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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主世界·夢中身】·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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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主世界·夢中身】·20

她咳嗽了一聲, 雖然不知前情,但心想謝太子妃想必真的是看不上一位溫弱太子的,若說不肯讓他近身,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

於是她笑了笑, 若無其事似的應道:“愛.欲是愛.欲, 感情是感情。……這一點, 難道攝政王不曾知曉嗎。”

……一箭穿心。

攝政王那張貌若好女的俊美臉孔,一瞬間微微地扭曲了。

窗外的天光微微地陰沈了下去,不知是夜幕即將降臨,還是一場驟雨迫在眉睫。

攝政王忽而往前迫近了幾步。

謝太後擡眼望過來。

殿內沒有燃燭,僅憑窗外映入的一點點暮色, 也將攝政王的臉容勾勒得線條流麗,且有幾分柔和。

但謝琇無來由地卻知道,這個人的內裏,決不像他的那張俊顏上所表現出來的那樣秀致無害。

就像現在這樣。

他迫近過來, 臉上還掛著彬彬有禮的微笑,眉目間卻依稀殘留著幾分暮春風月的味道, 眼瞳深處又是一片冰冷, 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分裂,像是接收到的指令相互沖突的偶人, 完全捉摸不定。

謝太後的目光, 一分分在攝政王的臉上逡巡而過,心裏在想什麽, 卻是誰都猜不透的。

也難為攝政王竟然沈得住氣,雖然眼眸深處似是快要將謝太後一寸寸拆開吞噬, 面上卻沈靜無波,就那麽站在她的面前, 任由她慢慢打量。

最後,她緩慢地笑了一笑。

“昭王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她問。

攝政王目中的光芒猛然亮了一瞬,緊接著沈凝下去,化作海面下醞釀著的無邊風暴。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勾唇,表情也變得不怎麽端正起來,仿佛帶著一絲嘲諷似的。

“……這個問題,嫂嫂已經是第二次問臣弟了。”他輕聲道。

謝琇有絲詫異。

但他很快就為她補充了一下前情提要。

“皇兄駕崩時……屍骨未寒,嫂嫂便在他榻邊,問了臣弟這個問題……”

謝琇:“……”

不是吧?這個劇本這麽猛的嗎?!

她不著痕跡地又觀察了他一番,自認為已經不可能漏掉他神情裏每一個最最細微的轉折了,這才在心裏得出了自己的推測。

……這位以生辰上的數日之差,不得不屈居為慎宗第二子的昭王,不可能真的與謝皇後有什麽明晃晃的私情。

即使是有,最多也就是個心照不宣的兩相暧昧,絕對不可能落下什麽承諾或信物的把柄在對方手裏。

開玩笑,太後vs攝政王的梗雖好,但以昭王之能,還有他這一世那生母為貴妃的堂堂正正出身,倘若是年少時便已與“謝琇”兩情相許的話,他還能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他的心上人嫁給他的兄長?

尤其是,在這樁婚事對他自己來說也毫無好處的情形下?

謝琇自認為還是有一些了解晏行雲……不,李重雲的。

假如他們兩人年少時未曾彼此互通心曲,不過是一點朦朧的好感,也未曾捅破那層窗戶紙,如果謝琇一朝有可能成為太子妃,他雖然或許有些不舍,但也沒有阻攔的理由,因為若要阻攔的話,不免會讓他拿出許多資源和利益來交換,還要冒著被父皇猜忌的危險。

……而且,還不確定他攔下這樁親事之後,謝大姑娘又是不是真的就能感動到願意以身相許,然後全力助他奪嫡上位。

李重雲此人,行事極有目的性。事後沒有多少好處的事,他怎肯去做?

但是,顯而易見地,此刻看他眼巴巴地在這裏說了這許多酸溜溜的話,言外之意不過一個意思:嫂嫂的心,臣弟也想分一杯羹。

其實不過是在說,嫂嫂的心,他還一點都沒有到手呢。

不然的話,他就會表現得更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有眉目間的官司,一個眼神、一句追問、一點神情間的變化,像是生出了許多小鉤子,一只只地想套過來,把她勾住一樣。

謝琇還記得上一世,即使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假面夫妻,但有了那個夫妻名分,到了後來,“奪宮之變”成功,他坐上了太子之位以後,雖然還沒有立刻就大權在握、勢不可擋,但他的確也已經一步步向著她逼近過來,話裏話外、眉眼高低間,都仿佛想向她公然索要作為“夫君”應有的權利和好處——

不管怎麽說,那時他可比現在要直白多了。即使言語上沒有體現出來,態度上也逐漸明朗起來。

不像現在,即使言語上聽著有幾分勾人之意,但卻小心地掩飾住了那種渴望的眼神,態度也是謹慎的,步步為營,即使迫近到了與她一步之遙的地方,但她不松口,他就不敢真的向她要求什麽更過分的東西。

思考明白了,謝琇便微微一笑,啟唇道:“你兄長雖已逝,在世時也不過是無甚成就的病弱之軀,但依我所見,他卻依然是纏繞在昭王弟身上的一道鎖鏈呢。”

攝政王的氣息猛然沈了幾分。

他的目光暗沈下去,如同暗濤洶湧的深海。

“……嫂嫂此言何意?”他似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這句話問出來的。

謝琇忖度著“皇兄駕崩時,在榻邊的嫂嫂向皇弟提出這個問題”的大致情景,然後說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昭王弟這一次能給我的,和上一次……又有何不同?”

