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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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春時節,山裏一連幾天都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春暖乍寒,濕潤的空氣中透出些許寒意。

又是一場小雨暫歇,李信整理完去年的收益,收攏竹簡,探頭望了望窗外陰沈的天色。他已不再年輕的臉龐上印刻著歲月流逝的溝壑,手上也起了褶皺,老人起身,背著手站在窗前,遙望遠處的群山,輕聲嘆了口氣。

今天是個有些特殊的日子,這樣的天氣難免又增添了幾分傷感。

“爺爺,爺爺!”

就在這時,他最小的孫子風風火火跑了過來,男孩大約八九歲的模樣,依舊穿著嚴實的冬裝,虎頭虎腦地像顆圓球一樣滾到他跟前。

李信聞聲回頭,見孫子一副著急的模樣便詢問:“怎麽了,這麽著急?”

只見男孩扯著他的衣袖用力搖晃:“摩拉克斯哥哥一早就上了山,說是看望高祖,到現在都沒回來,這都快一整天了!不會出什麽事吧?!”

“這附近的山都是大人的地盤,他在山裏來去自如,能出什麽事?”對於孫子的童言無忌,李信不禁搖頭失笑,隨即又問,“不過今天又下了幾場雨,大人出門時帶傘了嗎?”

男孩立刻皺起小臉:“我去老房子看了,沒有呢!不知道會不會淋濕……”

“這樣啊……”李信又瞧了眼天色,考慮片刻後說道,“我們帶上傘去接他回來吧,下雨天山上更冷了,呆久了對身體不好。”

“好呀好呀!我去拿傘!”說著,小男孩飛快滾到門庭,從門內的儲物櫃中取了傘,又急急回頭招呼,“爺爺,快點!”

披上外套,李信笑呵呵地踱步上前:“還是走慢點,下了幾天雨,地上滑得很,你可別像昨天那樣又摔成小花貓咯。”

“爺爺!”

提起這樁糗事,男孩頓時有些窘迫,只得聽話地亦步亦趨跟在李信身邊,然而到底年紀小,很快就耐不住性子蹦蹦跳跳起來,好在上山後還知道自家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跑跑停停不敢走遠。

上山的小路原本是條林間小道,一到下雨下雪天就變得泥濘濕滑,不僅危險而且容易把衣服鞋子都弄得臟兮兮,於是早年村民們為了方便上山祭掃就鋪了條石子路,行路便捷了不少。後來隨著祭掃人數的增加,村裏把這條路又重新修繕了一翻,不過即便如此,雨天路滑走起來還是要小心謹慎。

這條路李信每年都要走上幾回——探望雙親和不幸夭折的幼弟,為相濡以沫的妻子掃墓,還有祭拜家族先祖。有時他會帶上兒孫,有時只有他自己。

李信一直記著自己名字的含義,這是他出生後祖母親自取的名。

信,是信守,亦是信仰。

這是祖母殷切的期望,也是他一生的堅守。

李信的曾祖父曾是小山村的第二任村長,為村子最初的發展提供不少助力。李家世代經商,經過祖父和父親兩代人的經營,在山下的城裏積攢了些產業,在村裏也是能說得上話的大族。

到了李信這代,很多人覺得在他當家後就會舉家搬遷到山下,畢竟村裏有不少年輕人不願繼續呆在這偏僻的小山村,想要去更廣闊的天地闖蕩一番,而李家本就在城裏有產業,何必再呆在這裏呢?

然而李信一直守著李家祖宅,守著這座小山村,數十年如一日。

年少時李信看著離開的人,有不解,亦有隱憂,他去問祖母,祖母慈祥地摸著他的頭教導他: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道路,雖然我們幾個老家夥早就說好了,但孩子們想要離開我們也不會強留,強扭的瓜不甜,他知道了也不會高興的。

那時李信就下定決心,他會一直留在這裏,不然要是小山村的人都走了,該多寂寞呀。

於是這麽多年來他看著村子裏人來人往,又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同伴盡心盡力地發展村子,就像先輩們最初在荒蕪中白手起家建立起小山村一樣。經過他們幾十年的不懈努力,小山村雖說還比不上城鎮繁華,卻也衣食無憂,村民們的生活怡然自得。而那些出去闖蕩的人,有些後來又回到這裏,有些搬去了其他地方,有些則徹底斷了聯系。

也是這段時間,小山村陸陸續續接納了不少從其他地方遷徙而來的移民,人們在這裏繁衍生息,村子人變多了,也逐漸熱鬧起來。群山環抱的小山村就像世外桃源,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動蕩,這裏的人們始終過著寧靜安穩的生活。

