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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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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35

盛應弦試著去感覺身軀各部位的狀況, 可是他區分不出來哪裏是哪裏了;他渾身都刀割似的疼痛著,也記不清自己剛剛在激戰中到底是哪幾處中了刀。

他只好低低地說:“我……我還好……”

“唉。”他聽見她大聲嘆息了一聲。

“還能起身嗎?”她問道,又去摸他身軀的各處,好像要查看一下他到底是哪裏不對似的。

雨聲震響, 像是要蓋過她低弱的聲音。

“此間事已了……我們找匹馬, 回中京去……”

盛應弦費了一點力氣, 才辨明她所說的是什麽。

啊,她成功刺殺了蠻王登布祿嗎。

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身體很沈重,腦袋裏像是被灌滿了漿糊,大雨將他澆得像是一條吸飽了水的破麻袋,哪裏都又沈重、又軟趴趴的, 渾身使不上力氣。

他不記得自己在被她找到之前砍了多少人,甚至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在到這裏來之前又經過了哪些地方。

他只知道,小折梅找到他了。

他們都還活著, 小折梅要帶他去找一匹馬,然後他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竭力想要控制自己變得沈重而虛軟、不太受控的身軀, 然而徒勞無功。

最後他幾乎就像是被小折梅半拖半抱著行走, 架上馬背的。

那匹馬好像也不是他們騎來這裏的馬。不知道小折梅是從哪裏找來的。

不過,在暴雨和營嘯的雙重夾攻之下, 北陵大營好像已經不足為懼, 不能阻止他們一同離開了。

小折梅在策馬前行,而他靠在她的背上, 雙手環繞過她的腰,來穩住自己的身軀不掉下去。

不知道行了多久, 他在半朦朧中,好像聽到身後有人喊叫, 還有箭枝嗖嗖飛過的聲音。

啊,是被那些殘餘的蠻子發現了嗎。

他更加用力地抱緊小折梅的腰間,試圖用自己的身軀替她擋掉身後射來的箭。

左肩好像傳來一陣刺痛。算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中京城巍峨高聳的城墻在他們面前出現了。

外邊還有殘破的甕城。

大雨漸漸止息。

小折梅好像翻身下馬,而他因為牢牢箍住她的腰間,幾乎是被她一道帶下來的,下馬落地時站立不穩,還一跤摔倒在地。

太狼狽了。

大虞當年名噪一時、意氣風發、威嚴凜凜的盛指揮使,歷經多少驚濤駭浪,亦能坦然前行;一生之中或許從來就沒有這麽狼狽無力過。

可是那有什麽關系?

盛應弦極力撐起自己變得沈重的眼簾,模糊的視線裏,是高聳的城門。

城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有人從門後鉆了出來。

他們好像在歡呼,在關心地圍著他們詢問。

可是他有一些疲累。或許是因為澆了太多冰冷的雨水,大雨和泥水將他的傷口浸泡得過久,如今他渾身乏力,四肢發冷,腦袋卻在發熱。

他聽見小折梅模模糊糊地在對城裏出來的人說“他傷得很重,小心些”,聽見有個略熟悉的聲音喊道“盛侍郎在發熱,快送他去醫館”……

然後,他感到胸前衣襟微微一動,像是小折梅往裏塞了什麽東西。

……是什麽呢。

他的大腦此刻已經完全不運轉了,硬要去想,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但他掙紮著要去拉她的手。

他聽見小折梅在他耳畔輕聲說“我們已經回到了中京,他們送你去醫館,弦哥,你得趕快去療傷,你會好的”。

緊接著,她的手從他的手邊輕輕錯開了。

然後那些人好像把他放在了什麽上面——是春凳?長凳?門板?……無所謂了;繼而擡起了他,匆匆向著城內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目送盛應弦得到了妥善的救治,謝琇終於放松了一點點,肯讓自己流露出沈重的疲憊之意。

她的腰彎了下去,像是累得再也沒力氣站直一樣。

但她的理智還在工作。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就這麽長時間站在城門外。

於是她勉強挪動沈重的腳步,從城門打開的那條不怎麽大的縫隙裏,一步步走了進去。

……但她一邁進城門,就楞住了。

因為晏行雲就站在門後。

他不知是何時來的,此刻就那麽沈著臉,不辨喜怒地站在那裏,一身的錦袍被雨浸得半濕,似乎已經來了許久了,甚至忘記避雨。

於是謝琇便站定了,也沒有再顧及什麽在他面前的儀態,右手叉著腰,好像顯得十分疲憊似的,略弓著腰,一下下地劇烈喘息著。

在她身後,守門士卒重新把城門關上了。

那士卒走開後,城門處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他們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晏行雲本想上去質問她為何今夜要與盛六郎一道出城,還想質問她怎麽能行險至此,又想問問她在北陵大營的遭遇如何,一切可還順利……

但是到了最後,反而是今夜她離開之前,在重明殿前的場景,重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讓他登時氣虛了幾分。

還能問什麽呢?答案無非是他當時拒絕了她,而盛六郎願意與她一道去冒險……

他為了私心而一再地拒絕她,盛六郎卻秉持著公心和對她的忠誠,拼上性命與她一道前往北陵大營。這麽想一想,兩下裏相比,差距竟然如此明顯。

晏行雲愈發覺得有一點心虛。

……也許應當上前慰問幾句?說一點好聽的話討她的歡心?他不太確定地想著。

他應該先同她講和,跟她服軟,再來言及其它?

