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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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掀了被子起身,看著窗外艷陽高照,不禁揉了揉眼睛,平日裏這個時候早該被叫起來表演了,再轉念一想在念起季流芳已經不再了…

正猶豫著,卻見老鴇端了一盆洗臉水重重地砸在旁邊臺上:“喲,大小姐可算醒了,收拾收拾趕快滾蛋,別再媽媽這占地兒。”

“滾…去哪?”

“誒喲,別裝傻了,人家留醉公子一大早將你贖了你能不知道?”

那一盆洗臉水早已冰冷,手指浸入其中竟仿佛寒冬臘月般全身涼了個透。蘇雲落楞了半晌回身拽著老鴇衣袖問:“他人呢?”

“早走了。”

“走了?”

“是啊~人家盛字錢莊的少東主一點不輸昨日那位白家公子,八萬五千兩白銀贖了他,聽說還讓人跟著回洛陽,入住大宅呢~”

老鴇說的眉飛色舞,唾沫星子亂濺,沒見到蘇雲落臉色越來越冷。

河山廣袤,她又該歸於何方?

多少年建立起來的牽絆,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自由身好,好到無依無靠,無牽無掛。

出了煙雨樓,她呆呆地立在街上,滿眼迷茫地打量著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人間。不停地有路人撞上她側肩踩了她裙擺,她卻渾然不覺。一切都沒有變,她也沒有變,身如浮萍,世若滄海。

也不知佇立了多久,頭頂一陣悶雷,身邊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雨點越來越大,砸在她身上臉上異常冰冷,她依舊絲毫不動。

六月的天,她竟沒由來的感到寒冷。

“不知去哪麽?”

頭頂上忽然撐起了一把傘,擡頭看,是上好的雲錦,傘面上清清淡淡地點了幾筆,剛好點出了清風有意細雨無情,打的桃花紛落的畫面。

執傘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看似隨意地握著傘,卻為她撐撐起了一片小天地。天地中別無他物,唯有清香陣陣雨聲點點,那樣讓她心安,仿佛這傘中世界便是她久別難忘的故鄉一般。

無奈…她卻不敢回頭看一眼。生怕這一切只是幻夢一場,回眸便會驚飛雀鳥。那人不再,傘亦不再,她仍舊孤零零一人,被大雨淋了個濕透。

“跟我回洛陽可好?”

一語驚醒,暮然回首,那人傘下淺笑,輕柔落眼中,溫情落嘴角,依舊是瀟灑出塵的眉目,叫人難以置信的俊美。蘇雲落忍不住伸出手指觸上他白凈嫩滑的側臉,指尖觸到的冰冷讓她一顫。

慌張地縮回手,她低頭道:“雲落無禮了,公子恕罪…”

真的是他…

那人卻嘆了口氣,解下自己的外袍,揚手披在她身上:“如何這般不愛惜自己?”

愛惜…自己…

剎那間,淚水毫無預兆地臉上肆意橫行,瘋了般順著下頜滾落,啪嗒滴在他潔白如雪的外袍上,她連忙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她慌了手腳,不知所措,下一刻便意外落入一個冰冷的懷抱。他一手擁著她一手捏著衣袖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潔白柔軟的面料,在狂風暴雨中異常溫暖,像他清冷的懷抱一般,蘊含著尚未遠走的春風。

順著蔥白玉指擡眼望去,是他微垂的眼簾,微顫的睫毛,一如初見時他躬下身為她擦去指尖血跡斑駁,認真至極。光潔的額頭上是公正的發髻線,難得白家公子束在冠中一絲不茍的墨發為今有些淩亂,頭頂上傘中落紅千丈在雨點中也有了生命,紛紛揚揚落在他如墨青絲間。仿似白衣高冠的謫仙,突然…落在了紛亂紅塵中,就連她這般卑微如粉塵一般的人也能觸手可及。

她看癡了。

目光如同飛蛾撲火,誇父追日般停留在他臉上,久久不肯撤去。

明知高遠難及,仍舊癡願此刻,一眼萬年。

只可惜再真實的夢境也終有驚醒的一刻。

待她反應過來,受寵若驚地掙開懷抱,這才發現白家公子早已被雨淋濕了半身,自己身上倒是漸漸幹了下來。

她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讓他搶了先:“跟我回家,可好?”

