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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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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胃

不是,誰好人家的老師大半夜沖進別人家就是一頓做飯啊?!

謝忱目瞪口呆看著姜司南搞出了一份水蒸蛋、四塊小南瓜和一碗蔬菜粥,點綴了生菜碎和火腿粒,他甚至都不記得冰箱裏有這些原材料。

那蔬菜刀都被玩出花兒了,比彈琴還手到擒來。

謝忱只覺得腦袋發沈,酒勁兒持續上湧,僅存的清明快被耗沒了。

姜司南遞了湯勺給他:“粥裏放了些醒酒的胡椒,小心燙。”

謝忱:“......”

“如果不合胃口,我可以再做其他的。”

“姜老師,你做事一直都這麽......有行動力嗎。”謝忱一言難盡看手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勺子。

姜司南只是笑,擡手示意他先嘗嘗。

謝忱只好向下瞟了一眼。

他其實真不餓,但沒了每晚和楊今予搶零食的環節,總覺得好像哪缺了一塊,胃裏很寂寞。

姜司南的擺盤很漂亮,切成月牙形狀的南瓜在碟子裏擺成花瓣,滑嫩的蒸蛋上有醬汁順著一邊流下,幾粒蔥花和蝦子灑在上面,熱氣蒸騰間,像極了夜霧裏點綴的晚星。

人這種生物有時候很神奇,五感是相通的,即使腦袋昏沈著,謝忱還是不爭氣的有了胃口。

他跟自己較著勁,不情不願將勺子伸了進去。

吃下口感像果凍一樣的蒸蛋的第一口,謝忱表情古怪,擡眼看姜司南。

姜司南胸有成竹的問:“怎麽樣?”

謝忱沒回答,怔怔的摸了一下胃。

是蒲城風味。

謝忱又切了一勺送進嘴裏,溫潤的清香滑過味蕾,一道並不陌生的情緒滾進他體內——忽然覺得自己活得挺爛。嗯......也不是忽然吧,從小到大時不時都會有這樣的念頭。

他那麽討厭蒲城,逃離後沒有想念過那裏的一草一木,甚至聽到蒲城兩個字就反感。可他的口味同他的人生一樣可笑,終究是被蒲城拴上了一條狗鏈。

他的樂隊、他的習性、他的桎梏和殘念,全都在那頭牽著線,漂洋過海來警告他,即使逃得再遠,那些東西也會像他眉角的疤一樣在他身上生根。

“姜老師。”謝忱掐了掐眉心。“你是蒲城本地人?”

“我不是。但在蒲城教琴很多年,口味習慣已經同化,怎麽,不合胃口嗎?”

“不,很合胃口。”謝忱扯扯嘴角,掛了抹喪氣的苦澀:“我是香港人,卻吃不慣粵菜,和宋嫻吃不到一塊去。”

姜司南一聽對面主動提及了母親,話匣儼然是打開了。

他忙洗耳恭聽,一語雙關問:“是她給的東西太甜了嗎?”

“是啊,太甜了。”

讓人接不住。

姜司南看著謝忱,真心想安慰一下:“口味只是個人自由,你不用糾正自己的。”

“你真覺得人是在自由選擇口味嗎,那你剛剛為什麽說自己已經被蒲城同化了。”謝忱犟了一句。

姜司南:“......”

醉是醉了,邏輯還挺強!

姜司南並不與之辯駁,淡淡道:“那或許,我就是這樣隨波逐流的人吧。”

“真不搖滾。”

姜司南無奈看了年輕人一眼,你搖滾,你把往嘴裏送的勺子放下再說!

趁謝忱專註地吃東西,姜司南將這間小公寓打量了一圈,有意無意問道:“剛才你放的音樂,是自己寫的嗎?”

謝忱動作一頓,過了一會兒才答:“他寫的。”

“聽起來......”姜司南不太好評價,那音樂嗚咽難聽,毫無章法。

音樂人是能從曲子中聽出心境的,可見寫這首歌時,譜曲者充斥著狂躁不安,處在極度的掙紮與撕扯中,像是體內有千絲萬縷的魂魄在打架。

“難聽吧?”謝忱瞥了眼姜司南頗有心事的表情,說:“難聽就對了。”

“他......你們這些年,怎麽了?”姜司南前面鋪墊了那麽久,終於順理成章問了出來。

謝忱撂下勺子往後一仰,躺倒在沙發靠背上,瞳孔無精打采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覺得頂燈開始在視野裏打轉。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爛醉過了,上一次還是少年時,被楊今予坑蒙拐騙進樂隊的前夜。

姜司南的視線緩慢遞過來,眼眸清淺溫柔,不掩自己的誠懇,和他的琴聲一樣。

“謝忱,你需要傾訴不是嗎,老師能看出來。”他說。

謝忱擡起手背遮蓋住自己的眼睛,避免了視線交匯,有氣無力道:“姜老師,仗著別人喝酒就乘人之危,真過分啊。”

該說是巧合嗎?

謝忱知道自己情緒的邊緣線在哪,也知道這幾天自己越來越不對勁,但他能撐住,因為這裏是香港。

而姜司南這個“來自蒲城”的舊人的出現就像一根引線,從根兒裏開始點燃,讓他不得不重新面對那點還沒結束的破事。

姜司南“知根知底”的關切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解風情地落在了他的臨界點。

“好吧。”他緩緩剖開了自己泥濘的心臟,手伸進口袋摸了摸,嘩啦一聲甩出了鋒利的寒光。

那把從楊今予枕下搜出來的蝴蝶/刀,在他指尖跳舞一般轉出花兒,他舉在眼前看,要笑不笑的牽出一道諷刺的弧度:“他自殺了。”

“阿Ken告訴你的吧?那小子口風不嚴,我能猜到。”

姜司南:“嗯......”

