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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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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6

他怒瞪著晏孔雀。

晏孔雀看起來確實有一點狼狽。或許是剛剛的以一對多讓他拙於應對, 他現在頭上有幾縷碎發脫出了玉冠,散落下來。他的衣袍也不甚齊整,左臂上甚至被砍了一劍,在那裏纏裹著幾圈白布, 白布下還隱隱透出一絲血痕。

然而, 晏孔雀即使落魄了, 好像還是一只孔雀。

他依然驕傲地昂著頭,站在自己面前,嘲笑著他的對頭。一旦對手露出一點紕漏,他就要窮追猛打,趕盡殺絕, 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和心情。

鄭二恨恨地瞪著他,然而卻有一點無言以對。

晏孔雀英勇不凡,如今還有佳人在側。而他呢,他白白挨了一身的傷, 如今還要像個做錯了事的孩童一般站在這裏由他嘲笑!

這是什麽人間疾苦!

要是這世間也有被上天厚愛之人,那麽那個人, 如今一定是晏孔雀!

鄭二在內心翻來覆去, 把晏孔雀足足刀了得有一千遍,卻不得不低聲下氣地開口:

“呃……如今我們可怎麽辦?”

這話一出口, 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果然, 他看到晏孔雀得意地昂起頭,恨不能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來, 直接把他噴出去五裏地似的。

“哼,”晏孔雀道, “鄭二,是本世子救了你, 你應當說些什麽?”

鄭二:“……”

啊可惡,晏孔雀真的滴水不漏!

他這個“晏小侯”之名響徹中京,不知情的人或許會以為他晏行雲年紀輕輕,已經頂著一個“侯爺”的頭銜了。可是晏行雲在外頭,再傲慢也只會自稱“本世子”,更是不肯有一絲一毫“孤其實就是皇長子”的意味流露出來。

而且晏孔雀喜好開屏,愛慕者眾。然而他居然私德方面也挑不出甚麽錯處來。

有女子愛慕他,若是徑直說到他面前,他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而是會洋洋得意一下。

然而再之後,就算那女子願自薦枕席,晏孔雀也只是含笑說:魚水之歡,是世間最重要、亦是最不重要之事。愛慕之心何等珍貴,為何要耗費在只求魚水之歡這等事上?

若是更進一步,再三表明自己的愛慕之心,晏孔雀便會收了笑容,淡淡問道:是嗎?你愛慕我?有多愛慕?向我證明一下吧。

要問鄭二郎為何對此事這麽清楚?——這自然是因為,張家和鄭家為了讓晏孔雀出錯,自家有機可乘,還真的派出過各種不同類型的美嬌娘去勾引晏孔雀。

但她們收到的回應,全是如此。

其中一位技高一籌,在晏孔雀那裏成功地進入了第三步——

晏孔雀讓她證明自己的癡心,那女子表示任何事情都可以為他做,於是,晏孔雀給了她一個任務。

因為那女子是國子監司業的侄女——國子監司業是個讀腐了書的死腦筋,天生就擁護正統的中宮嫡子,堅決要站在張皇後與仁王這一邊,於是被委以重任,派他的侄女去勾引晏小侯。

晏小侯含著笑對那女子說,他久聞國子監司業有一套古卷,珍愛非常。但司業大人從來都不甚待見他,因此若是他自己去向司業大人商借,想是不成的。若是女郎真心愛慕他,可否為他將那套古卷偷偷帶出,容他找人謄抄一套副本?

這個要求有點奇怪,但也沒什麽大不了。張家本以為萬無一失,滿足了晏小侯這個條件以後,那位司業家的小娘子定必能夠逐漸令他信任,進而有機會博取他的好感。

可是,這一關在司業那裏就卡住了。

司業狂怒,不但大發雷霆訓斥侄女“叫晏家那騙子的花言巧語鬼迷了心竅”,甚至還差點遷怒於出面為他牽線這件事的鄭家。

鄭二當時還記得,二叔替張家和司業牽線這一趟,有一天回來卻滿面悻悻,碰了一鼻子灰,關起門來大罵司業不識趣,晏孔雀不要臉。

鄭二:“……”

他算看出來了,晏孔雀花枝招展,卻郎心似鐵!

可能成大事的人都得這樣吧。

晏孔雀的心頭說不定充滿了他的奪嫡大業,還有什麽空間可以留給那些鶯鶯燕燕的愛慕者?

所以他的賜婚聖旨一下,張家竟然都松了一口氣。

誰不知謝太傅在朝只是個吉祥物?即使他還身兼郡馬的身份,但淮夕郡主過世已久,且並非謝太傅長女的生母,再加上謝太傅本人又能力有限,皇上把他的長女指給晏孔雀,只是一樁面上光的婚事而已。

……這說明皇上還是偏愛仁王的啊!張家大為振奮。

鄭二一開始也這麽想,甚至還想趁亂挑撥挑撥。

但是今夜,當他真正看到了那位謝大小姐是何等人物之後,他就開始產生了疑慮。

……仁王表弟,當真能夠娶到一位比謝大小姐還要出色的王妃嗎。

如今他迫於情勢,只得垂頭喪氣地說道:“……多謝晏世子救命之恩。”

結果晏孔雀還不肯放過他。

晏孔雀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又道:“……還有我夫人。”

鄭二:“……”

你什麽?你夫人?你成婚了嗎大禮走完了嗎你就敢大言不慚地說謝大小姐是你夫人?

