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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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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88

謝琇凝神聽了片刻, 只能聽到他躍上屋頂時,第一下腳踩到屋瓦的聲音,再然後便是幾起幾落,動靜極輕, 只怕是夜間行動的矯捷貓兒, 踩過檐瓦, 也不過如此吧。

她在門口佇立了一陣子,不由得抿唇無聲一笑。

弦哥剛剛才露出猶如大型犬的表情,但他施展起一身武藝來,行動間倒真像只貓兒。

難怪永徽帝在盛應弦在“問道於天”私印案期間被牽連下了刑部大獄後,會感嘆一句盛應弦不在, 旁人辦案不力,明言“此間事若無六郎,如白鶴失其翼,貓去鼠患生矣”。

直到她再也聽不見盛應弦遠去的腳步聲, 她才轉身往回走。

她原本是打算去書房裏跟晏行雲打一聲招呼,說自己準備就寢, 再回到東廂房去休息, 但她一轉身,沒走幾步, 臉上就露出了一絲愕然之色。

在遠離正堂大門的另一側對角的角落裏, 有一道人影正站在那裏。

不,他並沒有看向大門的方向, 而是背朝著她的。

那個角落裏放著很大的一盞落地式的銅鑄雀登枝連枝燈,上頭足足有十幾個小小的燈盞。但為了表現得低調自抑起見, 自從小侯爺實質上被圈禁之後,“含光堂”的正堂就從來沒有再燈火通明過。

但是此刻, 那道身影卻站在連枝燈之前,左手單手背在身後,右手則執著一根點燈棒,逐盞去點亮連枝燈上的小小燈盞。

他似乎已經忙了一會兒,連枝燈上已有三四盞小燈亮了起來。

然而和平時掌燈的侍女並不一樣,他的動作是緩慢且閑適的,仿佛他並不急於把整座連枝燈都點燃,而是借著這個動作來掩飾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似的。

那根點燈棒頭上挑著短短一根點燃的蠟燭,以火折子點燃之後,再執棒去點燃燈盞。燈盞中的油膏加了主人家喜歡的香料,點燃之後,脂膏融化,香料的氣味便幽幽散發出來。

此時雖然燈盞只燃起了三五盞,但謝琇走近晏行雲背後時,已然能夠聞到淺淺一股香氣。

晏小侯素喜燈油中添加香櫞、薄荷、松木等等清新醒神的香味,此刻連枝燈一點燃,即使在深夜裏,那點清新的氣味依然讓謝琇感到精神一振。

……不過,此時中夜無人,小侯爺發什麽瘋,跑出來點燈?

謝琇滿心疑惑,看著晏小侯還是一盞盞點過去,似是要把整座連枝燈都點燃才罷休似的,不由得問道:“此間無人,為何忽然點燈?”

晏小侯的手微微一頓。片刻之後,他輕笑了一聲。

“怕廳堂中太黑,夫人道別時看不清人家的臉呀。”他悠悠說道。

謝琇簡直無奈了。

“……我為何要看清別人的臉?”

晏行雲不語,又執著那支點燈棒,去點其它的燈盞。

謝琇:“……”

她有些懷疑小侯爺的態度裏含有一絲酸意,但這酸意的來由,她卻不能那麽肯定。

要知道在原作裏,小侯爺雖然也娶了“謝大小姐”,但謝大小姐就是個面目模糊的NPC,其存在的理由就好像只是為了替小侯爺這個奮鬥批大男主占住“妻子”這個坑而已,並沒有做出什麽光輝事跡,即使賢名在外,那名聲好像也只是小侯爺為了成功登頂而傳出去的一樣。

在原作裏,小侯爺與“謝大小姐”之間毫無感情的牽扯,這是作者明確寫出來的。所以“謝大小姐”在中京保衛戰的混亂之中也沒有任何戲份,而原作只寫到小侯爺立於城墻之上,威風凜凜地俯視著城下的北陵大軍而毫無懼色,原作便結束了,“謝大小姐”的下落也絲毫沒有提起。

當然,現在的謝大小姐是她了。可是,謝琇是個一貫不太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別人會沒來由地喜歡自己的人。

她的確是與小侯爺共享過一些或許值得被時空管理局加入精彩片段剪輯的瞬間,但只憑那些瞬間,好像還是不足以說服她,小侯爺當真為她傾心。

歸根結底,小侯爺從一開始就對她表現得溫情脈脈,不過是因為她足夠有用。

而他在原作中對“謝大小姐”外表體貼而內裏冷漠,也不過是因為“謝大小姐”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足夠的價值。

