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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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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〇·【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15

為什麽?他不是馬上就可以讓她當人上之人了嗎?她不是一直都很想當人上之人嗎?為什麽會在一切馬上就唾手可得的時候, 選擇與他決裂?……

為什麽?就為了一個小小的高方智?高方智有罪,而他也並不是要永久地包庇那個人,只是為了大局起見,暫且寄下那人頸上頭顱, 讓那人戴罪立功而已……

就在他找不到方向的一片茫然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個……令他無比震驚的事實和秘密。是她作為交換告訴他的。

她竟然是榮暉公主!

啊, 對。這樣一來,她必是會與那些蠻子不共戴天的……因此痛恨潛通北陵的高方智,也是應有之義……

還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看過的雲川衛秘檔裏的一段記載。

謝大小姐就是榮暉公主,那麽豈不是就等於——

她就是盛六郎的前任未婚妻!?

一瞬間,他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仿佛又在腦海之中回蕩。

【你猜盛六郎那樣一個人,還會不會忘了紀小娘子?】

現在想起來,他直是羞憤欲死!

她當時說不定心裏很得意吧?將他……還有盛六郎,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看著他們因為她的兩個身份而感到迷惑、傷感或嘆惋!

他們為她的不同面孔所迷,而她永遠都將立於不敗之地!

他的心頭亂糟糟的, 千思萬念, 理不出一點頭緒來。

正在此時,他忽然感到手中一陣掙動。

他低頭一看, 她正皺著眉頭, 用力想要把被他握住的那只左手,從他掌中抽出來。可是因為剛剛他下意識用了力氣, 她並沒能成功。

此刻或許察覺到他低頭看過來,她連忙壓著聲音, 對他說道:“殿下,放手!”

晏行雲:“……”

他緊抿著唇, 不但沒有放手,反而又多用了一點力氣握緊她。

謝琇:“……”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該傷的情面也都傷得差不多了,此刻再這麽拉拉扯扯的,算是怎麽一回事呢?

她可不覺得他們之間能有那種官配線的黏黏糊糊。

她可是沒有忘,原作中的謝大小姐,雖然從中後期開始就漸漸淡出了主線劇情,但在原作完結以後,作者在哪個節日為了回饋讀者,又寫了個彩蛋,說的是最後在中京保衛戰中,曾經情勢危急,一度有城破之虞;那個時候,就是莊信侯府的管家、晏行雲的心腹侯覆,跑到城上來,找到正在督戰的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詢問他,若一旦“事態有變,夫人該當如何”。

這也說明,一直到了中京保衛戰期間,謝大小姐也沒有正式成為大虞的太子妃,而且晏行雲似乎也無意讓她提前占著那個稱號;因此他身邊的屬下,也只能以“夫人”相稱。

而晏行雲當時沈默了片刻,回答侯覆“隨她自專,不必阻擋;若要與孤和離,和離書就在書房暗格內,拿給她”。

謝琇回想自己當時看到資料的心情,就只有六個點能夠形容……

後來,謝大小姐的下落再未被提及。她是留下來與晏行雲共患難了呢,還是拿了和離書痛快利落地走人呢,甚至是生是死,原作裏都沒有給出答案。

謝琇情不自禁地在想,自己是否也已經走到了這一命運的十字路口。

既然與太子殿下的談判已經正式破裂,那麽他下一個舉動會是什麽?

震怒,驚愕,不可置信?因為沒有想到那個一向善解人意、與他配合無間的盟友一朝翻臉無情,像個並不識趣、腦筋古板的老冬烘一樣,無視他的處境、他的困難,不管不顧地逼著他將那些冠冕堂皇的國家大義,放在一切之前?

……無所謂了。

她有些散漫地想著。

在終於揭穿了一切秘密與真相之後,在終於與面前這個人決裂的現在,她反而有一種釋然和放松之感,就好像事到如今,實在已經糟到了極處,而未來更糟的事情,她也已經知曉——無非是蠻族圍城;還能有什麽事——她還不知道的事,能夠讓她更震驚或更動容的呢?

她微微垂下視線,註視著他緊緊攥住她的那只手。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仿若在情緒的大起大落之後,在極度的失望之後,所有的感情都已經消失了,淡漠了,離她遠去了;此刻看著他皺著眉頭,還要苦苦思索著,想著籠絡她的手段,不由得一陣啞然失笑。

“別這樣。”她開口道。

“你喜歡講利益,那我們從利益說起好了——目前,我們的利益依然是一致的,都必須打退北陵大軍,替你穩定這個太子之位……”

她心平氣和地說著,感到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憑什麽?

晏行雲在心裏忿然想道。

再然後呢?你就可以功成身退,然後找盛六郎去重溫舊夢?