對於村子的現狀,李信相當欣慰。

沿著建造的小路蜿蜒向上,祖孫倆穿過一片樹林,初春的樹枝上冒出些新芽,小路兩邊還有雨後竄出的青竹和萌出的春筍。樹林後有一塊特意清理出的空地,那裏就是李家的墓園,再往裏走一段,在祖父母的墓前,李信見到了要找的人。

小魔神背對著他們佇立在墓碑前,一雙赤足踏在泥地上一塵不染。

身上的一襲精致青衫是過年時村裏慣例的供奉,這件青衫選用的是去年城裏最新式的布料,是用一種叫霓裳花的植物紡織而成,穿起來很是舒適。

齊腰的長發用一條金石裝飾的發帶高高束起,這條發帶是村民們送給他的賀禮,慶祝他兩百歲的生辰。

那時的小山村已稍有積蓄,於是村裏手藝最好的織女挑選出上好的蠶絲,又細細斟酌圖案,花了好些日子紡出了發帶,然後眼光最獨到的石匠遍尋山野,深入崇山峻嶺,在開采出的礦石中選出最為絢麗奪目的石珀雕刻並鑲嵌其上。最後在一年的最後一天,由村長代表大家為小魔神送上祝福。

小魔神一直很珍惜這份包含了所有人心意的禮物,平日裏小心保存,只有在重要時節才會戴上,幾十年過去這條發帶看上去依舊嶄新如初。

註意到那條發帶,李信暗自嘆息。

這是李信兒時最好的玩伴,陪伴他度過了整個快樂的童年,然而時光荏苒,他已垂垂老矣,而那人仍是稚子。不知從何時起,他對那人的稱呼也從和孫子一樣變得與父輩相同……大概是因為,人終究是會長大的吧,只有短暫一生的凡人總會下意識敬畏那些悠長的生命。

不過目光轉向高興跑到小魔神跟前嘰嘰喳喳的孫子,李信又有些寬慰:等他的孫子長大後或許會和現在的他一樣,或許會有所不同,但不要緊,下一代的孩子會將祖輩的契約傳承下去,這就足夠了。

站定在小魔神面前的男孩獻寶似的伸出雙手,捧著傘笑嘻嘻地開口:“摩拉克斯哥哥!我和爺爺給你送傘來了,你沒淋濕吧?”

大概還沈浸在往昔的追思之中,小魔神的神情稍顯低落,不過還是接過傘朝男孩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有玉璋,不會淋到雨的。”

“玉璋?”男孩回想了半天,突然記起這是小魔神護盾的名字,頓時一臉尷尬,“我忘記了……爺爺怎麽不提醒我?”

“哎呦,平日見慣大人下雨打傘了,爺爺一時也沒想起來。”李信打了個哈哈,然後走到墓碑前恭恭敬敬地行禮,男孩見狀也跟上鞠了一躬。

行完禮,李信又對小魔神作揖道:“大人,今天雖是祖母的百歲冥壽,但您在這兒也呆了一整天了,祖母要是見到您這樣會難過的。”

小魔神有些楞怔,擡頭看向暗沈的天空,不知不覺他竟在這裏站了一天,隨即金眸裏流露出些許歉意:“抱歉,一時忘了時間……我們這就下山吧,等會兒說不定還會下雨。”

李信點了點頭,指著孫子笑道:“那這小子可就交給大人您了,這野猴子上躥下跳沒個消停,我這把老骨頭可吃不消。”

“我才不是野猴子呢!”做了個鬼臉,男孩牽起小魔神的手撒腿就跑,小魔神一個猝不及防就被拉著跑遠了。

李信無奈搖了搖頭,最後看了眼祖父母的墓碑,也跟著下了山。

小魔神與祖母最為親厚,他們稱得上是一對極為特殊的兄妹,祖母過世後,小魔神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李信會想,祖母離開後小魔神搬回老房子獨居,是不是從那時起,他就朝著一個真正的魔神,一個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宏偉生命開始轉變?