她一刻都沒有忘記過,洞房花燭,新婚之夜,布置得喜氣洋洋的新房裏,一身新郎紅袍的小侯爺跨入房間,俊朗如玉,目似寒星,卻對著她說:現在,我就沒有弱點了。

她再沒有一刻比那時候更加明白他的意思。

他娶了一位他不愛的妻子,從此之後,旁人也無法再用“妻子”這個位置上的那個人來要挾他了。

因為他不在乎。

他本就不知生母,與養父莊信侯晏尚春素來情感淡薄,且養父又遠在白城關;那時候他以為的“生父”永徽帝,又不可能為人挾持來威脅他,那麽,當他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妻子之後,他身上最後一個有可能的漏洞也被堵死,他不必再擔心有人會以情感來操縱他,他真正是無懈可擊了。

謝琇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也時刻會拿著那一刻自己的感受來提醒自己。

貿然相信小侯爺所流露出的“真情”,後果或許是可怕的,毀滅性的。

她可以為了任務,與他精誠合作,做一個最好、最可靠、最優秀的盟友。

但是她不會交出她的心,她也不相信他會交出他的心來回報。

她遇見過真正愛她的人,因此她既不無助,也不迷茫,更不渴愛。

她並不是孤身一人流離失所,無枝可依,因此就更不需要他的垂憐或收留。

這世間有人忠誠地、真摯地、永恒地、毫無保留地愛她。因此她並不需要他的施舍才能夠安身立命。

她在一點點亮起的暖黃燈影裏,靜靜地註視著晏行雲的背影。

直到點燃了連枝燈上全部的燈盞,小侯爺才重新出聲了,打破了室內的那一片靜寂。

“前人有詩雲——‘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

他的語聲輕柔似片羽,在這樣的深夜中,回蕩在這空曠的廳堂之中。

謝琇自然知道這幾句詩的意思。

大意是說“我願在夜間做亮起的燭火,映照你美麗的容顏於堂前梁間,但悲哀的是日出之時天光大作,這燈燭便要熄滅,我的光芒也將湮滅在明亮的日光之中了”。

誰是夜間之燭?誰又是日出之光?又要映照誰的容顏?

謝琇垂下了視線。

或許他是陷入了絕境,灰心絕望之下,猶如溺水之人,只想抓住一根浮木吧。

她當然也知道什麽叫吊橋效應。

剛剛盛應弦轉述的皇帝的那句誅心之言,她不知道小侯爺聽去沒有,但即使他沒有聽見,他也心知肚明,皇帝不可能對他有一絲一毫的垂憐。

因為他本就不是皇帝的親生子,是可以被隨時丟棄的。

他仿徨四顧,卻發現得知了這個秘密,還能夠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的人,普天之下,竟然只剩下謝大小姐一人了。

其他人至今還願追隨他,不過是被蒙在鼓裏,認為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家正統血脈,還有機會“立賢”。

但謝大小姐,被這個婚約與他捆綁在了一起。他若是死,她也得不到什麽好的結局。即使皇帝準許她和離歸家,她曾經是那位假遺珠珍愛無比的夫人,這一事實也永遠不會消失,如同烙印,要跟隨著她永生永世。

因此,他即使不相信旁人,也會相信謝大小姐是不會做出對他不利之事的。因為即使不論情感,只論利益,他們兩人也是捆綁在一起,至死無法分割的。

也因此,他在這樣的時刻,唯一可以全心相信、緊緊抓住的人,就只有她。

所以,他又熟練地在用詩句、眼神、語調、神色,來渲染他的深情了,以為這樣就可以迷惑住她;至少,他認為像她這樣的好姑娘,是不會對一位深深愛慕她的男子下得了狠心的。

因為她默然無語,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點火棒,轉過身來,於燈影裏,深深地凝望著她,目中似含一絲柔情。

“‘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送懷’……”他緩緩說道,長聲誦完之後,語調裏還帶上了一絲笑意。

“我竟然忘了,這個名字但凡出現在詩賦之中,總是有這樣的含義的……”

謝琇:“……”

她不記得原作裏“晏行雲”這個名字是誰給他起的了,但她敢指天發誓,當初給他起這個名字的人,絕對沒有要讓他如今借著這個名字來談情說愛的意思!

這句詩的意思就更加直白大膽了,說的是“在這樣的光景裏思念佳人,只能托天上的流雲來送去我的心懷”。

這一瞬她其實有種古怪的沖動,真的很想問一問他,倘若他如今已經山窮水盡,只有籠絡毫無感情的某個姑娘,才有一條出路的話,那麽是不是她要求他做什麽,他都願意?即使是冒犯的要求,也沒有關系?

可是她也知道,這個問題問出來也沒有什麽意義。

因為他永不會給她真實的答案,只會含笑回答“假如那個姑娘就是瓊娘你的話,那當然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從現在開始,或許一直到這故事的結局,他都將行走在懸崖峭壁之上。腳下是無盡深淵,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曲折向前,還不知道遠方等待著他的究竟是什麽。

所以他將會一直這樣,用辨不清真偽的溫柔情意包圍著她,直到這故事的結局,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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