了,他自嘲不是什麽有夢想的人,即便是有價無市的古董,在他手裏也跟燒火棍無異。

他對這把琴的占有欲,不是因為琴本身有多大的收藏價值,僅僅是因為這是他唯一一份生日禮物。

他很缺德的想過,如果姜司南從一開始就了解他,不知道還敢不敢這樣輕易把自己高尚的情懷廉價賤賣。

現在卑劣的人就在面前,對方一無所知,還笑著對他噓寒問暖。

姜司南嘴角自然上翹,將睡衣掛在上鋪的遮擋板上:“喏,你的睡衣,我先出去了。”

黑色睡袍剛剛好擋住休息室的小窗,室外的光線被遮蔽,謝忱被一瞬間籠進陰影。謝忱起身去拿,擡手撥了一下,有一半的光束從縫隙中穿過,像斑駁的追光燈,追著姜司南去了。

小臥室的明暗一分為二,睡袍將兩人的視線隔絕。

謝忱叫住即將消失的腳步:“姜老師。”

姜司南頓足,只能透過光照的剪影,看到睡袍後隱約的側臉。

“怎麽了?”

“......沒事。”

姜司南笑笑:“有需要隨時叫我,我就在隔間的小廚房。哦對了,你對姜有忌口嗎,沒有的話,我做些姜絲可樂,你拿回去喝。”

“沒有。”

謝忱覺得自己腦子真是燒壞了,才會忽然有股沖動,差點就要問出來“你是不是很失望?”這種鬼話。

為什麽要管別人失望還是滿意,他從來就沒為了滿足誰的期待而活過,以前沒有,將來更不會有。

他討厭突然產生這樣愚蠢想法的自己。

謝忱睡到傍晚,被姜司南和門外的說話聲吵醒——宋嫻來了。

聽姜司南的意思,是沒想到宋嫻今日會提前來,姜司南一邊和宋嫻禮貌寒暄,一邊偷偷手背後輕敲了幾下門。

大約是怕謝忱意會不到暗號,後面敲的頗有節奏,惺忪中的謝忱聽到是《淺水灣的日與夜》前奏鼓點。

這首歌是當年楊今予寫給謝忱童年的,包含了太多關於宋嫻的情感,謝忱立即默契收到了姜司南的信號。

他顧不得賴床,猛地翻身起來,從上鋪的小滑梯滑了下去。

他的常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姜司南疊好放在桌邊的,來不及換下睡衣,只好將大衣抖了抖,套在了睡衣外。

謝忱匆忙掃了眼穿衣鏡,看到自己的臉色,嚇了一跳。

從來不生病的他沒想過自己也有這麽病懨懨的一天,鏡子裏的人不像他,反倒像極了楊今予那個藥罐子。

這讓他有幾秒鐘的楞神,陡然間想明白了什麽。

來不及細琢磨,宋嫻已經推門而入,問道:“阿仔,你喺度做咩呀?”

轉身的瞬間謝忱已經戴上墨鏡,漫不經心走過去,手指在鏡框上敲了敲:“新買的眼鏡,帥嗎?”

宋嫻很喜歡兒子臭美地找她問意見,笑著給他整理衣領:“是靚仔哦,好似大星。”

“吶,我先下去忙。”謝忱說。隨後看向姜司南,隔著墨鏡使了個眼色。

姜司南會意,將今夕抱了過去。

宋嫻一看到貓咪就走不動道,好在今夕也不怕她,一人一貓玩了起來。

謝忱下樓直奔自己的秘密禁地,畢竟就算是宋嫻,也知道他不喜歡有人進去那個空間。

偏偏姜司南以為謝忱還有事要交代他,寸步不離跟了下去,跟到門口,謝忱納悶地回頭:“有事?”

姜司南差點撞上謝忱突然停頓的後背。

謝忱看姜司南楞怔的表情,忽然笑了下,摘下了墨鏡:“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一直跟著我。”

被人關心的感覺並不算壞,即便是謝忱這種孤僻慣了的,血也不見得是冷的。

他紆尊降貴低了一下頭,有示好的意思:“不信你摸,已經不燒了。”

姜司南幹咳一聲,沒有摸。

他現在可是緋聞纏身的酒館頭條人物,三雙眼睛無時不刻在盯著他呢,可不敢造次!

謝忱等了一會兒姜司南也沒動靜,沒所謂地轉身去開那扇炫酷大門。

齒輪緩緩轉動,謝忱一只腳邁進去,突然扭頭問:“你要進來看看嗎。”

“誒?在問我?”姜司南呆呆的。

“不然呢。”謝忱說話間已經進去了,給姜司南留了條縫。

僅透過那條縫,姜司南瞥見裏面的光景。

只一眼,姜司南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因為裏面的陳設他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好像是......上輩子在這種場景死過千百次,成了刻在基因裏的記憶。

那居然是一間50平左右的微型livehouse,舞臺、燈光、調音臺、全新的音箱,一應俱全。

姜司南恍如隔世踏進去。

謝忱既然讓人進來了,就沒打算藏著掖著,隨意介紹道:“場地不比內地,但在香港也不算小了。這間livehouse原本打算在元宵節那天開業的,就當是送他一個解悶的玩具。”

當然後面的事姜司南已經知道了......禮物沒送成,人還自殺了。

可想而知謝忱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進出這間自己精心準備的驚喜的,姜司南默了默,忽然有另一個聲音不合時宜在心裏吼了出來——

你們香港人管這玩意叫玩具?太壕無人性了吧!!!

他露出“失敬失敬”的神色,嘆道:“我覺得以後還是叫你老板吧。”

顯然誇到了點上,謝忱痞痞地翹了下嘴角,有炫耀之嫌:“我跟謝天可不一樣。”

高中起他就沒再接受過謝家的施舍,謝家的臟錢他沒稀罕過,平生最不屑的就是他那個至今還鎖在金絲籠裏的傻缺富二代弟弟。

姜司南發現謝忱說起這個,表情生動了許多,不再那麽死氣沈沈了。

到底還是個大男孩,哪有那麽多的傷春悲秋,這麽看謝忱倒是和他手機錄像裏那個在舞臺上耍酷的少年對上了號。

見謝忱願意多說些,姜司南問:“你原本是打算用這間livehouse做跳板,進軍香港地下搖滾圈嗎?”

謝忱牙磣地擰了下眉:“姜老師,你們這群理想至上的人,是不是做事前總喜歡找些浮誇的理由。”

頓了一會兒,他沒勁道:“沒你想的那麽有夢想。我只是想哄他開心一下。”

“哪怕只有一點點......只要他需要,只要我有。”

為避免姜司南再像上次那樣瞎猜,謝忱主動補充:“哦首先,我是直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楊今予是個女的,我也不喜歡會咬人的類型,麻煩死了。”

姜司南:“這我也沒說什麽呀。”

謝忱:“免得某人再亂點鴛鴦譜。”

姜司南唔一聲,欲言又止。

謝忱知道對方想八卦什麽,那點心思全寫臉上了。

不怪姜司南,要怪就怪這個快餐式的世界,已經把人類的感情簡化成了標簽,看到飲食男女就本能地往性緣上想,由不得人思考。

沒意思。

謝忱頭疼地掐掐眉心,跳上舞臺邊緣坐著,病懨懨倚到音箱上。

叫姜司南進來是有私心的,有些忙必須是姜司南來幫,他願意多解釋兩句。於是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姜司南坐下說。

“他們喊我回去比賽,說實話我不太想......不太能見到楊今予。姜老師,幫我個忙。”

“什麽忙?”

“我要走了。蒲城的比賽,你替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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