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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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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28

她太震驚了, 震驚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忽而全都模糊了,消失不見了;而那些夜風聲、秋蟲聲、周圍浮蕩的夜間天籟,也仿佛飄在很遙遠的另一個空間。

而目下這個空間裏就好似只有他們兩人,相對而立, 咫尺天涯, 彼此的目光越過中間相隔的距離, 糾纏在了一起。

她有那麽一瞬間有點想笑,又有一點想要落淚。

這句詩,原本是一首節婦詩裏的名句啊。而且原句也不是這樣的,而是——“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不愧是男德滿分的盛六郎啊。不論過了多久, 不論世事改變,不論他們還是不是當年的那個模樣……甚至不論他們還是不是在一起,他都此心未改,永世不渝。

真的, 他一點都沒有變。依然還是當年那個一腔正義、滿懷忠貞,胸懷報國之志的盛指揮使。

但他又的確是改變了一點的。他現在不再是他們初次相見時的那位無CP大男主了。他滿懷深情, 忠貞如昔, 即使她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他也沒有收回自己的情意, 反而愈加相信她, 堅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邊,相信她要去做的都是正確的事情……

和晏行雲完全不同, 在這個動蕩、混亂、充滿迷霧與陰晦的世界裏,盛應弦給了她最堅定的支持。

她為了任務, 一次次殺死自己。雖然開了痛覺屏蔽,雖然每一次都只不過是死遁脫身, 但以各種各樣不同的方式,殺死自己的感覺,難道很好受嗎?很容易忘卻嗎?

……但是,終於有一個人,在她一次次憑借著一腔孤勇,在一片不被看好的懷疑聲音裏,不惜賭上生命、不惜傷害自己,頑強地繼續往前走,執著地去捕捉那一絲微薄的希望的時候——

痛惜她,欽佩她,深信她,理解她,珍重她,維護她,尊敬她,鐘愛她。

他從不向她索取什麽,但卻對她能夠給出的一切深信不疑。

知君用心如日月,鐘情誓擬同生死。

……原來,就是這麽簡單又理所當然的事啊。

啊,耳畔仿若有細細碎碎的聲音響起。

謝琇足足呆滯了五秒鐘,才意識到,那或許就是自己心防崩解的聲音。

在那一刻,她忘記了自己頭頂還高懸著“48小時”的倒計時,忘記了自己穿梭過多少個小世界、遇見過多少和今天一樣必須以命相拼的危險……

忘記了,面前的這個人,原本不過是一本書、一部作品之中的紙片人——

因為他就站在她面前,生動而鮮活,說他這樣愛她,願意和她同生共死。

謝琇猛地往前一傾身,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雙臂環繞過去,緊緊抱住他那一副令人心動的勁腰。

“弦哥!”她帶著哭腔喊道。

盛應弦楞了一下。

或許是情緒還陷溺在剛剛那種大起大落的波濤裏,他的反應變得遲鈍,要呆了一息,才意識到小折梅撲進了他的懷裏,並且好像要被他感動得哭了。

他一滯,又慢慢地笑了起來。

和上一回不同,她沒有再讓他走開,那就是……接納了他的話,對吧?

他按在她肩頭的雙手慢慢松開,轉而繞過她的肩後,按住她的脊背,將她盡可能地壓向他懷中,像是想要就這麽一直緊緊地擁抱下去,直到與她融為一體。

“……折梅。”他語氣低沈地應道。

夜很深,四周一片靜謐,只有他們頭頂的城樓上,夜巡的士卒來來去去發出的腳步聲,愈加清晰。

而在城樓之下,他們緊緊擁抱。

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裏,仿佛就像是時空的隙縫那樣,他們隱藏起自己,暫時得以容身;彼此的袍襟相互擦蹭,火熱的身軀驅走了入夜後的寒意。

不去想未來會如何,也不去想這個樣子倘若被旁人發現了會如何——

……總不會比皇帝換成了一個連一絲一毫李氏皇族的血脈都沒有的人來做,還要糟糕吧。

謝琇這麽想著,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一切的矛盾和苦痛都變得遲鈍,此刻她心目中只有一個不管不顧的念頭——

“在那一切發生之前……弦哥,我能吻你嗎?”

盛應弦:“……什麽?!”

他太震驚了,怎麽也沒有想到事到如今,在這個時候,自己還能聽到這樣的一句話。

什麽樣的話呢?不合時宜?大膽逾禮?道德有虧?視禮教大防如無物?

……不。

是一句,他追尋了很久很久的,美妙動聽的話啊。

他微微將上半身後撤了一點,凝視著她,抿著唇,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再慢慢移動到她的唇上。

他知道這一吻若是落下去的話,正義的、光輝的、德行磊落、清正光明的廟中神祇盛六郎便再也不會存在,留下的只有道德敗壞的、橫刀奪愛的、心懷不軌的、謀奪人.妻的陰險小人盛六郎。

……可是,他卻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在乎了。

有什麽能比重新獲得她要更好?

