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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第二個世界·殘夜】·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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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第二個世界·殘夜】·46

她咬著下唇, 擡起眼來望著他。她的長睫上顫顫地凝結了一顆淚珠,如同一朵在狂風之中搖蕩不定的嬌花一般,仿佛正在等著他采擷。

他的心頭驟然一緊,重新低下頭去, 把臉埋進了她的頸窩, 輕輕地在那裏啃咬著。

她滲出的汗珠、落下的淚珠, 於他而言也皆是無上美味。

他伸出一點點舌尖,一點點舔舐著,幾乎有些著迷了。

她的指尖遲遲疑疑地又在他後背上滑動了,帶起一絲癢意,像是小小的貓兒試探著用爪墊在那裏一陣亂踩亂碰, 但一有個風吹草動又會飛快地逃走一樣。

真有趣。他心想。

都懷玉這具身軀竟然與他的神識無比地契合。他不僅沒有附身於其他人身上時那種時常出現的手足僵硬冰冷、難以控制軀殼的麻木僵硬感,反而感覺自己就是他,他就是自己,甚至像是現在這種熱情的時刻——

他猶疑了片刻。

他也知道民間為他、沖融和玄賾三人合起來起了一個統稱, 叫做“三惡神”。

但是,神族乃是傳說中的“天人”, 既是“天人”, 便應有“天人之姿”,若是他們三人空有強大的能力, 而無與之相配的容姿, 也是不會被神界以封神為名招安的。

“三惡神”每一位的風姿,都不遜於真正的神族。這大約是這些凡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為何,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具真身,還被深鎖在天界的九幽深獄之內。

……那麽, 她會喜歡嗎?還是她更喜歡都懷玉這具身軀?

或許,她會更喜歡都懷玉?

這種一瞬的恍神, 令他感到了一絲好笑與有趣。

是啊。

為什麽要糾結於這種根本不存在的問題呢。

都懷玉是不存在的。因為這就是都懷玉的命運。

他是文曲星下凡,但也註定會短折而死。因為他這一世就是來受苦的,擁有一切,卻可以瞬間在他手中化為虛無;貌美才高,卻註定終此短促的一生,無法擁有一位知心人。

而她也即將被他一點一點蠶食凈盡。因為這就是善果一族註定的命運。

燃燒血肉,身飼妖鬼,以得大道。

……我來幫助你吧,琇琇?

他在心裏這樣發問道,又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嘲笑自己也有這麽天真的一刻。

他覺得自己剛剛想錯了。

壓根不應該對她產生任何的憐憫。就應該幹脆利落地一下子吃掉她。

這才是他應當做的正事。

他可不耐煩日日夜夜看著她用一種異樣的、悲傷的眼神,透過他這具皮囊,無視他作為長宵的神魂,只是一直執拗地,去凝視留在她腦海中的那個完美的“都懷玉”啊。

而且,雖然口口聲聲說著“要豢養一個‘善果一族’之人,做些長久打算”,但實際上,他的實力並沒有那麽弱,神族的實力也並沒有那麽強。

歷經千萬年之後,如今終究是和上古時期不一樣了。

眼下的神族並沒有什麽出色人物,而他即使被幽禁在九幽深獄之中,也沒停止過自我的修煉。

神界的靈氣起初對於他這個妖鬼來說是有害的,但在這漫長的一千多年之中,他長期浸泡在靈氣洶湧之地,那些靈氣一遍遍刮著他的骨,浸過他的血,就仿若一種不斷往覆的蕩滌與修行,堅固了他的神識與肉身,磨煉出了他的毅力與意志,還讓他得以領悟更多的法術。

而且,這些年來他絕非虛度,也探聽到了許多與神界有關的消息和秘聞。

為了怕他逃走或鬧事,對於他日常“想吃些最美味的”或者“想看些最有趣的書”這一類的要求,神界倒是都滿足了他。

也因此,他現在覺得,他已經深刻地了解了在神界各種利用正當手段鉆空子的方法。只要先打倒那些傲慢的神族,都不消取他們性命,只要羅列出神界那些啰啰嗦嗦的法條來,再一條條對照一下那些神族平時私下裏所做的齷齪事,都足以讓他們顏面丟盡,無地自容。

所以,他知道,也無需豢養著她做長久之計,一次飽食就夠了——

吃掉她,而不是留下她。

他不明白自己剛剛為何還在思考著什麽上古時期的大妖魔的例子,替“留下她”這件事找可笑的借口。

明明就這麽一下子吃掉她,也是可以的。

只要吃掉她,那麽將是對他們雙方都有大好處之事。

她擺脫血肉之軀,神魂得證大道;而且他是禍神,“以己身度禍神”這樣的功德,在天界的法條中是有明文規定的,足以為她在天界掙得一席之地——當然,這算是一種鉆空子,因為“以己身度禍神”的結果,按理說應當是“禍神束手就縛”。

不過,哪一位當初制訂法條的神族當初又會想到,禍神吞噬的這個人,乃是善果一族的後裔,即使給他多增添一條因果,但也同時會助他更上一層樓呢?

