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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第四個世界·三生事】·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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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第四個世界·三生事】·楔子

時空管理局那座倉庫, 又一次被開啟了。

謝琇捏著一只小瓶,將它放到了架子上的一個空格裏。

瓶子上貼著標簽:“西洲曲·盛應弦”。

瓶中浮蕩著的霧霭,是近乎耀目的金色。其中浮現出來的靈魂印記,亦是非常鮮明的正紅色。

像是盛指揮使的那一襲緋袍官服, 又像是她臨行前穿著的那一襲嫁衣的顏色。

能夠成功將一個危如累卵的UR世界從瀕臨破碎的邊緣救回來, 這當然是非凡的表現。

當謝琇回到時空管理局之後, 老海高興得頭頂僅剩的那一股原本橫搭過來要掩飾禿頂的頭發,都要旋轉跳躍變成竹蜻蜓,帶著他一道起飛。

就連崔女士也親自來了一趟,鄭重其事地又是慰問,又是發獎, 謝琇的名聲也在一夕之間反轉,從“時空管理局差點被末位淘汰的大bug”變成“時空管理局數一數二的王牌”。

不誇張地說,時空管理局在那一次她抽出UR卡片之後,接連幾期都投放了新的UR卡片在節目的池子裏。不過,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是無人抽到, 就是有人抽到之後卻任務失敗了。

所以, 迄今為止,時空管理局唯一一次成功修覆UR小世界的記錄, 還是謝琇的。

崔女士寬宏大量, 大手一揮,就給了謝琇六個月的帶薪假期讓她去好好休養。

謝琇先是花了一個月宅在家裏大吃大喝大玩大睡, 又花了三個月去旅行。

她倒不是專門要去那些自然景觀至美之地滌蕩心靈——她是個大俗人,去旅行也是鉆博物館和古跡, 出來之後就一頭紮進市中心的繁華地帶,盡情享受這種古代文明與現代繁華對沖所帶來的、別開生面的愉悅感。

換言之, 她游走於不斷切換古與今、生與死、自然與人力、疏野與繁華之間,借以分散自己的註意力,避免過度將註意力再投註回某些有可能令她想起故人而愈加惆悵的方面上——

然後,有一天,她坐在一間餐廳裏,餐廳的電視裏播放著時空管理局最新最熱門的一些直播的精彩剪輯;她當時正在低著頭將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裏,耳中卻突然鉆入一個好像有點熟悉的聲音。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那聲音聽上去顯得有幾分頹唐、又透出幾分無奈,所以她起初並沒有立刻聽出來。

但當她將那大大的一勺冰淇淋完全送入口中之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唉……六郎,你又何必如此?”

謝琇:……?

她低頭打算舀另一勺冰淇淋的動作一頓。

可是她還沒有擡起頭來望向餐廳裏的電視屏幕,就聽見了那個她無比熟悉的聲音。

“我意已決,大哥不必多言。”

那聲音平靜地說道。

先前那聲音又長嘆一聲。

“唉……可是,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六郎?”他聽上去竟然又是無奈,又有一絲愁苦。

“你獨自搬到了‘立雪院’裏居住,也不再與父親說話……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除了上朝下朝、工作辦案之外,還剩下什麽?你活得像個苦行僧一般……你打算一輩子就都這樣嗎?!”

他說著說著,竟然還氣惱起來,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更多勸說的言辭,就被人溫和地打斷了。

“……大哥。”

他的弟弟說道。

“六郎無能,只是一介愚忠愚孝之輩,既不能真的叛離家門,更不能對聖上的決定任意置喙……”

他的聲音很輕,但許是播出前經過了一些後期處理,此刻聽上去卻非常清晰。

“唯有這樣地活著,能夠稍減我的一些痛苦……住在這裏,也讓我感覺好像離她更近一點……”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就好像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敘述那樣。

與他的平靜相比,他的“大哥”好像滿腔話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他的話說完,室內陷入了一片寧靜。良久,他的“大哥”廢然長嘆一聲,又道:

“父親打算上書乞骸骨了……你怎麽說?如驚?”

