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一四·【主世界·夢中身】·18

關燈
四一四·【主世界·夢中身】·18

“你紅口白牙地詛咒我表哥做什麽?”她厲聲道。

長宵一楞, 反應過來之後,就更加生氣了。

“本座不打誑語,說他的命數是如此,便真的是如此!”他冷冷道。

“你這位好表哥, 本是個極貴的命數, 但正因為於學問一途太過耀眼, 將旁的運道都沖抵了,因此姻緣方面難上加難,若是硬要娶親,不免有傷女方壽命,不得長久——”他一怒之下, 將自己在命簿裏看來的“都瑾”此人的命數,說了個七七八八。

一般來說,天界的命簿裏,並不會連某個凡人的妻兒名姓生辰等等都詳細寫明。

命簿裏, 為了一目了然起見,就如同記賬一般, 分成許多欄。起手第一個格子裏是姓名, 底下有籍貫、陽壽、家族出身、父母名姓等等,然後便是大略的幾個方面, 如“財運”、“才能”、“成就”、“劫數”、“姻緣”、“後代”等等。

而“才能”一欄裏又分文武兩檔, 譬如都瑾在“文”那一格裏寫的就是“文曲星下凡,有三鼎甲之運”, “武”就是空白,代表著他或完全不通武藝, 或僅能防身,走武將一途是行不通的。

“成就”和“劫數”那兩欄裏的內容, 卻是隨時可能有變化的。

譬如此人若是一生積德行善,到了一定時候,這些德行折算在“成就”上,本來只會官至五品,說不定就能變成三品大員,相應的“劫數”也說不定會消解一些。

又譬如“劫數”那裏,若有天命註定的劫數在,或許也會影響成就——試想倘若命中該有一死劫,也沒能逃過去的話,本來註定可以位列朝堂、官服朱紫,也都只能成了空。

而都瑾的命簿裏,正是有些語焉不詳地在“劫數”一欄裏寫著“年廿六而遇大劫,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也就是說,這個大劫並不是無法化解和克服的,但最後究竟是禍是福,就須得看渡劫時的手段、舉措、應對、運道了。

而都瑾的“姻緣”那一欄裏,寫的則是“文曲入世歷劫,姻緣線斷,孤寡終身;若成親,則鴛鴦失伴,妻兒早逝,無可化解”。

既是寫明的“無可化解”,便是走到了頭,再通神的道行,也解不了天命。

不過“姻緣”欄亦並非“劫數”欄,雖然寫得兇險,但聰明一點的都知道,此間也並非毫無破解之法。

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在外頭有個三五紅顏知己,合則聚、不合則分,倒也是一條偏門之途。

但都懷玉是什麽人啊,他決計不會這麽做。

他那樣的如玉君子,內心卻自有一套如堅鐵一般的為人準則。

不會以自己的命數拖累無辜之人,亦不會因著自己的命數而自怨自艾。

既然天界來的神祇說了他命簿上註定會孤獨一生,他是真的有可能就獨身到死的!

謝琇瞪著長宵,氣得臉色都變了。

肆意妄為的天神和妖鬼,不懂得自抑、道德甚至自我犧牲為何物,他們只為了自己的情緒而行事,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或許他上一世到了最後是真的喜歡上了她,但在那之前呢?

她不得不與他以命相搏,用自己的血咒在他後背上一筆筆繪出鎖妖符,才能將他控制住。

天生地長的神祇與妖鬼,尋求的是自由,是偏愛,是信服,卻居高臨下地向人索要,從不懂什麽是尊重。

他不懂,尊嚴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也是需要人去小心翼翼地呵護,放在心上愈加珍重的。

可這世上,有一些人,為了尊嚴這兩字,卻是可以去死的。

謝琇忽然感到了一陣心底泛起的疲憊。

一切的事情皆從都懷玉而起。但事情又從未真的因為都懷玉而止。

甚至“都懷玉”這個名字,這個人……都不過是“謝十二”與“長宵”之間,角力的標志而已。

他現在懂得了不要去草菅人命,這已經很好。

再多的事情,她大概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教會他了。

畢竟這裏只不過是一個虛構的游戲副本,這裏的長宵,也不過是依據她的回憶所勾勒出來的一個虛影罷了。

謝琇嘆息了一聲,垂下視線,伸手過去,輕輕拽了拽都瑾的衣袖,又很快松開。

就像小時候一樣,她對他心懷歉然,又不方便直說時,就會伸手過來,拉一拉他的衣袖。

“表哥,不必理會他……你自有你的際遇,而我呢,我從不信什麽天命。”她低而清晰地說道。

都瑾:!

他愕然地望著站在他身旁的她,一時間好像覺得這樣的表妹有點陌生,又覺得這樣的表妹渾身仿佛都鍍上一層柔光,令人不可迫視。

可是,她說的話,奇異地安慰了他剛剛因為聽到註定的“命數”而忐忑不安的心靈。

那個所謂的天界戰神,只差沒有直接指著他的鼻子,說他天生克妻,只能一輩子孤寡。

可是那有何妨?

