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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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沈明樓楞了一下, 抓著扶手的手微微松開:“好久不見。”

他垂下眼眸,在頭頂白燈的照耀下他顯得更白皙,像是用了溫潤的白玉鐫刻的臉。

沈明樓指尖微涼, 涼意似乎順著手指來到心裏。

突如其來的重逢, 他並沒覺得有多少驚喜。

他和蕭越說“萍水相逢”的時候心裏也有點顫,是不是萍水相逢他自己明白,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兩個人再沒了聯系, 即便再有什麽情愫也被時間慢慢地從有點特殊磨成無關緊要的人。

如果再早些時間和他重逢, 沈明樓或許沒有現在這種平淡的心情,在徹底失明的時候遇上曾經心儀的舊人, 他可能會慌忙逃離, 不願被他發現自己的秘密。

但是現在,沈明樓輕輕地劃過扶手上的塑膠墊, 面前的人在他心裏只是和常歷同等級別的存在。

面對相熟的友人,他用不著慌忙躲藏, 手足無措地隱瞞。

憑借他們倆的同校情和之前的相處,沈明樓知道面前的人不會隨便宣揚他眼睛的事。

何況這場重逢……上一秒蕭越還和他說關於他的事, 下一秒蕭越就說要去方便,結果他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沈明樓怎麽會不明白蕭越的意思。

如果男人想續上曾經的情愫又何必幾年後才出現在他面前, 大概是蕭越想讓他轉移註意力不再讓他想著秦家的事,才托人找到他來和他見面吧。

沈明樓暗暗松了口氣, 心中對蕭越的行為感到一點暖心, 他明白蕭越的意思,但他也確實沒什麽心思再和人談別的事。

尤其他現在還需要別人的照顧, 沒有人能接受帶著一個拖油瓶在身邊。

他不需要同情。

他清了清嗓子,想謝謝他的好意, 準備說出自己的情況勸退他。

“你……”

沈明樓和男人同時開口,聲音撞在一起,沈明樓抿上嘴,低著頭讓額發遮住他的眼前,不讓男人看見他的表情。

他聲音不像從前,卻還帶著當初的溫和:“你先說吧。”

男人卻沒說出口,似乎在醞釀言語,良久,他才幹澀道:“你來這裏是因為……眼睛嗎?”

“嗯。”

出乎他的意料,沈明樓回答迅速。

他擡起頭,將正臉轉向男人那邊,空洞的灰色眼睛和稍微偏離男人人臉方向的動作都很直白地向他承認。

“我的眼睛出了問題,所以來這裏看醫生。”

他輕聲道:“對不起,之前瞞了你沒和你說。”

他這個“之前”指的就是大學那段時光,男人沒再說話了,只留細微的呼吸聲。

沈明樓勸退他的意思很強烈,看他還沒借口離開,他又說:“其實之前……和你相處的那段時間,我的眼睛是第一次發作。那個時候我還能看到一點,卻並不清晰,但我不敢和你說,所以……”

“現在我的眼睛比之前要嚴重一些,基本上是什麽也看不見。”

“抱歉,時隔多年的第一次見面我沒能看到你的樣子。”

男人呼吸一滯。

過了會兒,嘆息和話語一起進入他的耳中:“原來是這樣。”

沈明樓點點頭,他把一切都攤明白說給他聽了,他很期待他的離開。

一般人聽到他這麽說看到他這樣的態度都會明白他在給臺階下,尤其他是蕭越請來的,應該會明白他的用心。

“……沒想到你會直接和我說這些。”

他的聲音有點酸澀:“我以為你會一直藏著。”

沈明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淺笑,他主動劃開和他的距離:“和師兄相處了那麽久,我們也算朋友,多年沒見,這些我曾經沒辦法說出的話就趁著這次機會一起說了。”

男人微不可查地喃喃了一聲“朋友”,很快聲音隨風而散,沈明樓再聚集註意力仔細聽時也只能抓到一道模糊不清的音調。

他似乎動了一下,沈明樓猜他可能是要離開了,早早在心裏準備好了送別的客套話。

“其實我之前就發現你的動作有些不同,但卻沒往那方面去想。”他說,“你現在和我說完,一切都能聯系起來了。”

“我是不是很遲鈍,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都沒發覺,”男人說,“讓你把這件事藏在心裏那麽久,讓你辛苦了這麽久。”

“這種事情,”男人看到沈明樓唇邊的笑,聲音沈沈,“很難過吧。”

沈明樓聽到他這些話,心裏有些動容,但他不敢相信這些話裏的真心。

說不定只是他臨走前的客套話。

“習慣了。”

即便這麽說,沈明樓的表情卻沒法和語言一樣輕松,臉上的笑容怎麽也維持不下去。

嘴角僵硬,維持笑容的肌肉放棄用力,他的唇邊總算脫離了那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沈明樓臉上歸於平淡,睫毛蓋住了半邊眼,從眉宇間透出一股悲傷。

