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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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蘇雲落還在化妝臺前折騰。

是的,雖然一直躲在屏風後,還刻意戴上了杭城買的那張面巾,可是她竟然,在留醉和戰五渣的各種催促下,極其不熟練地開始學習化妝了。

當初白夜給的那盒香膏也真是美容聖品,用了沒多久她的皮膚就開始變得光滑細嫩,原先滿臉的紅點都消失殆盡,連痘印疤痕都不見了。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做這些。或許只是聽說那人家中夫人美艷無比的時候…心裏的自卑太過強烈。

只是她不斷地說服自己,變美都是為了自己。

正在此時館裏的小廝忽然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悄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蘇雲落頓時臉色大變,轉頭問小廝:“可是…近日不是盛傳天子重病的消息皇上又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來聽我這個不重要的人彈琴?”

那小廝一臉火燒眉毛的表情:“誒呀我的祖宗誒,我怎麽會知道呢?雖然皇上這次是微服,但是幾個皇子都已經提前打點好了,館主說了你也別太有壓力,如平常心一般好好彈就好。”

若是真希望她有平常心,又何必要告訴她這個消息…

再一次坐在琴前,她面前的屏風竟然被翻了個面,平日裏只有她能看到臺下蕓蕓人群,如今卻變成她坐在孤高之處,只有臺下的人能看到她的樣子。

這讓蘇雲落不安地拉了一下自己臉上遮著的面巾。她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暗覺得,其實就算看到皇帝估計也不會有看到那個人心跳得快。

隨即就高擡雙手,輕輕落下,開始演奏。

十指迅速激動之間,用流動的音符譜寫了廣陵散琴音中暗藏的《聶政刺韓王曲》的高潮部分,鏗鏘有力的琴音讓人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聶政在韓王面前彈奏,一曲終了之時從琴腹中抽出匕首刺殺韓王。左右驚起,攔之不及,韓王卒。

大仇得報的聶政卻並沒有開心起來,而是割下自己的雙耳雙眼鼻頭,毀容而死,只為不累及自己的親友。

琴聲漸漸慢了下來,悲愴哀傷,婉轉清幽,直至最後一音落下,餘音卻回不止,繞梁流連。

一曲終了之後,屏風後面尊貴的客人依舊一語不發,讓她心中忐忑不已。且不說這曲子她早已爛熟於心,照理說如果這真是失傳已久的廣陵散,就算是彈錯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呀?

誰知過了片刻之後,屏風之後忽然響起了杯盞掉落的聲音,隨後便是一陣慌亂和嘈雜。

“父皇!?”

“怎麽回事?快扶父皇起來!”

屏風後一時間亂成一團,蘇雲落一時也坐不住了,站了起來提這裙子走到堂中那為數不多的人群中。

慌亂的人群中沒有一人能將她與方才驚才絕艷的琴師聯系在一起。

只見幾個年輕英俊的男子圍繞著一把紅木圈椅,驚慌失措地喚著父皇,冷靜一點的李晚明站在一旁,招呼來了同樣身穿便服的太醫。

那太醫上前診脈之後更是嚇得面無血色,在地上連連磕了無數個響頭,嘴中還顫顫巍巍地說著:“陛下!!陛下!臣罪該萬死,無力回天!陛下…駕崩了!”

“什麽?!”身穿紫袍的年輕男子立刻站了起來,這才露出被眾人擋住的皇帝,他面容如睡著一般,卻絲毫沒有了生氣。

紫袍男子正是京城中名望最高,繼位呼聲最響的四皇子楚王:“父皇怎可薨在不入流的琴館中?”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驚覺不妙。無論如何,皇帝是死在這只有一眾皇子的伯牙館中,無論是不是病死的,他們都脫不了幹系。更何況,若是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來人,攔住前後出口,館中人等,一個都不要放走!”說完楚王還四處環視了一遍:“特別是那個琴師,抓起來!”

