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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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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8

謝琇這麽想著, 剛剛拿出第二卷《仙京筆記》打算繼續看看自己上次走後,中京發生的各類八卦,就聽到了盤兒的啜泣聲。

“大小姐……是奴婢無能……”

謝琇:“……”

怎麽了?我那妹妹又跑出去了?!

盤兒跪在地上,一邊強忍著抽泣, 一邊敘述, 謝琇這才知道——她那好妹妹, 居然還長本事了!

她那好妹妹在府中蟄伏了幾個月,天天拿“吉日快到了我馬上就能擺脫謝瓊臨那個妖怪女冠了”來自我鼓舞;底下人倒是也報告過謝琇,但謝琇本人並不介意,其他人也就隨著謝瓔去了。

沒想到吉日在即,謝瓔那顆心也愈發按捺不住。眼看今日是休沐日, 去了盛府多半是能遇到盛六郎的,謝瓔便一大早說要去逛珠寶鋪子,進了店以後趁著人多,東一轉、西一轉, 便擺脫了跟著她出門的丫鬟,偷偷跑掉了。

盤兒今日沒跟謝瓔出門, 忽然聞得這個消息, 如同晴天霹靂。六神無主之下,立刻就跑到仰玉軒來, 求大小姐幫忙。

謝琇倒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天黑了, 謝二小姐總得回家,她也不可能賴在盛府借住吧。

不過, 近日閑來無事,即使是小侯爺, 也因為婚期臨近,而不敢再相約她一道出游刷人設。

謝琇放下手中的書卷, 站起身來。

“去盛府。”她露出倦怠的神色,這樣淡淡地吩咐道。

她一點都沒有流露出來,其實自己對於“去盛府”這件事,心中也藏著一些隱秘的期待。

她想要知道盛應弦的眼睛治好了沒有,想知道他現在好不好,在做些什麽,為什麽而發愁。

她想幫他,就像上一回一樣。

即使她已經沒有了向他伸出手去的資格,但他們總是曾經的夥伴,為了查案、為了一起追求一個真相、為了實現正義,而一同努力過。

她很想做一些好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依然是有價值的。而且這個價值,是正義的價值,是因為某種好事而被需要的價值,是“這個世間倘若有我,總會變得更好一些”的價值。

……是小侯爺給不了她的那種價值。

歸根結底,這應該是她追尋自我認同的方式。

她可以配合小侯爺的設定,但她同時也想要實現自我的價值。

她不能公開做到這一點,但倘若她能夠從暗中協助盛應弦的話,她就能獲得同等的自我滿足與愉悅感。

迄今為止,她已經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任務了。但是她依然清晰記得,她在遇仙湖上的蓮舟之中,以長篙挑起那只藏有曹家罪證的繡球,用力將它拋向岸上的盛應弦的情景。

那一刻真正令她感到,她是在與正確的人,做正確的事情。

為了修補小世界而去面對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是正確的事情。

但是當她的對象還有個“亦正亦邪”屬性的話,這種自我認同感的產生,就要艱難一些。

譬如她在面對禍神長宵時,為自己的心理找到的錨點就是“我一定要替玹二哥驅除心魔”。

做她們這一行的人,不能真正墮落成妖魔。

即使去扮演魔尊,也要時刻記得自己的本意,自己的本質,自己的來處。

有了力量就肆意妄為,是可怕的。因此他們需要有著非常強大的精神世界,能夠以強力的自我約束來達成任務、並且不因為自己的好惡而左右這世界善惡的分野。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尊貴的VIP們或許更喜歡善惡難辨的角色,因為那樣的角色往往會自帶更覆雜、更糾結、更香的劇情;但實際上,在他們“任務執行者”內部,更受欣賞的,是像盛六郎一般,不論發生什麽事,都堅定地散發出正義之光的人。

因為當他們都會偶爾在漫長的旅途中迷了路的時候,像盛六郎一樣的人,會始終指出他們應當往哪個方向去走。

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裏,謝琇垂下眼簾。

……她真自私。

明明這一次的任務目標並不是盛六郎,她卻還要為了一己之私,而一再地去撥動他的心弦。

京城裏,人人皆說,盛六郎遇上了謝二小姐,真真倒黴。

但是她卻想說,盛六郎遇上了她——不管是紀折梅也好,謝琇也好——才是真真倒黴。

好好的一段人生,被折騰得烏煙瘴氣。

原本他應該無知無覺地做一個純臣,做一個大英雄,既不知道他效忠的君王背後有多庸碌而多疑,也不知道他尊重的父親背後有多陰刻而偽善。

但是她出現了,不僅僅把他的人生弄得亂七八糟,還一下子掀開了他眼前所有花團錦簇的迷霧,將背後種種黑暗冷酷的真相,全部展現在他的面前。

在幾乎擊碎了他前半生所信賴、所拼命、所為之努力的所有道標之後,她還要反手一記死遁,殺人誅心。

她想起《仙京筆記》裏的那一段記載。

說年輕俊朗的帝使,騎在高頭大馬上,錦衣英武、器宇軒昂,卻聞哀歌而泣下。

她也想起自己旅行到偏遠的海邊小鎮上,餐廳裏的屏幕播放著《西洲曲》的後續。

他住在她的院落之中,將她當年信手戲謔寫下的紙條,都一一珍惜無比地保存。他一遍遍繪著他們最後離別時的圖景,宛若他一遍遍加深自己的記憶,將那一幕死死刻入自己的心底那般。