秦致琛看著他的表情心裏很不好受。

他雙手握起又放松,在和沈明樓談話時天知道他已經做這個動作做了幾個來回。

無措的情緒令他說話時格外難以張嘴,和看不見他的沈明樓說話,他要在心裏醞釀好幾個措辭。

當他聽到沈明樓的抱歉,幾年前的記憶突然覆蘇,一幕一幕鮮活地在他眼前展現。

他聽不得沈明樓和他道歉,和他說沒能看到他的樣子。

這些話語緊緊地裹住他的心臟,隨著他的語調一起捏住他的命脈。他一顆心被沈明樓攥在手裏,回憶像一把鈍刀細細地分割他的肉。

鈍痛從左胸口一下一下地傳到全身。

再加上早上沈明樓和蕭越說的話,他那麽害怕他那麽擔心秦家,一個人蜷起來露出從來沒在他眼前的脆弱模樣——那個時候的他早已經心如刀割了。

他本以為沈明樓不會和他這個身份說出眼睛的事情。

當沈明樓大大方方地把眼睛的事告訴他時,他才明白“秦致琛”在他心裏是怎樣的一個位置,多年不見的“師兄”可以說,蕭家人和沈家人可以知道,唯獨和他同床共枕的“秦致琛”沒法吐露。

後悔充斥了他整顆心。

沈明樓當下正是最需要人,最無助的時候,他明明在他面前卻不能直接擁他入懷安慰他,只能慢慢地靠“師兄”的身份接近他。

最溫柔的折磨不過如此。

沈明樓默了好一會兒,見他沒有動作,開口問道:“你是陪家人來的嗎?”

“……嗯。嗯,我侄子來查近視。”

沈明樓:“噢,這樣。”

他師兄沒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嗎。

知道他眼睛的事情之後還不走嗎……

“你要去陪陪你侄子吧,小孩子一個人在醫院總會有點不安的。”

沈明樓想,他這麽明顯的臺階他不會不下吧。

秦致琛睜眼說瞎話,把沈明樓給的臺階踹得稀碎:“十六歲也該自己獨立了,不礙事。”

“……”

“這樣。”

沈明樓欲言又止,難道他師兄確實只是巧遇他,不是蕭越請來的?

但是他也沒聽到少年的聲音啊。

他在誆他,為什麽?

沈明樓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食指內側,疼痛感使他腦子冷靜下來。

難道是想要禮節性送他離開這次見面才算結束嗎?

沈明樓沈默地坐在輪椅上,他既看不到面前的事物也見不到師兄的表情,無法揣摩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說起來蕭越怎麽去了那麽久?

說曹操曹操到,沈明樓剛想到蕭越,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消毒水的味道向他而來。

“我剛剛出來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就順便下樓給你拿了個報告,”蕭越走得急,回到沈明樓面前喘著急促的氣,“誒,我的位置怎麽……。”

他似乎不認識沈明樓旁邊的人一樣,見到自己的位置有了別人,他驚訝道:“您是?”

“我是沈明樓的大學師兄,剛巧遇見了就說了幾句話。”

他起身讓出座位:“不好意思,沒註意時間,占了你的位置。”

沈明樓身邊還有一個座位,蕭越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坐這,你就坐那吧。”

“大學師兄,我是他的堂哥,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他們倆的談話就像是剛見面似的,沈明樓光聽著腦袋頂上都要浮出三個巨型問號。

真是巧合?

他想多了?

他師兄確實不是蕭越找來的?

“……”

他默默咽下送別的話,陷入沈默。

蕭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暫時騙過去了,他趕緊拿出報告結果查看指標,把沈明樓的註意從經不起推敲的男人身上轉移到眼睛的問題。

足足六頁的報告在蕭越手上,他看完一頁又接著一頁,紙張剮蹭紙張的聲音沙沙的又帶著一點清脆。

“結果怎麽樣?”

蕭越就是沈明樓的專人醫生,沈明樓問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眼睛有一點問題,影響到了……”

“……”

蕭越把有問題的都說了出來,他皺著眉小聲道:“這樣看是只有眼睛本身的問題,但是它的問題也不足以導致失明啊……”

“從報告上的結果來看,眼睛的問題已經被藥物控制得趨於平穩,沒有反彈的跡象,為什麽還會這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沈明樓沒法看見他,但在他的話語裏也得知他現在的情況有些棘手。

“我的眼睛還能……”

蕭越聽到沈明樓的聲音震了一下,他連忙說:“沒事你別擔心,還能好的,報告等我回去和舅舅再探討一下。”

“情況好的話,或許手術就可以讓你好起來了。”蕭越遞出一個甜蜜的希望給沈明樓激勵他。

“……手術。”

蕭越有意不讓沈明樓擔心,他看向醫院窗外夕陽落下的景色找借口道:“原來天色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

一旁默默關註的秦致琛得以開口:“好不容易見面,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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