他話音剛落就從琴館各處湧出潮水一般的禁衛軍,將除了眾皇子之外所有人都團團圍住,上至明面上的館主,下至茶水小廝,都被出了鞘的刀鋒都架在脖子上。

李晚明不著聲色地一步向前擋在了蘇雲落身前,冷冷地出聲問了一句:“這是作甚?”

楚王橫了他一眼:“父皇莫名暴斃與琴館之中,難道不該隱秘詳查嗎?不管是茶水,吃食,還是琴音,都有可能是謀害父皇的利器!弒君之罪,其可輕饒?!八弟這是明知故問…還是做賊心虛?”

一旁的其他皇子們也紛紛幫腔,把矛頭都指向了孤立的李晚明。

八弟?

蘇雲落略帶驚訝地望了一眼擋在自己身前的黑衣背影,原來他竟然是…

也難怪了,說他是盛字錢莊的少東主,哪來這一身通天貴氣,哪來隨手一擲千金萬兩,哪來的一臉寒天冰霜?

誰不知道做生意的最重要便是和氣生財,對著這樣一個冷面東家,誰願意將自己身家積蓄全心托付?

想來也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尊貴身份打出的幌子罷了。

不過此時這些都不重要了。

蘇雲落大概知道自己又是白日見鬼了。她兩眼分明看到那紅木圈椅上毫無生氣的老人一臉木訥地站了起來,冷眼旁觀著自己咄咄逼人的兒子。

她下意識地往李晚明身後躲了一躲,正是這個動作,似乎也讓一臉死氣的天子註意到了她的存在。竟然邁著僵直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她這邊走來。

而他身後,紅布圈椅上依舊躺著被太醫小心翼翼擺弄著的天子屍體。

到底是天子,死了之後的魂魄似乎也比一般的強大,還帶著讓人不得不屈服的威嚴,簡直讓人無法忽視。

蘇雲落不受控制地一直盯著他看,連腰間的戰五渣也晃動了起來。

此時皇帝的魂魄已經走到了她面前,還開口了。

“果然是廣陵散,跟朕年輕時候聽到的一模一樣。”

蘇雲落楞了一下,環視了一下四周,楚王和其他皇子依舊在喋喋不休,勒令琴館裏所有人站成一排,誓要找出彈琴的琴師。

明顯剛剛那句話,除了蘇雲落,沒有第二個活人聽到。

只不過沒想到皇帝此時在意的還是這件事,而不是自己死後的大權問題嗎?她心裏雖然這樣想,卻不敢出聲回應,畢竟現在館中情勢劍拔弩張,所有人都一口咬定,琴師不在他們之中。

她也只能拉了拉臉上的面巾,將自己幾乎完全融入李晚明的影子當中。

不惹人註意,這幾乎是她醜了這麽多年天然練就的本事。

等等,她忽然註意到特殊的一點,忍不住壓低聲音跟天子鬼魂對起話:“陛下說您年輕的時候聽到過…此曲?”

世人皆知廣陵散失傳多年,如果皇上真的聽過…世間會彈之人恐怕只有她的父親!

“難道陛下,見過家父?”

說起年輕時候的事,皇帝那一雙昏黃的眼睛似乎泛出別樣的光彩,他甚至湊得更近,細細打量了一邊蘇雲落的長相,還往她臉上吹了口陰氣,掀起了遮住大半張臉的面巾。

然後低頭思忖了一翻說道:“朕尚未登基的時候,曾經周游大江南北,也存了一顆求仙問道之心。當初為朕彈奏這廣陵散之人,可是朕尋得最近仙之人,容貌俊美無儔,仙風道骨只可遠觀。實在看不出與你…會有任何血緣關系啊?”

蘇雲落心中暗暗一驚,連忙捂住了自己的面巾,確認未被他人察覺之後回道:“聽您這樣的描述,必是家父無疑了。”

戰五渣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估計不是親生的吧?”被她一把按住,捂住了看似筆墨畫上去的口。

“此話當真?”那皇帝的魂魄聽到此話,也露出十分驚訝的神情,隨後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誒,當初都是朕年少無知,狂妄自大,害死了汝父啊!”

蘇雲落只覺得心頭咯噔地跳了一下,連忙問道:“此話怎講?”

