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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第三個世界·西洲曲】·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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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第三個世界·西洲曲】·69

“長安繪卷”交給盛侍郎之後, 又過了幾天。

盛侍郎依然早出晚歸,但卻對“長安繪卷”之事閉口不提。

也對,他若是四處宣揚得了一軸古卷、還從中得到了什麽道家秘法,可以上呈給皇上延年益壽之類的, 恐怕皇上不追究他, 那些禦史和政敵也會咬住他不放。

盛大郎盛應弘還在外地出公差, 謝琇也不能天天跑去鄭尚書府上催問。更何況,即使催逼得再緊,鄭尚書亦有心釋放盛應弦,實際上也沒有用。

陸飲冰還在逃,那枚“問道於天”私印依舊下落不明。這邊結不了案, 盛應弦要自證清白,總是差一點。

老實說,陸飲冰盜印的時段裏,盛應弦正在侍郎府中, 多半也已經入睡。但既然此案尚無其它線索,仍然把盛應弦當作陸飲冰犯案前在中京最後一位登門拜訪的相關人士而下了大獄, 就說明除非破案或者陸飲冰本人到案並如實交代, 否則的話,盛應弦想要提早歸家, 就只能寄希望於皇恩浩蕩, 下旨特赦。

謝琇那天在神禦閣中,雖然也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可惜相關記錄太短小,只說“問道於天”私印, 本是前朝末帝的愛物,“上甚愛之, 命刻‘江山錦繡’圖於印章四壁,覆繪此圖於長卷之上,懸於銘德堂中”。

謝琇竭力回憶了一下,可惜腦海裏並沒有什麽“江山錦繡圖”的具體模樣。而且,她分明記得盛應弦對她轉述“問道於天”私印的特征時,只說這枚私印有一面陰刻“山川錦繡”圖樣——

這就產生了兩項有所出入之處。

第一,圖樣的名稱不同。第二,究竟是四面都刻上了圖案,還是僅有一面?

謝琇百思不得其解。

但現下她也沒處去問,除非她有機會探監,才可以私下再向盛應弦求證一遍那枚私印的外形特征。

她呆在侍郎府中,如今竟是四顧茫然——不知道該做什麽,才能幫助盛應弦洗清他身上的嫌疑,讓他早日歸來。

這種生剝刺猬無處下手的感覺,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仔細想想,倒不是說之前經歷的那幾個小世界,這種感覺就一定沒有出現過。但是當時,她知道自己力有不逮,也接受自己力有不逮的現實;明白自己還沒有成長起來,也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接受這一無奈的現實。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在她對自己充滿信心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足夠成熟、足夠出色、足夠應付這個任務世界裏出現的一切變故與突發事件的時候,卻陡然陷入了這樣一個泥潭。

並且,她感到最為無力的是,目前的主動權並不在她手裏,也不在她信任的人手裏。

她既不知道盛侍郎是否真的能從那幅“長安繪卷”裏找出什麽延年益壽之術進上,也不知道永徽帝是否能就此滿意。

或許盛應弦未能盡快破案,也令永徽帝感到不悅吧。因此當盛應弦牽涉進“與盜印賊在案發前會面”的嫌疑中時,永徽帝也想借此給這位平步青雲、年少得志的年輕人一點教訓?

……可是,盛應弦又有什麽錯呢?

他不該善盡身為師兄的義務,設宴感謝師妹的救命恩人嗎?他不該忠實於自己正直的內心、不該維護律法一視同仁的準則,在自己也成為案情相關人員的時候乖乖束手就縛嗎?

謝琇隱約感覺到,自己面前鋪展開來的,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竊案,而是一道無底深淵。

這深淵中,不但包含了立儲之爭、包含了每個人的私心雜念,而且還包含了陰謀的意味,與諸多本不應該牽涉進來的要素——比如煉丹之術、比如皇帝求長生的私心。

在這種情形下,謝琇覺得自己更加迫切地想要見到盛應弦。

或許他在牢獄中也幫不上她太多忙,但是她總可以聽聽他的聲音,聽聽他用從容冷靜的語氣分析線索,整理進展,告誡她哪裏是她探尋的邊界,不可逾越。

……她必須盡快見到他。

哪怕只是去看一看他在刑部大牢裏的現狀如何,她也必須見到他。

謝琇拿定主意,站起身來,問青棗道:“老爺今晚回府了麽?”

青棗頷首。“近日老爺回府都很早……只是每日回府,都一直在書房裏呆到很晚,和汪先生與呂先生一道商議什麽事哩。”

汪、呂二人,就是盛侍郎的兩位得力幕僚。雖然屢試不第,但本事還是有的,只是科考運道太差,考到快四十歲還未中舉,終究死了這條心,輾轉經人薦到盛侍郎面前來,如今也有些年頭了。

謝琇猜也猜得出他們在商議著什麽,無非是如何利用“長安繪卷”,將可得的利益最大化而已。

若是“長安繪卷”裏真的藏著什麽道家秘法,則用這軸古卷只換取本就清白無辜的盛六郎出獄這一個目標,未免有些浪費。

謝琇心裏清楚,即使沒有這軸古卷作為助力,盛應弦最後依然可以重獲清白、安然出獄,只是這段下獄的時間會長一些而已。

她想要讓他早一點擺脫牢獄之災,交出了“紀折梅”亡父留下的唯一遺物,可不是讓盛侍郎盤算著拿來跟皇帝討價還價的!

她疾步向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首道:“那我就現在過去拜訪一下盛伯父!”

