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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第二個世界·殘夜】·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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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第二個世界·殘夜】·19

謝琇:“……”

她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一種糟糕的沖動——

想拿出一枚閉嘴符, 啪地一聲拍到毫無防備的都大少爺清瘦的脊背上去,把他愉快的笑聲中斷在這裏!

……然而,這世上並沒有什麽閉嘴符。

她只能左顧右盼,內心抓耳撓腮,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話題, 能夠完美岔開都大少爺的笑點。

“呃……”她說道, “其實……昔日我聽過的《浣溪沙》一調的詞作,並非這闕詞……”

都瑾大概很驚訝她還有心思跟他主動提起這種文學方面的話題,他放下了搭在琴上的手,雙手自然地垂落在膝上,微微揚起頭來, 望著她的深瞳之中猶帶幾分未散的笑意,顯得那雙益發深邃的黑眸裏亮晶晶的。

“哦?”他問,“是何詞作?”

謝琇心想,這道題我會!上課都要全文背誦的!

“一曲新詞酒一杯, 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她曼聲吟道, 語調極之流暢。

都瑾就那麽彎著雙眼,靜靜聽她吟誦, 聽到格外感興趣之處, 還一臉若有所思地垂下視線,纖長的手指輕叩著青袍籠罩下的膝蓋。

直到謝琇吟誦完畢, 他才重新擡眼,卻沒有立刻去看她, 而是出神一般地將眼神在周圍亭外的景色上逡巡了一周,緩緩說道:

“如此聽來, 這闕詞倒是十分符合眼下的景象……”

謝琇:?

她楞了一下,再仔細一想,覺得倒確實如此。

她原本只是想隨便扯一首自己熟悉的詩出來應個景,但沒想到都大少爺果真是認真聽了進去。

看他那一臉笑意全然消失、若有所思的模樣,此刻想必他正在品鑒和斟酌著詩中的真意吧。

糟。謝琇想,這首詩好像有點傷春悲秋……不,老師講課時用的那個字眼是什麽來著?

……啊對了,“傷春懷人”。

去年天氣舊亭臺,但這舊園裏,已經沒有了去年那些與他一道賞景之人。

親近的家人,忠誠的仆役……除了一個還是會鬧出爛攤子來要他去收拾的弟弟之外,如今與他一道站在亭中,眺望舊景之人,卻只有她。

……導致都家被摧毀的那場大禍的,其中一方責任者的,妹妹。

謝琇心想,跟這樣的文化人講話,真是太耗費心神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哪個話題會引起怎樣的後續反應……但你還是要說。因為——

謝琇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因為她還要刷他的好感度。

她想了想,索性將錯就錯,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到了‘夕陽西下幾時回’——已經夕陽西下了,入夜之後,院中的風就會漸漸清冷起來,不適於再逗留……我們,也是時候回去了吧?”

都瑾微微一怔,視線仿佛定格在亭外的天際上。

其實現在是夏季,白晝很長,即使太陽西斜,但光線還是很明亮。

這個時辰,放在冬日,或許的確已經是該回去了的時候。

可是放在夏季,就很容易給人以一種錯覺,仿佛時間尚早,他們還可以在這處美景之中逗留很久,直到忘卻歸路。

他悠悠地輕嘆了一聲。

那嘆息裊裊,仿佛能夠隨風傳去十裏。

他沒有回應她那句“要不要回去”的問話,而是轉而提起了另外一句詩。

“我倒是很喜歡‘似曾相識燕歸來’這一句。”他意味深長地註視著她,含笑說道。

謝琇的眼睫微微一顫,然而她默不作聲。

這很明顯並不是接不上來而保持了沈默,而是因為——

都瑾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閃。但他並沒有窮追猛打,而是緩緩挺直了背脊,雙手撫平了衣袍上因為坐下而產生的一絲褶皺。

“……你說得對。”他的笑聲裏仿若帶著一抹嘆息之意。

“是該回去了。”

他用手一撐琴案的邊緣,長身站了起來。在還沒有完全站直的時候,他就彎腰繞過琴案,步履匆忙,走得很快,衣袂飄飄,下擺掠過案頭,腰間垂掛下來的不知是什麽玉佩還是飾物不慎撞到了案角,發出“叩”的一聲磕碰之聲。

謝琇:……!

她慌忙把臉扭過來,就要去替他查看到底是什麽佩飾撞到了琴案,佩飾本身又有沒有損壞。可是都瑾腳下一點,就急停在了原地,並豎起一只右手,示意“不必”。

謝琇:“……”

啊,這是生氣了吧?還是鬧起別扭來的一種方式?