他……他本就心有所屬,而被他珍重地放在心上的那個人,卻是他永遠也觸及不到的。

他本來就不可能娶到她,再來一個天生孤寡命,也不過是讓他有了借口去推拒父母為他安排親事而已。

他也曾無數次站在書房的窗下,握著書卷,卻有些走神,眼睛漫望著窗外紛飛的秋葉,心裏想著一句詩: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表妹倒是並沒有將萬卷書都倒背如流的天分,他們幼時曾賭的,也不過是對詩、聯句,念一句詩文,以首尾同字相連這樣簡單的把戲。

他當然知道,京中自有讀書作詩都比表妹更有天分的才女。但那又有什麽關系?

世上只有這一個人,是他心中珍而重之、久久不忘的。

也只有當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感受到什麽叫做神為之奪、魂為之往。

他垂下眼簾,用衣袖遮掩著,如同幼時那般,反過來也用指尖輕輕扣住她的手掌邊緣,微微晃了一晃。

這也是他們之間的秘密暗號,代表著“我知道啦,你也莫要生氣”。

果然,他看到她神色微微一動,眉目間的怒色褪去,神情疏朗了許多。

啊,這樣很好。

她還有要事須得安排,他不會因為爭一時之氣而耽誤她的大事,只會跟在她的身後,替她默默周全。

畢竟,從幼時起,不就一直都是這樣嗎。

在旁人面前戴著溫文乖巧假面的貴女,在他面前卻能隨性而為。而他,最是溫雅有禮的佳公子,也可以端著那層溫和秀致的風儀,為她所做的一切善後妥當。

他們是最好的表兄妹,又是最好的做壞事時的搭檔。

如玉君子從玉璧變成了玉玦,上邊缺少的一塊,就是他那些為了包庇她而不得不生出的、不那麽君子的小心機。

可是時光改變了一切。她變成了東宮裏完美得如同神像一般的太子妃,而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如玉無瑕的翩翩君子。

直到現在。

他知道這殘軀對她來說還有用處,可以和她一起去剜出朝中毒瘤,或為她鏟平擋在她前路上的巨石。

這也就夠了。

他知道她那個“監國太後”的稱呼背後,有著多少水分,多少黑暗,與不可名狀的辛酸。

一個沒有外家撐持的太後,手中所有的,不過是並非親生的小皇帝。

二十年過去了,謝家在邊軍中留下的那點香火情,還能剩下多少呢?怕是隨著那墳上連綿的青草,都已經化作了清明時裊裊而起的香灰吧?

都瑾本來只是以五根手指的指尖輕輕捏著她手掌的邊緣,但思慮及此,不由得心內一股莫名的情緒湧動上來,促使他又捏著她的掌緣,輕輕搖晃了她的手幾下。

她詫異地望過來,他便抿著唇,輕聲對她說道:

“素來有人說,太後無外家照拂,可謂不幸中之大幸。”

那些老頑固生怕她真正掌握大權,日日將“牝雞司晨”這個詞掛在嘴邊,還要慶幸她唯一留下的血親一家並無手握實權之人。

都瑾的唇角很淺很淺地勾了一下。

無妨。

太後無得力外戚臂助,那麽就讓他來做那個外戚。

他命中註定無妻無子,想必向上爬時,提防他的人就會少些。

畢竟世人求官求名,求財求利,除了為己,還為了子孫後代。

沒有幾個人會認為,他向上爬,全為了太後。

最多不過是說一聲“此人權欲太盛”而已。

他低聲對她說:“渡過了這個大劫,我定要讓他們瞧瞧,太後身後之外家,也是有人的。”

雖然他寫起詩文來,遣詞用字皆流麗瀟灑,但實際上,他不擅長說些華麗動人的漂亮話。

每當他安慰她時,總是把話說得幹巴巴的。不是“唉唉,你別哭了”,就是“我替你抄書吧”。

現在,他的許諾也極為平實。雖然有著“你沒有靠山,我來做你的靠山”之意,但說出來卻平平無奇,一點也不振聾發聵。

可是謝琇望著他,仿佛卻領會到了他的意思。

她的眼角微微紅著,卻朝著他笑了一笑。

“好。”她說。

“我等著表哥有朝一日,做我的首輔。”

她並沒有說待到那一日,說不定她早就還政於已經長大的小皇帝,不再手握大權。

或許她是覺得他值得這樣的鼓勵,或許她還有其它的打算,譬如不甘心就這麽讓出大權,給那個跟她甚至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孩子。

不過,沒關系。

什麽樣都好。

她想怎樣都可以。

他將來終歸是要站在她這一邊,成全她的願望的。

就如同他少年時帶著她偷溜出門,回家被罰跪祠堂,亦不後悔一樣。

都懷玉並不是只有謝瓊臨一個表妹。但都懷玉只願意成全謝瓊臨一個人的願望。

僅此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