他期待地望著旁邊那位曾經一鞭子把賊人的臉抽成血葫蘆的謝大小姐,期待著她也沈下臉來,給晏孔雀一點顏色看看!

然而,雖然謝大小姐的臉色一滯,的確是向天翻了個白眼,但是她卻什麽也沒有做,更沒有如同鄭二期待的那般,暴起痛揍一頓晏孔雀。

“郎君慎言!”她只是冷聲低喝了一句。

晏孔雀身上原本那股得意洋洋的氣勢一收。

“啊,我失言了,大小姐莫怪。”他含笑回身,向著謝大小姐一揖到底。

鄭二:“……”

晏孔雀何時身段這麽柔軟過了!

謝大小姐似乎也有點尷尬,把目光轉開。

晏孔雀沒得到回應,也不慍惱,只是轉過頭來,朝著鄭二投去格外冷厲的一瞥。

“鄭二郎?”他語帶威脅似的又喚了一聲。

鄭二打了個冷顫,思及剛剛那位月光下拎起長劍就沖著地上打滾的賊人一劍刺落的女俠,再不敢多講價,利落地朝著謝大小姐也是一揖到底。

“多謝大小姐救命之恩!”

哼,打死也不能如了晏孔雀的意,現在就叫什麽夫人!

謝大小姐沒對晏孔雀橫眉厲色,倒是對鄭二冷冷說道:“不敢當。還望今夜鄭二郎沒有對那些小娘子們做出甚麽無禮之事來。”

鄭二一楞,然後就看見謝大小姐的眼神充滿暗示地投向——地上那個被捆得花樣百出的賊子身上。

鄭二:“……”

這個真沒有!他還沒來得及搞搞新意思,就被賊子們偷襲了!

他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樣。

“不不不在下今晚什麽都沒做!不不不在下是說本來就沒有要做什麽……呃……那個……在下今晚深刻地受到了教訓!今後也不會做什麽孟浪之事了……”

他在謝大小姐恐怖的逼視目光之下,含恨忍辱地許下了這種諾言。

怎麽辦,真的要他以後做個木人來捆嗎。

他聽見了晏孔雀的悶笑聲。於是他更加氣悶了。

後來,他和幾個劫後餘生的狐朋狗友都呆在船艙裏倒氣。

晏孔雀的隨從下水,把方才跳水逃生的船家又撈了起來。

好在這些人常年在水上討口飯吃,水性都是極好的,沒出人命。

晏孔雀看他們一個個還都嚇得魂不附體,就把那些來偷襲的黑衣人都拎到了自己的畫舫上看管,絲毫不在意與他同來游河的謝大小姐作何感想。

不過謝大小姐似乎也不介意此事。

晏孔雀命自己的隨從呆在這條船上,算是隨船保護,便回自己的畫舫去了。

謝大小姐也呆在那邊的畫舫上了。

鄭二緩過氣來,忽然覺得寂寞如雪。

“京中……怕是要變了……”他氣若游絲地感慨道。

他的狐朋狗友比他還沒有朝堂政爭的敏感度。

“變?變什麽變?”

鄭二居高臨下地望了他們一眼,開始有了一點智商上的優越感。

“哎你們說,”他摸著下巴,做出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

“晏孔雀是真的對那位謝大小姐一片真心嗎?”

那幾個狐朋狗友面面相覷。

大家都是團結在仁王與張皇後周圍的家族出來的人,平常罵晏小侯的套路沒少學到,但要認真探討晏小侯此人,他們想了想,竟然覺得一時間無從下手。

在座之人,誰不是曾經欠下些風流債的富家公子?這麽靜心一想,晏小侯那些所謂的風流名聲,細究起來,竟然沒有一個人是真的。

“常聽說誰家的女郎愛慕晏孔雀……但現在這麽一想,他好像也沒真正招惹過誰啊……”

有個人遲疑道。

另一個喝止他。

“可之前那誰家的妹妹不是哭哭啼啼,說晏孔雀欺騙了她一顆真心!”

鄭二摸著下巴。

“你說那件事啊,”他嘆口氣,“那事我們倒還真正去查了一番,結果是那女郎在上巳節花會上覷著晏孔雀馬上要過來,就丟了一張寫著情詩的詩帕在路邊。後來那詩帕沒了,說是被人拾去,那女郎以為是晏孔雀撿走的,結果後來查問起來,晏孔雀的確是經過了那裏,也看到了石頭上擺的那張詩帕,但他那麽精明似鬼,根本就沒過去沾手,很快就走開了!”

那群人發出一陣驚嘆聲。

“花會上遺下個帕子荷包的,很正常吧……晏孔雀這是要做聖人不成……”

“晏孔雀哪來這麽大定力,上回他在銀漢樓與人吃酒,還不是與那新來的花魁娘子眉來眼去……”

“什麽什麽,你親眼看到了?”

“我雖沒親眼看到,但吳家那小子那日也在銀漢樓,他說得信誓旦旦,是親眼目睹,那花魁娘子半個人都要倚到晏孔雀身上去了……晏孔雀就那麽倚在窗邊,臉上噙著個勾人的笑,也難怪那花魁娘子誰也不理,偏偏看上了他……”

鄭二聽得心裏發悶,啪地一下拍桌制止了這些人。

“倒是給句千真萬確的實話啊!這樣道聽途說的,讓小爺我還怎麽去向謝大小姐告狀!”

那些人統統一楞。

“謝大小姐?!告狀?!”

鄭二:“……”

噫,不小心說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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