……大少爺或許不太能夠經受自己的示好被別人跳過不提,仿若是當著自己的面就被下了面子,於是又是羞窘又是惱怒,步履匆匆地擡腳就走,繞過琴案的邊角時還因為太倉促了而沒調整好步伐一個踉蹌——正是那個踉蹌的動作,讓他原本就沒完全站直的身軀又猛地歪了一下,腰間垂掛下來的什麽玉佩之類的斜斜蕩開,剛好磕碰到硬質的琴案。

謝琇雖然剛剛是假意把視線朝著亭外的庭院的,但眼角的餘光也在註意著他,只是沒想到大少爺這麽快就露出了破綻,援救不及,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帶著一絲狼狽地重新站定在原地,把背脊挺得比剛才還要筆直,並且繃緊了臉、抿起了唇,整個人就仿如一尊凝固在原地的雕像。

謝琇差一點兒笑出來,慌忙也學著大少爺繃住臉。

世家公子臉皮薄,她剛剛不應該因為答不上來就裝聾作啞的。

她輕咳一聲,走到都瑾的面前。

……結果都大少爺不但把臉皮繃得緊緊的,他甚至都沒有拿眼睛再去看她。

對不住,可是謝琇的表情管理突然崩潰了,她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都大少爺的臉上霎時間就掠過暴風驟雨。大少爺的臉陰沈得都快要滴水了。

可是在謝琇看來,他怒氣沖沖的樣子,就好像是一只不知深淺的小公鹿,氣呼呼地打算用初生的一丁點茸茸的鹿角,到處亂抵亂頂,發洩自己內心的不快——實則看在別人眼裏,只是一種裝腔作勢的嚇唬罷了。

這麽想著,謝琇覺得自己臉上的笑意不可遏制地加深了。

她想了想,伸手去拉都瑾垂落下來的寬大衣袖的一角,甚至十分謹慎地,都沒有碰到他的手或手臂的任何一點點。

“罷啦,是我之過。”她放柔了聲音,緩言說道。

“我於詩文一道,只懂得皮毛,再深一點的意義,就不太能懂……接不上你的話,我也不應該緘默不言。但我實在是不想直接對你說‘對不住,懷玉公子字字珠璣,可遇上我卻宛如對牛彈琴’。”

都瑾:“……”

怒氣沖沖的小公鹿好像把這個解釋聽進去了。他也不昂著他驕傲的下巴了,微微垂下視線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這個魯鈍的牛頭怪看了半晌。

謝琇全程保持態度良好的微笑,接收到他的打量,還笑著補充了一句:“……誰又想在懷玉公子面前表現出自己不佳的一面,招來惡感呢?我也是俗人,我亦不能免俗啊——”

這種態度似乎終於挽回了一點貴公子的顏面。都瑾用鼻音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裏似是還帶著一點氣惱之意,低低說道:“……我非計較這些之人。”

謝琇:……!

都大少爺在說什麽?!

大少爺是個文化人,說的每一句話都仿若別有深意。可她只是個愚拙的除魔師,說穿了實際上大多數時間跟妖魔鬼怪戰鬥,幹的是體力活。

……他們之間有壁。

但大少爺好像一點兒都不這麽認為。

他抿著嘴唇,垂下視線,卻從長睫的下方,用那雙闕深的眼眸窺探著她的神情。一旦確定了她現在還是在含笑註視他的,他就又目光一閃,把視線匆促地移開,就好像那樣就能假裝出他並不在意她的情緒似的。

謝琇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是最優解。於是她只能采用最笨拙的方法——岔開話題。

“哎,快讓我看看,剛才有沒有磕碰到哪裏!”她松開他的衣袖,繞到他身子的另一邊去,還刻意微微弓下腰,仿佛是想要查看他身上剛才磕碰到琴案的地方。

都大少爺就如同枝頭被驚起的雛鳥一樣,猛地側了一下身子,下意識用手去捂腰間系著的佩飾,口中還說道:“沒……並沒有什麽,沒有碰到哪裏……”

他這麽一捂,謝琇反而放了心。這就說明他根本沒有碰傷身體的哪裏,否則他下意識的動作會去捂身體上的疼痛之處的。

可她也不能就此罷休,顯得她的問候和關切很沒誠意似的,他一說“沒事”她就立刻罷手,根本不是真心要關懷他,而是只想岔開他的註意力罷了——

於是她愈發再接再厲起來,還往前邁了一步,想隔著他的指縫去打量那一樣被磕碰到的佩飾。

“那就是碰壞了你身上的玉佩嗎?……這樣可不行。能被你日常佩戴在身上,想必是很喜愛之物了;碰壞了哪裏?還能修覆嗎?”她貌似關心地一連串丟出許多問題,充分表明了她悔過的誠意。

結果都瑾那只蒼白的大手就那麽牢牢地捂在那裏,掌心完全覆蓋了那枚佩飾。

“哎?”謝琇發出疑問的聲音。

莫非是真的磕碰得很厲害?但他也不用擔心她會良心不安啊……即使那枚佩飾從中斷為兩截,可又不是她動手砸斷的,她最多只能寄予無限的同情,並不會因此而感到良心上受到譴責——

而且他這麽緊抿著嘴唇,捂住佩飾不給她瞧的行為,就讓她有一點兒無所適從了。

究竟還應不應該繼續問候下去?究竟是應該表現出熱情的關切,還是應該適度放手?但她其實也不太了解大少爺的性格,萬一大少爺覺得她還是表現得熱情不夠怎麽辦?……

謝琇腦海裏正這麽胡亂地想著,感覺都大少爺這個攻略對象實在難以就範,怕不是個隱藏五星SSR的時候,忽然,都大少爺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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