蘇雲落只知道自己頓了許久,才微微頜首,接著腳下就失了重心,被他攔腰抱在懷中一躍跳上馬背。白夜握著她兩手合圍自己腰間,回頭一句:“抱緊點。”便禦馬絕塵而去。

那一日,水城的桃花的確落了許多,城墻內外都染上了嬌嫩的淡粉,讓人無緣無故地醉了心。

只是出了城他就松了韁繩,任由高大精瘦四蹄健壯的白馬悠閑地走著,時而低頭食草,時而甩尾喝水,馬上人也從不催。

途經美景,男子總喜歡伸出自己修長蔥白的手指將風景帶入她眼中,地頭細語,揚唇淺笑。

進了隔壁杭城之後路人紛紛駐足,不無鄙視地打量著馬上那一對男女,男子恍若天人,女子貌醜似鬼。

偏偏一幅鴛鴦戲水你濃我濃的景象,惹得不少馬車中的大戶小姐恨得咬起了方巾。

一池綠水,碧波白紋,潭中鴨鵝鷗潞,三三兩兩暢游著,醜陋的家鴨也昂起脖子悠然自得。仿佛生命,無論貴賤,都被青山綠水染上了清高淡雅。

就連那個及其醜陋的女子,在男子雙臂中面紅耳赤的摸樣,也能被品出一番風味。

"餓嗎?"

白衣男子偏頭輕聲問了句,墨黑長發由側肩傾瀉而下,鋪在胸前白衣上,俊臉半遮,更顯柔和萬分。湖中幾只鵝,竟驚得忘了游動…

"公…公子不急著趕路麽?"早在見到他的時候蘇雲落就染上了無可救藥的口吃和心病。那人的一顰一蹙都險些讓她心跳停滯。

"為何要急著趕路?"

"…嗯,如此就能追上公子友人?"

"在下的友人,就這麽讓雲落記掛?"

心中一怔,臉色煞白,一雙白袖將她護得緊,難以回頭,卻也能從語氣中聽出那人眉頭微蹙。"沒有沒有…"她慌忙擺手,掙紮著想轉身解釋什麽,卻被他箍得更緊。

"別動,當心落馬。"

"可是我…"

"我知道,你沒有。"

她清淡的眉毛揚起,雙眼圓瞪,仿佛這一刻所有的溫存柔情,下一刻都可能隨流水東去,難尋其蹤。

"前方樓裏有城中最好吃桂花酒釀小湯圓,素聞雲落喜甜,我去買?"

蘇雲落剛想說怎麽好意思讓公子去買,肚子就很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咕嚕,害得她原本嚇白的臉又羞紅了。

他臉上的笑意更掩不住,將馬牽到一顆榕樹下,韁繩交到她手中:“等我。”

白夜前腳剛走,就見迎面走路來一個青衣老道模樣的人,手中拂塵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嚇得剛打算出來說話的少女魂魄又躲回了樹後面。

那道人拿著羅盤對她博算了兩下,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道:“姑娘,老道今日多事一次,近日可是曾與一黑一白兩位男子打過交道?”

蘇雲落心下一怔,往後稍退了半寸:“道長怎知?”

那老道放下羅盤,滿臉嚴肅地對她說:“無論你做什麽,千萬別跟他們走。那是黑白無常啊!”

他話音剛落,就一掌狠狠地拍在了馬屁股上,烈馬嘶鳴一聲直沖出去,好在她及時握緊了手中的韁繩才不致墜馬。

只聽耳邊風聲呼嘯而過,隨後就覺得肩膀沒由來地一沈,熟悉的少女鬼魂又開始在她耳邊嘀咕:“餵,你是不是傻?隨便一個人說的話你就信了?”

“我…”蘇雲落此時縮在馬背上,那鬼魂單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被疾風吹得像旗子一樣在空中飛舞。

蘇雲落又如何不知道,哪有黑白無常閑著逛青樓,要取人性命還跟她周旋數月,又是雕簪又是治病的…只是那老道怎麽會知道公子有一黑一白兩位呢?畢竟那位黑公子連她也沒見過幾面。

“快回去!好不容易白公子肯帶你回家!他們要真是黑白無常,也該先對我負責吧餵?把人扔到個破時空就不管了是怎麽回事?”

蘇雲落面露難色,夾緊馬肚,小聲道:“可是…我不會騎馬…”

也不知馬奔出多遠,天竟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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