“就在蒲城,半月前的除夕夜,他用這樣的匕首割腕,割了無數條。還怕自己命大,割腕後企圖在魚缸裏淹死自己,一點後路沒留。”

“看樣子他早就想這樣幹了,只是他不能在這裏。”

“你見過密封屍體殘骸的福爾馬林嗎......魚缸就被染成了那個顏色,警察走後,我去清理的。”

“墻壁,地毯,窗簾,一屋子全是血。”

聞言,姜司南頭皮發麻地一驚,即使來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謝忱的描述還是比他想象中要慘烈許多。

謝忱:“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這東西,變成了具象的實體,在眼前一點點崩塌。”

“如果他沒能醒過來......姜老師,如果我說,有那麽一瞬間,我看不到自己的明天了,我好像已經跟他一起死了。你能明白嗎?”

說完他向一旁掃了眼姜司南的反應,信息量太瘋狂,姜司南已經被震住了。

“果然還是不好理解吧。”謝忱一哂。

姜司南嗓子發緊:“我......抱歉。”

如果知道是這樣直觀的視覺陰影,那他的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是讓謝忱本不願再回想的畫面覆述出來,確實太不應該了。

他馬後炮地尷尬起來,垂下眼眸。

謝忱倒是無所謂了,反而還問:“你不想問問他為什麽嗎?”

姜司南幹咳一聲。

謝忱就當這是默認了,兀自道:“他寫不出歌了。一個絕對音感的天才,被靈感拋棄了。”

“誒?”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一起,在香港養病——哦這件事一直瞞著樂隊,所以你沒打聽到很正常。”謝忱輕描淡寫點了一下姜司南。

姜司南心虛地摸摸鼻子,原來謝忱一直知道他在打聽他。

“那今予現在怎麽樣了,還好嗎?”

“你早上不是聽見我們打電話了嗎。”謝忱撇嘴,“搶救回來了,姑且活著,還說找到靈感了。”

嘁,他陪了那麽久都尋死覓活的,剛回到蒲城幾天啊就有靈感了。

“合著是我廟小了。”

姜司南細微地擡了下眼皮,覺得謝忱的反應有點奇特,莫名有股......醋味?

“額......謝忱,你和今予是戀人嗎?”

‘看不到自己的明天了’什麽的,不言而喻的暧昧。

“哈?”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給謝忱砸懵了,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咳咳......什麽東西?”

謝忱驚恐地坐直了,酒意直接幹退了一半。

“原來不是啊。”姜司南收起略八卦的眼神。

謝忱斜了一眼,居然從對方表情上看出一絲猜錯了的遺憾。

“我看起來不是直男?”他不禁拔提高了音量。

姜司南“唔”了一聲,居然還猶豫,拿不準答案。

謝忱幹巴巴說:“不要拿我尋開心,要聊八卦找別人。”

姜司南:“抱歉,我只是在想,你的狀態很像失戀分手......什麽的。”

“嘖。”謝忱一陣惡寒,搓了搓胳膊,重新拿起勺子:“吃飯別聊惡心的話題。”

姜司南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幾不可查跳了一下:“你覺得gay很惡心嗎。”

謝忱漫不經心在粥碗裏翻攪:“那倒不至於,別人關我什麽事。”

“我說惡心,只是在說你把我和楊今予聯想成這樣。”

“抱歉。”姜司南飛快道了個歉。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姜司南默默點點頭,很小聲嘀咕:“懂了,是甄嬛和眉姐姐的關系。”

謝忱:“什麽?”

“唔,沒什麽。”

“我吃好了。”謝忱踉蹌地扶了一下沙發扶手,想站起來,卻又跌了回去。

不可否認姜老師做飯確實美味,但他頭疼得快要爆炸,實在胃口不大。

可惜了。有個聲音在他半宕機的腦子裏響了一下。

“那。”姜司南識時務地起身:“我就先不打擾了,明天見。”

“你的問題問完了?”

“......沒有。但你看起來需要休息了。”姜司南淺淺一笑。

這些年他走的不瀟灑,總牽掛許多事——樂隊的解散、孩子們的情況、大家的夢想,他同樣很在意。

但與生命相比,所有分離都顯得微不足道了。眼下只要知道了今予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謝忱的心態也並沒有阿Ken說的那麽可怕,這就夠了。

姜司南這就要告辭,謝忱卻迷迷糊糊叫了一聲:“姜老師。”

“嗯?”

“我的口味大概是真的改變不了了。”

姜司南回頭,對上一雙空洞失焦的眼睛。

謝忱的瞳孔是一團幹涸的墨點,被色彩不勻點綴上去,沾了水變成深灰色,叫人看了無端生出滄海一粟的無力。

姜司南心軟說:“不要勉強自己,喜歡什麽就去吃吧,年輕人有大把的時間試錯。”

謝忱呆了片刻,恍惚間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的問出:“如果你是宋嫻,會怎麽想呢?”

姜司南嘆了口氣:“抱歉,我沒辦法想象為人父母的心情。但我想,要不從你學著叫她媽媽而不是名字開始吧。”

“這樣啊。”謝忱閉上眼睛陷入靜默,嘴角細微地翹了一下,意外有些溫柔。

姜司南等了一會兒,見謝忱沒下文了,再次轉身告辭。

身後傳來略帶霸道的長音:“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嗯,你說的對。”

“那你別走了,給我做早餐。”

姜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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