“誒…”皇帝的魂魄嘆了一口氣之後將雙手往身後一負:“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啊。朕當年誤入深山,跌落懸崖,醒來的時候就見仙人撫琴…”

皇帝抑揚頓挫地講述了一個少年人誤入仙境,迷戀仙音,之後就苦苦懇求仙人隨自己出山,教自己琴藝的故事。故事中的深山像極了蘇雲落小的時候成長的地方,他口中的仙人也跟她印象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可是奇怪的是,在皇帝的這個故事中,仙人看出他身上有龍氣,將來必登大寶。於是少年天子就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挾,逼得仙人與自己下山。

誰知山下空氣靈力稀薄,仙人下山之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日漸行銷骨瘦,讓皇帝愧疚滿分,只想送他回山。可是當派人再去尋的時候,那仙山早已不知去向,無門而入。

最後他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仙人枯槁而死,羽化成灰,連一片衣角都沒能留在世間,供他念想…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蘇雲落忍不住打斷了滿臉遺憾,無限遐思的皇帝魂魄:“從我出生,到家父去世,我們從未下過山。當初他死後還是…我親自將他埋在了向陽之地。而且,家父雖然容貌出眾,刻苦鉆研琴技,可到底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並非真仙啊,哪兒會因為靈力稀薄枯槁而死?”

皇帝的魂魄剛打算反駁,此時館中的情勢卻發生了變化。

方才蘇雲落有些激動,聲音沒壓住,竟然讓人註意到了這邊的響動,楚王手下的千戶出聲吼道:“誰在那裏?!”

李晚明腰間佩劍已出鞘三分,很明顯只要那千戶過來,就會不顧一切地一劍穿心,了解了那人。

蘇雲落嚇得連忙捂住了嘴。她方才一邊聽皇帝的“鬼話”一邊小心觀察形勢,發現館裏的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拖延時間,護她周全。若是此時被發現豈不是前功盡棄?

李晚明飛快地給她使了一個眼色,隨後便護著她步步後退,來到了伯牙館最不引人矚目的角門邊上。

楚王眼明心亮,此時也顧不得那麽多,及時下令:“上!別讓一只蒼蠅離開!”

此時角門被推開,從外面也湧進來一隊禁衛軍,明顯是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將整個伯牙館都包圍了。

眼見藏不住了,蘇雲落心一橫就要站出來。誰知面前一個禁衛軍忽然揚手扯下清一色的黑色外袍,登時露出了月白色的華貴衣衫,搶先一步站在了她面前,與李晚明一起將她護在兩人之間。

“罷了,你們也不必護著我了。在下便是你們要找的那琴師。”

蘇雲落目瞪口呆地仰頭望著眼前人,他是什麽時候...轉瞬間她就明白了,白夜正是方才混夾在禁衛軍中,從角門突進了被圍得像水桶一般的伯牙館裏,為自己頂替了琴師的名分…還見縫插針地回頭給她使了個讓她心安的眼色。

只是他是怎麽如此及時地趕到,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趕來呢?

“是你?”楚王半信半疑,可看白夜那天人一般的長相,出塵雍容的氣質,與能彈出廣陵散的琴師形象十分符合,也說不出半點差錯來,只得順勢而上,指著李晚明道:“如此包庇琴師,看來此事與八弟脫不了幹系!”

“正是在下。”白夜點了點頭,滿臉的淡雲從水,面對天潢貴胄的指責,絲毫沒有露出半點緊張之感:“只怕我要是再不出來,就要被扣上弒君的汙名了。”

“大膽狂徒,難道你敢說你沒有?!”楚王又怎會輸在氣勢上,只見他鏘地一聲拔出腰間寶劍:“將他抓起來!”

禁衛軍立刻上前。李晚明喝了一聲誰敢之後,卻只見白夜從容不迫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貌似無心地拿起衣服上沾著的一片竹葉,放到嘴邊:“若真如楚王所言,在下能用音律殺人,那麽便是吹動這片竹葉,也能立刻讓此地血流遍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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