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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第五個世界·千裏光】·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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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第五個世界·千裏光】·30

小折梅從這個世間消失了, 但是她曾經為這個世間所做過的事情,不應該就這麽為人所遺忘。

她有俠義之風,亦有家國之大愛,是他遇見過的, 最好最好的姑娘。

曾經見過那樣的一個人, 教他如何還能再看到別的人?

別的人, 一個也不如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單身至今,已經引發了很多議論和不理解。好在皇上心裏清楚當初小折梅是如何變成“月華郡主”,又是如何為大虞犧牲的一節,並不曾逼迫他什麽。

至於別人的耳語,他就管不著了。

可那並不會減輕當他偶然聽到那些議論的時候, 心頭升起的煩躁和憤怒之意。

他們享受著小折梅在北陵以性命為他們爭取來的和平,卻還覺得她不值得他如此!

這數年來,仰慕他、想要做盛六夫人的小娘子,也的確是有一些。自然, 其中之最,就是眼前的這位謝二小姐。

他盡量不用太過峻厲的言辭拒絕, 但謝二小姐卻好似完全聽不出來他的拒絕之意一般, 又或者她完全體會不到他的決心,以為只要堅持在他面前出現, 有朝一日定能攻陷他。

他甚是苦惱。但他身為男子, 不應對女子惡言相對。

而大嫂何氏秉性溫柔,雖然谙熟中饋, 但卻沒有應對這種執著貴女的經驗。

然而今天,謝大小姐替他說出了他想要說的話。

縱然謝二小姐是金枝玉葉, 年輕美貌,也不可能讓他有絲毫的動搖。

而且, 他曾經面對過比謝二小姐地位更高的、更純正的金枝玉葉——就是長宜公主——但他也並沒有因此而動心。

和她們並不一樣,小折梅是“前朝餘孽”,是“邪派護法”,還是“失怙孤女”,亦是“鄉間村姑”。

這一切糟糕的頭銜,都曾經加諸於小折梅的頭上。然而,這也並不能讓他動搖分毫。

盛家的六郎,愛過世間最好的一個姑娘。他也只願愛那個世間最好的姑娘。

沒有人能夠取代她,也沒有人能夠褻瀆她。

他向著謝大小姐投以讚許的目光。或許那目光裏還有一絲溫和,因為他看到謝大小姐接收到他的目光之後,反而微微楞了一下。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微微向他頷首致意,繼而收起了之前那副疾言厲色,平靜地直視著面前哭得花容慘淡的妹妹,一字字又喚了一遍。

“謝尋珠?”

謝二小姐的身軀猛地抖了一下。

盛應弦負手站在原地,而謝大小姐也是站在那裏的。他們兩人的身軀投落下來的陰影,仿佛完全籠罩了跌坐在椅子上、花容帶雨的謝瓔。

謝瓔從指縫間偷偷覷了一眼,哭聲不由得為之一頓。

然後她聽見自己那位姐姐平靜地說道:“你不會想要真的讓父親出面的。到時候可就再無轉圜餘地了。”

謝瓔哭泣著,不太能夠理解長姐的話。

父親出面怎麽就沒有轉圜餘地了?沒有的話,會怎麽樣?

她剛剛這麽想到,就聽見長姐說道:

“……會為了免傷和氣,而匆匆把你嫁得遠遠的,或打發到外地的什麽遠方親戚那裏去,過個十年八年再說。”

謝瓔:……?!

她嚇得猛然擡起臉來。

“皇上……皇上不會允許你們這樣安排我!”她喊道。

然而她那位長姐卻笑了。

或許是謝瓔的錯覺,但她總覺得那笑容裏缺乏對皇上的敬意。

長姐說道:“對皇上而言,是你重要呢?還是盛侍郎更重要?盛侍郎可以為國效力,為皇上分憂,而你呢?你除了讓皇上頭痛之外,還能做些什麽?”

謝瓔:“……”

這個可惡的女冠!真是殘忍!非要一樣樣在她眼前,把她迄今為止的生活全部撕碎掉,揭開可怕的真相,硬逼著她看!

謝瓔終於也無話可說。

她原本還以為長姐出嫁吉日將近,在她嫁到莊信侯府之後,鞭長莫及,自己肆意妄為的好日子就又會回來了。

但她現在才明白,從來就沒有什麽好日子。

盛侍郎基於風度禮儀的寬容,掩蓋了他骨子裏對她的厭惡。

他真的一點也不喜歡自己。

她本想委屈地哭著問“那個死人就這麽好?”,但想一想長姐剛剛所說的話,仿佛又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個死去的小娘子,真的做到過等閑女子無法做到之事。

她死去五年,市井之中依然有她的傳說。

說不定當她俏立於蓮舟船頭,長篙一挑將那顆繡球拋向岸上的盛六郎之時,盛六郎的心弦就已經被她挑動了吧。

世上的美人兒千千萬萬,但並沒有幾人能為了他的理想而赴湯蹈火。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盛六郎對她念念不忘的理由吧。

謝瓔徹底頹廢下來,聲如蚊蚋,細聲說道:“……實在對不住,盛侍郎。”

盛應弦並沒有回答她,而是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謝瓔感到無比難堪。她不知道自己道了歉之後,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了局。

還好,她那位可惡的女冠姐姐發言了。

“今日之事,是我們對不住盛侍郎在先。我回去之後,定當告知家父,日後嚴厲約束舍妹,不教這種事再度發生。若我出閣之後,舍妹又不請自到,盛大奶奶可徑行閉門謝客,拒絕她入內,亦可派人去莊信侯府告知於我,我一定不會姑息。”

謝瓔:!!!