而他吃掉她之後,實力也將大增,說不定就能擺脫九幽深獄的束縛,重新回到千年之前那種全盛時期,當他還是縱橫於天地之間,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就連天界都要忌憚他幾分的,妖鬼長宵的黃金時代——

他的嘴唇在她的頸間流連著。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不立刻張口咬下去。

……從另一個方面想,這個少女想要奉獻與祭奠的,是都懷玉。並不是禍神長宵。

即使那個“都懷玉”就是他。

真正的都懷玉,除了一張臉、一具軀殼之外,什麽都沒有提供。

真遺憾,他現在或許已經到了黃泉。不然還可以問一問他,看到這麽好的一個姑娘,一廂情願地要以身祭奠他的時候,他會有什麽樣的心情。

長宵忽而感到了一陣索然無味——不,一陣難以言表的滋味。

……都懷玉,真是個幸運的人。

就如同他們天界那些一生下來就擁有全部的厚愛、天生就是神族的可惡家夥們一樣。

別人拼死追求、或許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就擺在他們手邊,唾手可得之處。別人窮盡一生渴盼著的東西,他們甚至都不需要如何努力,就可以輕易得到。

他們漫長的生命中,或許最大的挑戰也不過就像都懷玉這樣,需要下凡歷劫,有時候短命、有時候貧苦、有時候傷心一世、有時候郁郁不得志,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在黃泉打個兜轉,就能重新回歸天界去。

有時候碰到像他這麽好心的善良人,還會借用一下他們遺留下來的軀殼,多替他們得回些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好處,比如面前這個小娘子的一顆心——

他的眉目終於冷了下來。

厲色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

他終於再無猶豫。

他向著那光潔細致的頸窩處的肌膚慢慢張開了口。

只要狠下心去,重重一口,就可以咬斷她修長美麗的頸子。

他並不常用這樣的方式去奪取一條生命。但現在,他竟覺得除了以唇齒索取之外,再沒有什麽是比這更好的方式了——

在他俯首去咬嚙之前,他的心跳倏然跳漏了一拍。

……真奇怪,像他這樣的存在,也會有如此真實的心跳嗎?

當這個念頭剛剛浮上他的心頭,他忽然覺得她在他背後摩挲的動作倏然一頓!

下一刻,她的指尖重重地點在他後背上的某處。

他看見她那雙因為迷離而闔上的雙眼驀地睜開!

而她的眼中一片清明,剛剛的那種意亂情迷,竟然像是從未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跡似的。

她雙唇微啟,喝道:“咄!”

長宵:?!

他還來不及判斷她這種異常的表現是為什麽,就感到一陣鋪天蓋地而來的眩暈。

他難以抵禦,眼前一黑。

四肢百骸仿佛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絲線,一道一道,無數道……纏上了他的四肢,他的身軀,將他牢牢地捆綁起來,就活像一個繭。

那些絲線仿佛上面還生出了細密的小針,一下下針刺著他身軀的每一處,令他又痛又癢,難受至極。

他猛地一仰頭,似是要擺脫這樣的細微又漫長的折磨——

可是,他的身軀忽而變得沈重起來。他重重地往下癱倒,砰地一下,整個人都砸到了她的身上,崩潰一般地癱軟趴伏在那裏,一時間竟然動彈不得。

他砸她的那一下應當很痛,因為他那一瞬間幾乎完全失去了對身軀的控制,那具都懷玉的美貌軀殼,應該會變得非常沈重,砸到她身上,居然把她砸得喉間逸出一聲無法抑制的低呼:“……呃!”

他癱倒在那裏,卻聽見在發出這一聲小小的痛呼之後,她艱難地呼吸了數次,忽而發出一陣由低至高的笑聲。

“呵呵呵……哈哈哈哈——”

長宵:……?!

怎麽回事?暫時不用死了,這個姑娘竟然高興瘋了嗎?

他還沒有想清楚,就聽到她的聲音,琳瑯如水,清亮如星。

“是什麽錯覺讓你以為,我會愛你?”

長宵:……!!!

他無法抑制地愕然睜大了雙眼。

……雙眼仿佛也確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動的部位了。

他咬牙切齒,但是當他發出聲音的時候,卻顯得好像無比虛弱。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他蠕動嘴唇,艱難地一字字問道。

幸好她也不是個喜歡賣關子讓人著急的人。

他聽見她說道:“鎖妖符。”

……什麽?!

他內心震怒地反問道。

真可笑,區區一個鎖妖符,就可以奈何得了他嗎?他可是禍神長宵,是天界都不得不忌憚的人物——

她仿佛明白他內心的憤怒與不解,於是十分好心地繼續替他解釋。

“這不是普通的鎖妖符,而是記載在虞州謝氏流傳下來的一本古籍之中的。”她說。

“符箓圖案非常簡單,我當時看了還不能理解,為何虞州謝氏好像無人使用,也並不教授這個符咒的用法……”

“後來我才聽說,這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符箓。愈是簡單,就愈是難用……沒有人擁有如此巨大而神妙的力量,可以驅動它。”

“但是,我現在知道了,我是善果一族的後裔……而善果一族,同樣是上古時代艱難傳承至今的古老血脈。”

他聽見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長宵。”她居然喚了一聲他的真名。

“都懷玉是個好人……他不應得到這一切。”她的笑聲裏帶著悠長的嘆息。

“因此,我唯一能夠替他做的事情,就是……給你一些小小的懲戒。”

長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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