……

拜訪——不,老實說,應當是“談判”或者“交涉”——的過程不甚愉快。

謝琇與老謀深算的盛侍郎各有目的,兩人打著機鋒,來來回回交手了好幾個回合,最後總算達成了一致——

盛侍郎近幾日就使盡人脈,讓謝琇去刑部大牢探一趟監。而他必得在這幾日之間,盡快將那卷“長安繪卷”以及他從中找出來的什麽秘法,一道上呈給永徽帝,然後在永徽帝面前,至少為盛應弦爭取一個“戴罪立功、繼續破案”的許可。

到時候,既是要讓盛應弦戴罪立功,就不能把他關在刑部大牢之內。盛應弦的牢獄之災迎刃而解。而破案之後,盛應弦自然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

盛侍郎自然不是個冷血的父親,但他與他的兒子之間,“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以血緣連結起來的朝堂盟友”這樣的關系,在謝琇面前,活生生地得到了證實。

謝琇感到內心一陣抽痛。

……這都是一些多麽混賬的設定呀!

老天在上,她都已經連續三個小世界沒碰上過一個好爹了!從第一個世界裏的高崢,到第二個世界裏的謝敖,再到這個世界裏的盛和禮。

他們都是家主,也都沒有給自己的兒子留下多少溫情的餘地。

本人在現實生活中有個好爹的謝琇,完全不能理解這些已經偏執得快要入了魔的封建嚴父們。

他們的心中難道沒有一點父子親情嗎?看到他們優秀的兒子的時候,他們心中難道沒有一刻鐘想起過兒子努力上進的身影嗎?

高崢厭棄高韶瑛的天資全失,又不自覺地倚賴著高韶瑛在其它方面的長袖善舞,想要剝削高韶瑛的全副心力與勞力,白白為劍南高家做牛做馬,至死方休。

謝敖本身沒有過人的天資,於是就把自己全部的寄望,以及扛起整個虞州謝氏的沈重壓力,全部都壓在他的天才兒子謝玹身上,甚至要謝玹背負沈重的道義之罪,算計謝玹真心愛慕的心上人……

而如今,盛和禮又想從他口口聲聲最寵愛的幼子身上,得到些什麽呢?

謝琇不知道。

謝琇只想盡快見到盛應弦。

仿佛這世間再汙濁,在他的面前,在他註目之下的方寸之間,那一片地方,總是清白的,幹凈的,光明的,可信的。

即使他身處於黑暗陰冷的監牢之中,也不能磨滅他本人給她帶來的這種印象。

當謝琇隨著獄卒,低頭步入刑部大牢的時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既然刑部的鄭尚書知道盛六郎是冤枉的,為什麽不給他找個好點的地方啊。

牢內又黑暗又陰濕,甬路兩旁的一間間牢房裏,有的空著,有的卻關得有人;有人盤膝坐在牢房內的一堆幹草上,有人歪歪躺著、沒個正形,有人卻整個人倒在幹草上毫無聲息,不知是死是活。

見有人來了,牢房裏的囚犯們有的破口大罵起來,有的則哀哭求告,有的大喊冤枉,有的只吊著一口氣,似是在□□求救,可聲音已低啞破碎不可辨。

這座牢房裏充滿了絕望與死氣,謝琇想。

雖然盛應弦一身正氣,宛然凜凜不可侵犯,但這個地方充斥著的黑暗、陰晦、痛苦、絕望、壓抑、郁氣,以及死亡的陰影,真是太清晰而沈重了。

謝琇只是站在甬路上,聽著兩旁牢房裏傳來的哭罵和哀嚎,都覺得一陣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那獄卒倒是習以為常,甚至還帶著一點諂笑——因為謝琇步入大牢之前,就往他手裏放了塊銀子。因此,他現在走在前方,還不時回過頭來,為她引路。

“小娘子這邊請——”他往大牢深處走去,無視兩旁牢房裏的囚犯的哭號聲,徑自討好地笑著。

“盛指揮使有間單獨的牢房,也不會被這些作死的潑皮打擾。尚書大人交待過了,盛指揮使只是暫時配合調查,在這裏盤桓一段時日,終歸還是會家去的,小娘子不必憂心——”

謝琇:“……多謝。”

那獄卒引著她來到了大牢最深處。

說是“單獨的牢房”,那卒子還真的沒有騙人。

刑部大牢如今並未人滿為患,最深處的這幾間牢房都是空著的。所以如今盛應弦所呆的牢房在刑部大牢的最深處,相鄰幾間牢房都無人,平時倒也落得清靜。

……但是,這可不是什麽想像中優待官員勳貴等人的單間啊!這就是普通的牢房,只是看上去因為用的次數少些,收拾得也稍微幹凈些而已!

謝琇的視力很好,距離還在三四間牢房開外的時候,她已遠遠看到最深處那間牢房裏,隔著木質的欄桿,有個人正合衣躺在那裏。

哦,那間牢房裏居然靠墻還有張床鋪,想必是底下用磚頭砌高、上面再搭了一張木板而已。而且她愈是走得近了,就愈是看得清楚——那張所謂的“床鋪”上,鋪著的竟然不是被褥,而是一層厚厚的幹草!

而此刻,盛應弦正躺在那張床鋪……不,幹草上,蹺著腳,兩手枕在腦後,看起來居然還頗有幾分安適。

謝琇簡直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她頓時就把那名獄卒忘到了腦後,急步沖了上去,一下子就撲在那間牢房的木欄上,喊道:“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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