好啊,謝大在這裏等著她哪!

她心頭一陣狂怒,待要揚頭抗議,便聽到謝大冷冷的聲音。

“謝尋珠,你也是時候用一用你那顆腦子了。”她說。

“你當知道,當我成為莊信侯世子夫人之後,我就算是把你變成一顆頑石,擺在府裏的假山旁,也沒有人敢說什麽了。”

謝瓔:!?

變成石頭?!

皇上不管管她的嗎,父親不管管她的嗎,小侯爺也不管管她的嗎?!

她真的動用自己那顆腦子,認真地想了一想,最後卻沮喪地發現,好像真是如此。

人人都說小侯爺是皇上的什麽“遺珠”,是事實上的皇長子。

她原本為了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愛情而抗婚,還覺得自己十分偉大,並不看重這些身份地位,就連未來可能成為皇後的遠大前景,也誘惑不了她!

但是現在一想,自己宛若一個傻瓜。

小侯爺對謝大“一見鐘情”的故事,早已傳遍京城。更何況自己之前抗婚,狠狠地下了小侯爺的面子。一邊是不識相的謝二,一邊是自己一見鐘情的夫人,傻子都知道他會怎麽選!

而皇上既然是小侯爺的生父,謝大就算是他的兒媳。自己只不過是他的表外甥女,誰會為了一個曲裏拐彎的、無用的晚輩,而駁斥兒媳的面子?

父親雖然寵愛她,但謝大回來之後,父親明顯更聽謝大的話……更何況,以謝大之能,難道不會把父親也一齊定在假山旁邊?

謝瓔絕望了。

“我……我知道了。”她終於委委屈屈地說道。

“我……我不會再任性行事。”

可惡的女冠那張冷冰冰的、酷厲的臉上,今天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容。

“很好。這才對。”她稱讚了謝二小姐一句,又回身向著盛應弦與何氏微微福身。

“既如此,我們就告辭了。今日前來,擾了府上清靜,實在抱歉。”

這一通颶風過境般的事態發展,完全超出了何氏的預期。她呆坐在那裏,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長久以來令她困擾的問題,就這麽得到了解決。

……皇上要是早點給小侯爺賜婚謝家的女兒就好了!

她甚至產生了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她忙忙起身,卻聽見盛應弦說道:“大嫂且在此安坐。某去送送謝家兩位小姐便來。”

何氏:“……哦,哦。”

也對。既然六郎今天也發了火,好歹在外頭還是要全了謝家的面子的。由他送出去,別人便不會以為盛家與謝家撕破了臉。

盛應弦竟果真負手跟在謝家兩位小姐身後,慢慢走到了盛府門口。

一路上,每當謝二還想回頭多看他一眼的時候,謝大小姐總會適時在謝二背後輕搡一把。

那個推搡並不用力,但足以嚇阻謝二小姐。

盛應弦起初還帶著幾分戒心,怕謝二中途反悔,或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哭又鬧,傷了大家的體面。

但有謝大小姐在旁約束,謝二竟然真的什麽都沒有做。

到得府門口,謝二也只是囁嚅了一句“告辭”,就在謝大小姐如炬的目光盯視之下,倉皇鉆入馬車的車廂。

正當謝大小姐回身向他施禮告辭時,不知為何,盛應弦忽然脫口問了一句:

“恕盛某唐突……敢問謝大小姐,從前是在哪一處道觀中修行?”

謝琇一楞。

腦海之中遲了一息,驀地悚然而驚。

倘若坦誠相告“洞慧觀”的話,盛應弦遲早會查到當初的石盤山,然後他再去洞慧觀中調查,便會知道那裏並沒有什麽道號定雲的女冠,那一天下山回京的女冠也只有一人——就是道號“清儀”的謝大小姐!

她勉強笑了一笑,沒有回答盛應弦的問題,反而問道:

“盛侍郎何故忽然對此感興趣?”

盛應弦被她這麽一反問,臉上浮現起一點赧色來,像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沖口而出就問了這樣的問題。

“某也不知。”他坦率而帶著一點歉然地答道。

謝琇:“……”

“可是謝大小姐有何顧慮,故此不願直言相告?”他又拿那雙明亮的眼眸坦蕩蕩地望著她了,就像從前一樣。

真難得。在過了五年之後,也歷經了人世風雨與人心的險惡,然而盛六郎依然保有這樣明亮、坦白、磊落、透徹的眼神。

仿佛他依然秉持著一顆水晶般明澈的心靈,不曾被任何痛苦或黑暗的經歷汙染。

……這真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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