這大約是件好事,人會長大,魔神亦然。

墓園再次回歸往日的平靜。

經歷了數十年風吹日曬,這座墓碑看上去已然斑駁陳舊,不過上面篆刻的墓主人的名字還清晰可見——李榮,孫笑笑。

在這墓碑不遠處有另一個墓園,那裏豎立的墓碑經歷了更長的時間,更簡樸也更為老舊,只見其中一座墓碑下放著一只新鮮竹葉做的蝴蝶,雖被雨水打濕,卻依舊青翠欲滴。

回到小山村,村子與百年前相比已經大不一樣了,建立之初只占一小片山坳的村子,如今規模已經擴大了兩倍有餘,周邊還有不少新開墾出的農田正等著播種,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天色漸暗,婉拒了李信共進晚餐的邀請,小魔神獨自回到老房子。

這是孫毅和安源的房子,也是摩拉克斯最初的家。在他們過世後,他接受孫笑笑的邀請住進李家,最後又在笑笑離開後搬了回來,院子裏的大樹過了百年也越發枝繁葉茂。

前些年村裏人幫忙把老房子重新修繕加固,又添了不少物品進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如是種種。

與其說是在供奉魔神,倒有幾分像養孩子,畢竟在小山村的人們眼裏,這位一直沒長大的兒時玩伴是群山的主人,是小山村的孩子,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也是見證他們從出生到葬禮的長輩。

再者,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小魔神當下能力有限,但小山村能維持百年的寧靜祥和很難說沒有他的一份功勞。

孫笑笑曾經居住的小屋已經改造成書房,走進書房,迎面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竹簡、絹帛,甚至還有些皮革和草紙。

摩拉克斯點上燈,窗外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搖曳的燈火映照出小魔神沈靜的臉龐,發梢微亮,巖元素匯集,一塊灰撲撲的石板在手下凝聚,看上去和山巖間的任何一塊石頭一樣普通。

石板大概兩只手的大小,小魔神提筆在石板上專註地書寫起來,柔軟的筆尖落在石板上,堅硬的石板立刻出現一個小小凹點,仿佛被鑿了個小凹槽,隨著他流暢的筆鋒,石板上很快鐫刻上幾行工整的字跡。

這是摩拉克斯這些年逐漸養成的習慣,他的記性向來好得出奇,極少會遺忘,然而安源過世後他突然覺得應該留下些什麽,懷念也好,回憶也罷,或許正如這棟老房子。凡人壽短,人生在世,除了最後的那座墓碑,總該還有些鮮活的東西來證明曾在這世間走過一遭。

這座村子也是,如今這些後人們也只有從祖輩們的口口相傳,還有摩拉克斯的記錄和講述中才能知曉,小山村那雖不驚天動地卻也經歷了不少波瀾曲折的百年歷史。

摩拉克斯還記得,最初那位教他識字念書的老村長過世時已無親眷在世,他的葬禮是村民們一起操辦的。那個時候小山村算得上一貧如洗,不過村民們還是盡力按照故鄉的習俗,在附近的山上尋了一塊好地方將老村長入土為安。

這是他參加的第一個葬禮,整個葬禮簡單而隆重,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含義。

孫笑笑在十七歲那年與青梅竹馬的李榮喜結連理,外表才五六歲的摩拉克斯難得端起架子,以兄長的身份祝福這對新人。

隔年孫笑笑生下個大胖小子,小魔神瞅著被安源抱在懷裏的胖娃娃,總覺得和笑笑小時候一模一樣,而那個總愛禍害他尾巴的小女孩已經為人婦為人母了。

等到胖娃娃長到狗都嫌的年紀,安源突染疫病,一病不起,可能是身體底子本就不太好,斷斷續續拖了一個月,也是在一個這樣的雨夜離開了。

安源臨終前虛弱至極,陷入長時間的昏睡,偶爾醒來就會握著他的手,顫顫巍巍地反覆絮叨——

“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太傷心。”

直到現在摩拉克斯依舊說不出這是什麽感覺,他始終守在安源身邊,一步都不敢離開,他無法挽回她的生命,只能眼睜睜地註視著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直到某一刻再也沒有了起伏。

倉皇和無助將年幼的魔神籠罩,耳邊傳來孫笑笑抽泣的哭聲,他呆呆地趴在床前緊緊握住安源幹枯的手,他甚至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這只手撫摸他發頂時的溫度,可如今卻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暖。明明他已知曉死亡是何物,明明他已見證了無數葬禮,然而此時此刻手中冰冷的觸感依然直抵魔神的心臟,從不畏懼嚴寒的魔神被凍得顫抖,那雙盛著悲傷的金眸水光滿溢。

此後,時間以一種令魔神惶恐的速度飛速前進。

過了幾年,孫毅過世了,又過了幾年村長李默大也走了,然後是那幾個他還不會人類語言時結識的玩伴……等到某一天摩拉克斯擡起頭,發現白發已經攀上孫笑笑的青絲後,他才恍然意識到,曾經那些買了羊祭拜群山、想要尋求一處安身之所的落魄人們已經全都不在了。