他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或許沒有娶過妻,也沒有什麽紅顏知己,但他同樣也不會心傷,他專註於伸張正義,在這個小世界裏,千載之後,於史書上,也有屬於他的一頁,描述著他是個多麽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曾經做出過多少功績,為後世所傳頌。

馬車忽然停下,車夫在外頭說:“大小姐,盛府到了。”

謝琇按了按眉心,吩咐道:“去叩門。”

車夫依言去叩門,還遞了謝家的帖子。

謝琇在車廂裏悄然望去,就看到門房勇叔把門打開了一條線,看到謝家馬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五顏六色,十分精彩。

要她說,可能是又有“謝天謝地能治謝二小姐的人總算來了”,又有“可是來人也是謝家女兒,這麽熱心地跑來盛府,說不定也有點兒什麽別樣的目的,我要不要替紀小娘子看緊六爺呢”。

謝琇忽然有點想笑。

勇叔,真是個妙人。

時間都已經過去了五年,他何以會認為他家的六爺依然應該屬於紀小娘子?

……除非,是他家的六爺一直擺出這樣的態度,堅定不移。

謝琇臉上的笑意淡去,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聽見大門軋軋打開的聲音,便也掀起簾子下了車。

迎出來的果然還是盛應弘的夫人,何氏。

謝琇微微一笑,向著何氏福身致意,道:“舍妹今日出府游玩,卻淘氣甩脫了隨侍的丫鬟婢子,我憂心她又來府上叨擾,特來詢問一二。若真是如此,也好帶舍妹回家。”

何氏眼睛一亮,隨即又掛出一副憂愁之貌,唉聲嘆氣起來。

“大小姐心明如鏡。”她輕聲道。

謝琇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還真在。

她一瞬間忽然感到謝瓔也有點可憐。

但她是不會為此感到抱歉的。

情愛一事,各憑本事。

她挨近何氏,低聲問了一句:“今日休沐,敢問盛侍郎可在……?”

何氏詫異地看著她。

謝琇表情從容自然,道:“若盛侍郎在,舍妹頭腦發熱,或許場面會弄得不太好看,須得事先請盛大奶奶原諒。”

何氏啊了一聲,了然地點了點頭,也低聲道:“大小姐對待令妹,可說是一片慈心……若有言語不諧,自家手足之間,也並不是什麽大事……決不會從我們這裏傳揚出去一星半點。”

謝琇微笑:“如此便最好了。”

兩人親親熱熱,攜手入府,到了正堂上,就看到謝瓔赫然正坐在那裏,一副坐立不安的姿態。

謝瓔正不時地偷眼往門外望去,一眼看到何氏竟與謝琇攜手而入,頓時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騰地一下站起來。

把她在謝府之中關了一段時間重新學禮儀,還是學了一點門道的。謝瓔並未再對謝琇大喊大叫地發怒,只是白著一張臉,低聲道:“……姐姐。”

謝琇看了她一眼,待何氏在主位上坐了,她才轉向謝瓔,語氣平靜。

“妹妹何故在此?我以為妹妹今日出門,是去珠寶鋪子了。”

謝瓔:“……姐姐又何故在此?!婚期在即,姐姐不在家備嫁,反而跑到盛侍郎府裏來……”

謝琇微笑:“不巧,正想借著備嫁的由頭,教導一下妹妹如何執掌中饋,因此必要領了妹妹回去好生學習的。”

謝瓔:“……”

你一個在山上道觀裏呆了二十年的人,倒來教導我中饋之事!我之前又不是沒管過謝府!也沒出多大紕漏!

謝瓔敢怒而不敢言,索性道:“我……我有一言,必須和盛侍郎說。”

謝琇斷然道:“那就留封信,由盛大奶奶轉交,也是一樣的。”

謝瓔脫口而出:“不!我必須當面和盛侍郎親口說!”

謝琇有點納罕了。

……這是受了什麽刺激?

她今日來,依舊帶了盤兒。此時她回頭目註盤兒,有詢問之意。

盤兒臉色發青,想了想,湊上來在她耳畔絮絮說了一番話。

原來,她這個妹妹上次被她呵斥了一頓,反而得到了啟發,真的派人去深挖盛侍郎的昔日情史了!

盤兒還說,《仙京筆記》裏關於盛侍郎從前那位未婚妻的部分,二小姐都快盤出包漿來,一字字都快會背了!

謝琇:“……”

偏巧以前的“紀折梅”,還真有些公開的事跡可挖。

盛應弦當初辦理仙客鎮一案,不知多少人在遇仙湖岸邊看到了那一幕曹十七娘向他拋繡球,繡球落進湖裏,又為某位小娘子所得、持篙直接挑向盛六郎,而盛六郎竟然擡手接下的情景。

這是多好的八卦素材!

簡直是想掩也掩蓋不住。

在盛應弦註意到民間傳聞之前,也不知是哪個酒樓裏的說書先生,已然編纂了一出“曹十七義拋彩繡球,紀娘子情挑指揮使”的演義傳奇故事,傳揚得整個太平府盡人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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