她搭在憑幾上的那只右手半伸出袖口,指尖篤篤地在桌面上輕叩了幾下。

“怎麽?時隔數年,昭王弟還是沒有想好嗎?”她的語氣裏似乎含著一抹笑意,又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挑釁。

……這就是個大膽妄為的女人!他本應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意識到這件事!

一股怒氣猛地湧上攝政王心口。他握緊雙拳,瞪著面前好整以暇整理著衣袖的那位“皇嫂”,胸口滯郁難當。

一步錯,步步錯。

他出生的時候,便已經註定了這樣的命運。

沒有投生在皇後的肚子裏,也沒能趕在皇兄之前誕生。

即使是一個庶長子的位置,都比他現在要好得多!

明明知道是皇後當時不擇手段地催了產,才搶得了先機,卻不能因此而將皇兄拉下來。

父皇想要的東宮太子,自然也是中宮所出,嫡長即位,最為名正言順。

而皇兄雖然一直病歪歪,但卻一直總也不死。

明明皇兄因著這副病歪歪的身子,文不成武不就,能勉強做個守成之君,都算對他期望過高……可是父皇也好、朝臣也好,都活像是瞎了眼一樣,喪失理智地無腦維護著皇兄的地位!

為什麽?憑什麽?就因為“嫡長”這兩個字嗎?!

可恨他空自文武雙全,卻被父皇死死壓著不得翻身!

父皇的帝王心術,一多半都拿來壓制他了!甚至以史為鑒,從一開始就不給他任何接觸武將的機會,只讓他去工部、戶部辦些繁瑣的實務,永遠都只給他指派些最苦最累的活兒!

當皇兄病歪歪地長到了年近弱冠時,父皇又替他聘了個在文武雙方都有足夠香火情的好太子妃!反而還要假惺惺地對他說“吾兒文武雙全,父皇自是要替吾兒挑一個六角俱全的好姑娘作配”!

多可笑啊,多荒謬啊。

“嫡長”二字,就真有那麽重要嗎。

果然,這個國家,被父皇和他的愛子弄得一團糟,內有朝堂分裂,外有藩鎮坐大,處處都是威脅……

若不早作打算,遲早要四分五裂。

可笑到了現在,父皇留下的那些老臣裏,竟然還有一些,又防著他這個攝政王篡位、又防著她這個監國太後牝雞司晨,心機全都花在了內耗上,整天掣肘朝政,看不到大虞即將大禍臨頭!

而他,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是為著私情,還是為著國事……

他都必須拉攏她,讓她和自己站在同一邊,讓她上自己這條船,決不能讓她和他作對。

來時他已經下定決意。

府內謀士說:王爺,今夜將有大雨,此時出府,怕是到時不易歸。

他當時只是冷笑了一聲。

堂堂大虞攝政王,即使沒有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也該當有這樣的權利,留宿於少時曾經居住過的宮中一晚。

他不再耐心與她言語往來,相互試探,往前邁上一步,將他們之間最後的距離弭平。

“嫂嫂,”他溫聲說道,“臣弟要你……與我站在一起。”

他一句話中間的那個微妙的停頓,險些讓謝琇一口氣噎在喉間。

但聽完了這完整的一句之後,她卻不由得啞然失笑。

將殘酷冰冷的權勢之爭,包裹在溫情脈脈的言語之下,這不一向都是他的拿手好戲嗎。

這一點小手腕,他會,她自然也會。

謝琇舒展了眉目,含笑道:“這與上一回,又有何不同?難道我一直以來,並不是這麽做的嗎?”

她將謹慎的刺探與輕微的挑釁,都包裹在柔和帶笑的口吻之中,將那些小小的尖刺,偽裝得幾乎像是沒人察覺到。

但李重雲是何等人物,聞言便挑了挑眉。

“上一回,自是嫂嫂有求於臣弟,要等著臣弟開價,才好決定是接受,還是討價還價——”

他曼聲說著,高大身軀就緊挨著她的膝邊而站,腿幾乎要與她的膝頭擦蹭碰撞到一起,氣息降下來,沈沈籠罩住她。

“可這一回,臣弟是認真要嫂嫂許諾的。”他神情肅重起來,和他此刻暧昧的站位完全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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