對小山村而言,一個時代徹底結束了。

鄰近的山上,在老村長的墓地旁,豎起一座座墓碑,摩拉克斯在他們的墓碑前佇立良久。

等到孫笑笑成為奶奶後,有一天她突然拉著他的手說:“爹娘在世時最擔心的就是哥哥你了,以前我還不太明白,現在倒有些想通了。”

“——你可怎麽辦呀……”

他聽著孫笑笑的嘆息,晃了晃尾巴,神情疑惑,心底又似乎有些了然。

這個他看著出生的女孩是壽終正寢的。

大概生命在走向盡頭時會心有所感,頭一天晚上,年逾花甲的孫笑笑精神甚好,一直拉著他說了許多話。他們一起回憶小時候的趣事,回憶老房子裏的點點滴滴,又感慨於小山村這些年遇到的機遇和挫折,最後孫笑笑慈祥的目光輕柔地落在他身上。

“我們知道,人類的壽命與哥哥你相比相差甚遠,我們這些你看著長大的孩子卻沒法反過來陪著你,這對我們而言也是種遺憾。不過不要太難過,雖然這些年村裏人來人往,但我們幾個老家夥都說好了,我們會陪著你的,太久的以後不敢說,但我們的孩子、孫子、孫子的孩子都會陪著你的。”

“你一直陪伴年幼的我們長大,希望我們也能陪著你慢慢長大。”

摩拉克斯金眸微閃,他望向一旁尚是青年的李信,在李信毫不意外的神情中恍然。

“這是……契約嗎?”

“契約?”孫笑笑慢慢點了點頭,年邁的臉上露出混合著安心和感懷的笑容,“是了,這是我們之間的契約,也是村子與你的契約。”

如此,契約訂立。

第二天孫笑笑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這一次,摩拉克斯相當平靜地為孫笑笑操辦了葬禮,只是葬禮結束後感到空落落的。他長久的、長久的坐在老房子的院子裏,久到所有人都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摩拉克斯明知這不對,卻打不起精神,尾巴蜷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團。

很久之前,老村長曾經問他是否做好見證一切的準備,他以為安源過世後他就明了,選擇繼續留在村子便是他的答案,可是當陪伴在他身邊的人們紛紛離世,當最後一位的家人也離去後,他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到悲傷和惶恐。

坐在院子裏,摩拉克斯仰望著枝繁葉茂的大樹,無數回憶在腦海中翻滾。

一切似乎沒什麽不同,他還是回憶中那個五六歲孩童的模樣;一切又似乎完全不同,離開的人不會再回來了。從未有此刻這樣讓摩拉克斯深切地覺得自己被時間遺棄,他只能默然旁觀小山村的時間從身邊快速流逝,而自己卻被鐐銬鎖在原地,一動不動。

物是人非,擁有漫長生命的魔神再一次感受到時間的可怕威力,不對等的時間是他和小山村的人們都無法逾越的鴻溝。

或許這也是魔神的宿命。

摩拉克斯搬回這間老房子,為了整理思緒,也為了沈澱心情。

向來最喜歡和他玩鬧的孩子們不知是否得到大人們的授意,那段時間沒來打擾他。倒是李信會每天過來,給他帶些吃的,還會和他說些村裏村外的事。

一個人呆著閑來無事的時候,摩拉克斯就著手整理起小山村的歷史,有時也會寫下自己的心情與感想。之前他記錄過一些村民的生平,從最初遷徙而來的一代人開始,有些時間久了,竹簡上的字跡都變得模糊不清,於是他召喚巖元素聚成石板,重新謄寫補充,想來刻石應該是能保存更長久的記錄。

村民們得知他的想法後紛紛表示支持,村長也將一塊記錄了小山村建立過程的石碑矗立在祠堂裏,以供後人瞻仰。

群山之外的世界不太安穩,有段時間山下的城鎮裏各種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幸而只是人類國度之間的戰爭,偏僻山間有魔神出沒的傳說用來威懾足矣。而如果是魔神之間爆發的爭鬥,且不說小山村會如何,尚且年幼的摩拉克斯只怕兇多吉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摩拉克斯一邊做著記錄,一邊繼續思考老村長的那個問題。

直到有一天,陽光正好,他坐在院子裏用竹葉編織小動物,準備當做禮物送給孩子們,擡頭正好看見李信又一次拎著食盒來訪,然後在青年驚喜的目光下,小魔神露出了沒有陰霾的笑容。

至少此刻,還有一份值得期待的契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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