謝琇有點驚訝。她擡起頭來,凝視著屏幕上的影像。

但鏡頭前並沒有出現任何人影,而是只有一只修長的手,執著一支筆,正在書案上繪畫的畫面。

聽到他的大哥說出了一個堪稱重大的消息,他的筆也只是稍頓了片刻,隨即又移動到畫卷的右上方,開始寫字。

“這是他的決定,我沒什麽可說的。”他淡淡道。

他的大哥急道:“但父親乞骸骨之後,你在朝中的處境就更——”

他輕輕打斷了他大哥的言語。

“我能站到今天的位置上,從來不是依靠父親。再艱險的道路,我都可以一個人去走。”

他的聲調裏甚至不含有任何痛苦的成分,安安靜靜的,十分自然,提起一些關鍵要素之時,猶帶了三分笑意。

“夜深了,大哥不回去歇息嗎?明日我休沐,還要一大早出門去城外獵雁。畢竟,我答應了她的,十月十二是個諸事皆宜的吉日,我會獵一雙大雁來給她……”

之前那個“大哥”的聲音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

“可是!已經過了好幾個十月十二了,如驚!你得面對現實!……”

謝琇手中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到了盤子裏。

她愕然地擡頭,正好看到屏幕裏,那只熟悉的、修長的手,將手中的毛筆架在硯臺邊上。

當他的手移開之後,桌上方才被他的衣袖和手臂擋住的那幅畫就完全呈現在鏡頭裏。

是中京城北門外的那一片郊野的情景。

天空中飄下紛紛揚揚的大雪,甚至朦朧了遠處巍峨聳立的城樓的輪廓;城外被薄薄一層雪花覆蓋的馳道上,正有一輛鸞車駛向遠方,而那輛車的車窗處,卻伸出一只纖纖素手,扶在窗框上,仿佛車內的人正撩起窗簾,要從車裏望出來。那段皓腕上有一截滑落下去的正紅嫁裳的衣袖,是這幅畫中唯一的艷色。

而他大哥方才念出的那段詩句,正是他剛剛題於畫上一隅的。

正在此時,鏡頭忽而切近了一些,那幅畫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些,也就讓觀眾看到了更多的細節——

風雪蒼茫之中,遠處的城樓上,有小小的一點身著緋袍的人影;那只是一個潦草的輪廓,甚至連五官都沒有畫出來,在風雪的掩映之下,看上去幾乎模糊不清。

謝琇聽到身旁的其他顧客紛紛議論起來。

“瞧,就是這個……‘西洲曲’的名場面之一……”

“唉好慘……果然UR世界無好事……”

“是啊是啊!那直播中途看得我還以為時空管理局改了規矩,原著裏的無CP大男主也可以被女配攻略了呢!”

“唉別提了……都那麽好了,居然還能拐一個大彎,最後把劇情圓回去,跟原著完全吻合上……這姑娘是個狠人哪……”

“……跟人家謝大佬有什麽關系!人家大佬起手拿的就是黑蓮花的設定,一睜眼就是家破人亡,魔教登門……小小年紀玩棄暗投明嗎?那搞不好都活不到成年去和盛六郎見面,就得跟著這個破世界一起灰飛煙滅了……”

謝琇:“……”

她呆楞了片刻,啞然失笑。

帶著幾分悵然若失的情緒,她索性雙臂撐在桌面上,認真把這一段短短的剪輯看完了。

說起來,因為“西洲曲”那個小世界太脆弱,當初她進入時,甚至連打上個姓名補丁都做不到。因此她在那個小世界裏,姓名是假的,連外形都是假的,完全出於原作之中的設定,其實和她本人的真實長相並沒有多少相似之處。

也因此,她此刻坐在這裏,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她就是那位大家議論之中的“謝大佬”——雖然這個稱呼,她今天也是頭一次聽到。

這一段剪輯應該就是時空管理局官方制作出來宣傳用的,因為剪輯的風格……呃,非常官方,連個濾鏡都沒有加,就仿佛是從直播視頻裏直接截取了一段似的。

幸好盛六郎那張臉足夠英俊正氣,生生撐住了懟臉直拍。

他大哥盛應弘看上去就已經三十多歲、勞心耗神,一臉疲憊滄桑之感,雖然還算是帥的,可眼角眉心,都已經有了細紋。

在哀怨低回的BGM裏,盛應弘頹唐地背著手離開了這個房間。

而在他走後,盛應弦穿過一道內門,走到了內室的梳妝臺旁——沒錯,他居然連她的梳妝臺都沒有移走!就那麽還是擺在他這個大男人的臥室裏!他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拎包直接入住了紀折梅的閨房!