而且自己這一去,很有可能踏上的就是一條不歸路。

既然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還能有什麽能夠阻擋他親吻和擁抱此生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盛六郎不再猶豫,一言不發,在她驚訝的眼神裏,低下頭去,伸出手一下子就攫住她的後腦,吻了下去。

幾乎是在雙唇相碰的一瞬間,他一直掩藏於心的、洶湧蓬勃的愛意,就如同潮水一般,湧出了他一直竭力在心中增高的堤壩,從相接的唇間,湧向了她。

折梅,折梅。

依然是那個單衫杏子紅,雙鬢有如烏鴉一般黑的,臉頰紅潤、眉眼帶笑的小折梅啊。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折梅不去江北,折梅也不去北陵。

折梅就應該在這裏,在盛六郎的臂彎裏,在他所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永永遠遠和他在一起。

上一次,他已經悔恨過一次了。

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他已經無愧於家國,無愧於百姓,更無愧於己心。

他現在可以跟她一起去死了。

縱然拼卻此身,他也要和她在一起。

即使到了黃泉,他也要與折梅永遠在一起。

他用力吻著她,聽見她的喉間發出細小的哼聲,感覺自己的胸腹之間,翻攪起一股滾燙的熱意。

他渴求著她,渴求她唇間的味道,渴求她的垂憐與擁抱,就好像貪心不足,永遠也要不夠似的。

他將身軀盡可能地貼向她,緊緊靠著她,汲取她身上的溫暖與氣味,大口啜飲她唇齒間的蜜津。

他想與她合為一體,就這樣一心同體,永不分離。

從一開始她就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他的父親為了前朝的寶藏,曾把他許了出去,許給了紀家那個小姑娘。

他年長於她數歲,當時在村中還曾被其他孩童嘲笑。每當看到小折梅一蹦一跳地走過來的時候,他們總要推搡他,調笑著說道“六郎,你那小夫人來了,還不快快上前背著她走,以免她再走不穩摔一跤?”。

他總被調侃得滿面通紅,真想回手把那些人都挨個捶打一遍。

可是現在,他情願背著她走,走一輩子。

因為紀折梅是盛六郎的小夫人,他將自己許出去,就可以換得前朝留下來的寶藏。

他現在知道了,那樣寶藏就是小折梅自己。

胡虜圍城,京師危急,黑天暗地、不辨善惡的困局之中,唯有一枝寒梅於中夜綻放,明凈若有光。

雖然他自己就身為大虞婦孺皆知的大英雄,但對上小折梅,他依然覺得自己不如她。

他敬佩她,他崇拜她,他依戀她,他愛慕她。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獻給她。

他不想放開她,因此只是暫時抽離去換氣了一瞬,又重新低下頭,嘴唇接觸到她的那兩片極為柔軟的唇。他熾熱的鼻息吹拂在她臉上,令她的臉頰一瞬間就燃燒了起來。

他用力地抱緊她,笨拙而熱烈地親吻她。

他的熱情幾乎立刻就通過他們相貼的雙唇傳進了她的心底,她感覺震栗而驚喜。

他們每一次親吻所帶來的熱情和震撼都絲毫不減,可是今夜那些美妙的感覺仿佛都還要放大了十倍似的;在生命即將終結的險境之下,他們依然熱烈擁抱著對方,仿若久別重逢一般用力地親吻著對方,好像不這樣做就無以表達那些存在於彼此心底深切的愛情一樣。

這樣的寒夜裏,葉上露水凝結,當衣襟掃過時,便帶上了一絲水汽。

他的肌膚上猶帶著一絲潮潤,但很快就在親吻帶來的高熱中悄悄蒸騰了。那種他身上的露水氣息和夜間的草木香氣混合在一起,從她的呼吸之間闖入她的心肺,在她胸腔繚繞不去;這種氣息更加令她迷醉,她很快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她在他的唇齒間輕輕地抽息,含混地喚道:“弦哥……”

這一聲熟悉的呼喚,忽而令他全身一震。他突然從她唇上抽離開來,一下將她攬入懷裏,他發燙的臉頰緊貼著她的發鬢,聲音震顫,就好像承受著多麽巨大的痛苦,和多麽美妙的誘惑在竭力對抗似的。

“折梅……”他艱難地應道。

別去,折梅。

別離開我。

強烈的情感使得他想要喪失理智地這麽說,他及時咬緊牙關,將底下的話狠狠地、艱難地咽了回去。

他大概是頭腦不太清醒了。

因為終於有那麽一瞬,對她的渴望,壓倒了他對大虞的責任。

但是他心底也明白,今夜他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因為中京一旦陷落,他們的愛也就沒有了容身之所。

他們將要面對的,是為奴為婢的屈辱命運。

北陵蠻族,決不可能給他們留下任何活路。

這風雨飄搖的時世,就連愛情,也沒有了安放之處。

凡人命若蜉蝣,朝生暮死。但倘若與她一起生,一起死,便有了來處,亦有了歸處。

他忽而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他高高地站在北門城樓上,遙望著她的馬車在城外的道路上愈去愈遠;送信的人群中,有老丈彈起三弦琴,蒼涼的歌聲在風中送得很遠。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

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是啊。

縱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要與她一道,何處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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