雖然盛六郎大概終此一生都只會是皇朝丹陛之下的忠臣,給不了她想要的“人上之人”的位置,但是,誰曉得她會不會格外念些舊情?

……可是,倘若這一世不是他同意了謝太傅那荒唐的替嫁請求,那麽,變成“謝大小姐”的她,豈不是也會永遠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那座山間道觀裏,不得歸家?!

他也接納了她,認可了她,主動與她合作,承認她的能力……

他對她曾經也是很好的。難道她都忘記了嗎?!

難道他這一生所重覆的,就是“被遺棄”與“不被選擇”的命運嗎?!

在幼時被親生父母遺棄,少年時被當時的養父莊信侯晏尚春遺棄……

而長大以後,以為自己終於足夠出色了,可還是不被那謊言中的所謂“生父”——今上——所選擇;一個人艱難地在波濤詭譎的中京掙紮著生活,悄悄地發展著自己的勢力,但不知道有多少次,也不被那些他想要拉攏的朝臣勳貴們選擇,只因為他的出身不夠光明……

到了現在,他幾乎已經登上了巔峰,卻還是不被他的妻子所選擇!

憑什麽?憑什麽?!這樣的命運,要重覆到什麽時候才夠?

一腔怒焰和意氣在他胸中翻滾,那股怒焰燒灼得他快要喪失冷靜,失去理智。

他垂落在身側、藏在衣袖之中的左手,驀地緊握成拳,因為太過用力,指甲嵌入掌心,發出一陣一陣的刺痛。

那種刺痛讓他重新挽回了神智,讓他開始思考,如何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他得讓她一直幫他……得讓她一直選擇他……

迄今為止,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依靠他自己拼命與命運拉鋸,而撕扯得來的。沒有一樣東西,他得來是容易的。

他聲勢浩大,光輝華美,可是沒有人忠誠地選擇他,也沒有人衷心地愛他。

他不甘,他不服。

他不認命,他得翻盤——

他驀地擡起眼來,略帶著一絲脆弱和急切地望著她,追問道:“再然後呢?”

謝琇險些真的失笑出來了。

……再然後,她的任務應該就已經完成了吧。到時候他要如何,就不再是她該管的了。

不過她當然不會這麽說。她的目光閃了閃,輕聲道:“事實上,我一直覺得你是最適合做這個太子的,所以,再然後,我也不會做什麽事,把你從這個位置上再趕下來……”

“我不是問這個!”晏行雲脫口道。

他看到她似乎帶著一點驚訝地笑了。

“那……你還想要知道什麽呢?”她問,“我雖有些仙術傍身,可也無法預測未來啊。那是窺探天機之事,我不過是一介孤魂野鬼——”

“不!”他聽見自己很大聲地打斷了她,繼而發覺自己似乎有些失態了,又放低了聲音,說了一遍。

“不是這樣……”

他想起城外落雁山上的那座衣冠冢,忽然有一點痛恨自己從前並沒有對這個明顯是臨時被永徽帝從什麽角落找出來、替代長宜送往北陵的贗品公主多花哪怕一丁點的心思。

當時,他只是覺得,這位可憐郡主的人生使命,也只是如此了。雖然並沒有想到過她會暴起行刺納烏第汗,但現在他稍微了解了她這個人一些,卻感覺那的確會是她做得出來的事情。

他當時應該多了解她一些的。那麽現在,他也就可以知道她有何弱點,喜好什麽,他若是想要將她哄轉回來,該如何做……

可是,他今天是怎麽了?

……對,他不放心。

他想。

她身負與北陵的血海深仇,又有什麽地獄閻君所賜的術法傍身,若是……若是哪天她一旦又生起氣來,順手宰了高方智或哪個在他這裏還算得用,卻私德有虧、不顧大義之人的話……

因此,他不放心。他一定要讓她回心轉意,站在他這一邊才行。

一定是如此。

他容忍不了原本可控的局面陷入混亂,更容忍不了甚麽能讓他自己陷入仿徨矛盾的不安定因素。

因此……必須馬上解決這件事才行。哄勸也好、威脅也好、甜言蜜語也好,再大的代價,他都願意付出,只要面前的人重新變回從前的那個“謝大小姐”——

他楞楞地望著她,此刻終於明白了她是哪裏讓他覺得不對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她,仿佛已經不再是在山間道觀裏孤零零被遺棄了二十年的“謝大小姐”了。

……而是只身行刺北陵大汗,力戰多人而殉國,又在黃泉岸邊,獨自徘徊了五年的“榮暉公主”。

他的後背上忽而慢慢滲出了一層薄汗。

她已不是昔時枕邊人,何能繼續以枕邊人待之?

他渾身的血液一瞬涼徹。他怔怔地望著她,突然很想問她一句,昔日的那個“謝瓊臨”,是否真的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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