謝琇一眼就看到旁邊的床上,懸掛著的青色紗帳,不由得暗自出了一口氣。

……還好,盛六郎把帳子換成了他慣用的,看起來還算正常。

倘若他還要在這房間裏保留她睡過的帳子、蓋過的錦衾,她就會覺得他這可能是受刺激過度要黑化的先兆啊!而“黑化”這個詞,是萬萬不可能和正義的光盛應弦相配的!

她看著他拉開了鏡臺上的一個小抽屜,從裏頭拿出一個荷包來。

紀折梅不擅女紅,因此謝琇也沒有給盛六郎繡過什麽荷包。她覺得自己大可不必靠著這點小物件來宣示主權——而盛六郎好像也從來沒有跟她討要過,或許是他當時還沒有長出這根弦來。

因此,盛六郎拿出來的荷包,謝琇覺得就是最普通的一個制式荷包,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然後,他坐在梳妝臺旁的繡墩上,打開了那個荷包,從裏面——倒出許多小紙條來。

謝琇:!!!

……這個人怎麽還把她傳給他的小紙條全都保留了下來呢?!

盛應弦在梳妝臺上一張張展平那些小紙條,鏡頭也隨之轉向它們。

謝琇簡直宛如公開處刑——雖然沒人知道她就是“紀折梅”,但那些內容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旁人看著甚為唏噓,她看著就羞憤欲死了——

“弦哥,花樹生蟲,府內未請園丁,可向誰求救?”

“鄭大人家送來半爿灘羊,今晚吃撥霞供可好?”

“今日弦哥姿容甚美,我心甚喜”

“令兄前日逛文墨鋪囊中羞澀,今日夥計上門收賬二十七兩三錢八分”

“公主今日行程:一去二三裏,入店四五家,酒樓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謝琇:“……”

他怎麽把自己執行任務時私下偷傳給他,調侃長宜公主出門逛街,叫了一堆清俊小倌相陪的小紙條都留著!!!

而且當時她為了掩飾自己真正的字體,寫小紙條時用的筆跡直是龍飛鳳舞,懂行之人一看便知筆力疲軟,毫無風骨,簡直有損形象——

此時鏡頭往上微微偏去,帶到了盛應弦的下半張臉。

鏡頭裏,那流暢的下頜曲線微微一提,嘴角微翹,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

雖然盛指揮使只露出了下半張臉,但已足夠令人驚嘆。

謝琇都聽到身旁的客人們發出小聲的“哇哦”,伴隨著竊竊私語聲:

“他可真愛她啊……”

“時空管理局也太作孽了,怎麽就必須得任務一完成就馬上把人叫回來呢……怎麽就不能讓人家在小世界裏HE完了再說呢……”

“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要修覆的小世界太多,合格的任務執行者太少……你今天在這個小世界裏多呆一個月,明天就有另外的幾個小世界直接崩毀了……那邊的人命也是命啊……雖然只是平行空間的命……”

“噓,我聽說不是優秀的執行者達到一定標準,就能夠在隨機一個小世界中終老後再回歸嗎?‘燕山雪’不就是——”

“……可是‘燕山雪’那個小世界好像也不能算是正常HE啊?!徐慎之最後和崔大佬也沒有白頭偕老……”

“我聽說若能全部按照原始劇本的劇情走下來的話,清河崔六原作裏的官配雖然不是徐大公子,但後續走下來,CP也可以是他的……無非就是議婚的時候不選官配那一家,改為嫁入朝清徐氏當宗婦,繼續後宅路線……但崔大佬這不是把一個宅鬥劇演成大女主權謀劇了嗎……感情線就偏到天邊去了……”

謝琇:“……”

啊竟然有此內情,她之前不愛挖掘八卦,居然都不知道。

她看別人的直播和劇集,仿佛看了個寂寞。

屏幕裏,那雙如玉修長的手又在鏡頭下移動了。

他不知從哪裏拿過一個雕鏤精美的盒子,手指靈巧地在外面的鎖上擺弄了一番,那只鎖才“喀”的一聲,輕輕彈開。

他把桌上展平的那些小紙條,都一一放入盒中,覆又把盒子蓋上,鎖好。

就在他做這一番事的時候,視頻配的BGM依舊回蕩著,聽上去好像是那種把古詩詞直接拿過來譜曲的古風歌,哀婉的女聲低低地吟唱著:

“——強將離恨倚江樓,江水不能流恨去……百年心事一宵同,愁聽雞聲窗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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