他該對她說些什麽?

是端著太子殿下的架子,禮賢下士一般地溫言慰問他們在北陵大營的戰況,嘉許他們險處求生,為大虞帶來了一場意外的勝利?

還是放低身段,溫言軟語地哄著她,讚美她的勇敢無畏,頌揚她今日為大虞立下的不世之功;然後裝作不知道盛六郎肯跟她一起冒死出城這件事代表著什麽意思,趕緊將掌管宮闈的大權全盤奉上,自然而然地再把她按回“太子妃”的寶座之上,好借此隔開盛六郎的癡心妄想?……

鮮衣怒馬、少年得志的小侯爺從來沒有過這等經驗,一時間竟是犯了難,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在他左右矛盾之時,忽然看到她沖著他微微一笑。

晏行雲還以為這就表示她原諒他了,於是也情不自禁地在唇角浮起一絲笑,邁上前一步,一句話十分自然地脫口而出。

“……我們講和嗎?”

謝大小姐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晏行雲目光有些悠遠,沈默片刻,方道:“我已把高方智斬殺了。”

謝大小姐似是有些驚訝,仿佛帶著一點好奇似的問他:“為什麽?”

晏行雲更驚訝:“什麽為什麽……你不是知道他做過什麽,又打算做些什麽嗎?”

謝大小姐似乎被他的反應逗笑了,她唇角微微一翹,反唇相譏似的說道:“你不是也知道這些嗎?”

晏行雲泰然自若地微笑,就好像一點也沒有聽出來她語氣裏帶著的微微嘲諷似的。

“對,所以我把他殺了,他再也妨礙不到我們了。”

謝大小姐沈默良久,問他:“所以,你改變主意了嗎?”

晏行雲微笑道:“對,我改變主意了。”

他聽上去還是有點吊兒郎當的語氣,半真半假,令人摸不清他的真心所想。

但謝大小姐好像並沒有介意,她只是繼續執著地追問道:“所以你打算為大虞守住中京,再把北陵蠻子驅逐出去嗎?”

晏行雲沈默了一下,笑道:“……這麽正義的事情,難道不是盛如驚那個大英雄更應該做的嗎?”

大雨已經完全停了。天空之中烏雲漸去,在逐漸又亮起來的夜色裏,謝大小姐好像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盛六郎受傷了,傷得很重!”

晏行雲默了片刻,最終決定道:“……那麽在他傷愈之前,就姑且由我暫時替他撐一陣子吧。”

謝大小姐仿佛從他的這句話裏品讀出了什麽別樣的含義。她微微睜大了雙眼,追問道:“真的?”

晏行雲:“……真的。”

他現在除了這句話,還能說些什麽?他不笨,知道在這種時候再說些別的,或許全是減分項。他只能順著她的心意說下去。

“假如你想要這勝利,那我便取來給你,反正應該也不費多大力氣。”他半真半假地聳了聳肩。

他料定即使他是用一種半開玩笑似的口吻說出來的,謝大小姐也一定會理解他真正的意思。

果然,謝大小姐終於扯開唇角,燦爛一笑。

“很好,你要記住你這句話。”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然後,她慢慢地松開自己似乎一直在右側叉著腰的右手。

……手掌心染滿鮮血。

晏行雲:!!!

太子殿下猝不及防,一時大驚,定睛再仔細看時,這才發現她的黑衣在夜色裏掩飾了衣料上的血痕,她的右邊側腹處已經洇開了很大一片血跡。

晏行雲太震驚了,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你這是怎麽回事?!”

謝大小姐扯唇一笑,腳下一軟,轟然倒地。

在她摔落到地面上之前,晏行雲往前縱身撲去,一下子就接住了她。

她倒在了他的臂彎裏,仰頭朝上望著他。

晏行雲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抖著手去摸她的側腹,一摸之下,滿手鮮血,才發現那裏血流汩汩,根本止不住。

謝大小姐竟然在此時還笑得出來。

她無力地笑了一下,低聲道:“……沒用的,我要死了。”

晏行雲心神大震,下意識就惱怒了起來。

“……!我不準你說這樣的蠢話!”又一句壓根沒有經過他腦子的話語脫口而出。

謝大小姐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她低聲問道:“……為什麽?”

晏行雲都快氣死了。“……什麽為什麽?”

謝大小姐短暫地默了一下,輕輕說道:“你不是說,你……六親斷絕,毫無弱點的嘛……”

晏行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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