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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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能入眼的全都是血。

他似乎被什麽擋在了門外,只能焦急地等待著,旁邊來了許多人, 他一個人的聲音也聽不清。

最後一個女人抱住了他, 輕柔的聲音對他說:“可憐的孩子, 這不怪你, 會沒事的。”

他迷迷糊糊, 就這麽暈了過去。

夢裏也不太安寧。

他好像回到了計清雲去世的那一天。

那是他記憶中最寒冷的一個冬天, 單薄的棉衣抵擋不住那種刺骨的痛, 在門口等待了三天,也凍了三天, 他慢吞吞回到病房時,眼睫上還有沒化掉的落雪。

計清雲的眼睛已經不太管用了, 迷迷糊糊看著他, 也是張開嘴巴, 想說什麽, 卻說不出口。

護士讓蘇育想說什麽抓緊說, 這是最後一面了。

蘇育把耳朵湊到計清雲的嘴邊。

他聽見計清雲問:“你爸爸呢?”

很可笑,蘇育出生起就沒見過他這位父親, 更不曾張口叫他一聲爸爸,可是計清雲已經默認了他的位置。

讓蘇育叫蘇鵬正爸爸,都比叫白峻嶺來的順口。

蘇育沈默不語。

計清雲似乎猜到了,閉了閉眼, 她已經做不出來任何表情了,氣若游絲道:“不來就不來吧……”

“蘇育, 我聯系了你表哥,”計清雲道, “你要不要跟著你表哥走,離開蘇家?”

蘇育緊抿著唇,一言不發,是一個倔強的表情。

她的手從被窩裏伸出來,搭在蘇育的手上。

很溫暖,比他冰涼的手溫暖好多。

她用氣聲說:“陪我一會兒吧。”

蘇育的頭枕在計清雲的肩膀上,維護著僅存的暖意,他慢慢閉上眼睛,隔著一扇窗戶,窗外落雪紛飛,暴雪幾乎要淹沒整個城市。

計清雲的嘴裏哼起一首歌。

是一首兒時經常哄蘇育睡覺的童謠,盛夏時蟬鳴不休,蘇育被擾得夜不能寐,計清雲躺在他旁邊撲著扇子,嘴裏輕輕哼歌。

“小寶貝……快快睡……我已背上行囊……”

“去看那……桂花香……”

“隨著微風輕輕揚……”

眼前越來越模糊了。

一雙溫暖的手撫在蘇育的頭頂,蘇育聽見計清雲的聲音,正輕輕跟他說對不起。

*

已經是盛夏的尾巴,天氣轉涼,蟬鳴依舊,行道路旁的樹都沒謝,很適合出門吹風。

距離醫院不遠的一個小公園裏,蘇育感受著口袋裏手機沒完沒了的震動,看著面前已經去和老爺爺老奶奶搭話的謝柏冬,嘆了口氣。

距離上次謝柏冬中刀,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謝柏冬身上縫了三四針,而他身上的傷口也剛剛愈合,兩個人都是病號,不過蘇育早就出院,謝柏冬還在住院,他們兩個是偷偷溜出來的。

口袋裏的電話,不用看就知道是護士打來的。

早晨護士要發藥和飯,必須核對床號和病患信息,謝柏冬就這麽不管不顧把他拽出來,聯系人的電話留的還是他的。

眼看謝柏冬和大爺大媽聊得火熱,一時間蘇育也插不進去話。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備註的手機號,確認是本地的ip後,就接了。

對方開口時,蘇育聽著熟悉的聲音,微微一楞。

“白總?”

他看見謝柏冬似乎擡了下頭。

蘇育明白,謝柏冬顧著再多的事,總有一條心是分給他的。

他偏過頭去,聽電話裏的人說話。

對方不是白峻嶺,是白恒一,白恒一告訴他白峻嶺病重,目前在特護病房搶救,說是搶救,實際上就是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征,不至於讓他死。

蘇育在聽見對方的話後,一時間啞然。

他都有些分不清,白恒一是想讓他的父親生不如死,還是真的舍不得父親去世。

白恒一別扭道:“我就是跟你說一下這個事,來不來都隨你。”

蘇育垂眸,“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謝柏冬已經湊到了他身邊。

他看上去絲毫不像一個中了刀後、縫了好幾針的病人,依舊生猛的很,好奇打聽道:“白總,白峻嶺?”

蘇育“嗯”一聲,轉移話題,“你聊完了?護士快把我電話打爆了,能回去了吧?”

他看謝柏冬不像是需要扶的樣子,徑直走在他前邊。

謝柏冬見狀,連忙捂住胸口,裝疼“嘶”了幾聲。

蘇育果然立刻停住,回頭問:“怎麽了?傷口疼?”

待他看清了謝柏冬捂住的是什麽地方,立刻“嘖”一聲,皺眉看他。

這段時間,只要是謝柏冬裝疼,蘇育對他可以說是無有不應。

幾秒鐘後,兩人還是並肩走著,以龜速往醫院趕。

路邊已經有了零星的落葉,暖風撲在身上,別有一番愜意,謝柏冬餘光掃視了蘇育片刻,委屈道:“你有事還是瞞著我。”

自從他為蘇育擋刀,病床上醒來後,終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生死都已經經歷過,這一點小小的別扭,也就變得不足掛齒了。

謝柏冬告訴過他,他討厭蘇育什麽事情都瞞著他。

因為明明他可以保護蘇育,關鍵時候也不會掉鏈子,只不過比計煥晚認識他幾年,憑什麽計煥什麽都能知道,他什麽都不能知道?

蘇育聞言,先是嘲諷:“你保護我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保護進搶救室?”

謝柏冬嘲諷回去,“也好過某些人一聲不吭的去送死。”

蘇育沈默了下來,一言不發。

隨後蘇育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認識我,一輩子也不用經歷,不如不告訴你。”

這句話差點把謝柏冬傷口氣裂。

他是病人,有了任性的權利,生氣了也可以讓蘇育自己猜了,連說帶攆的把蘇育趕出病房,一整天都沒理他。

到了第二天,蘇育敲響了他的病房門,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他好像也真的明白了謝柏冬生氣的原因。

他的想法,乍一聽似乎沒什麽問題,但實際上,充滿了對謝柏冬的疏離,也做好了隨時抽身走人的準備。

謝柏冬把他當成戀人、未來的家人,他把謝柏冬當過客。

在謝柏冬的觀念中,真正親密的愛人,可以有秘密,但不能是疏離。

蘇育知道的,潛意識裏一直知道。

他激怒蘇鵬正、豁出命似的玩法,本身就是他潛意識裏覺得身上無牽無掛,可以孑然一身的為他的仇恨拋下一切。

這也是每當謝柏冬展現他的愛意時,蘇育總會愧疚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註定給不了謝柏冬同等的愛意。

——但這一切在謝柏冬挺身而出、義無反顧地替他擋下那把□□時,全部被推翻。

恨意戛然而止,愛意頂破新鮮的土壤,瘋狂冒出它的枝葉。

而蘇育站在那片土壤上,發現根莖早就千絲萬縷的牢牢紮根,只是在等一個機會就破土而出。

之後的許多時刻,蘇育就算接電話,也都在謝柏冬的面前接。

今天,謝柏冬的這句話一出來,足以可見殺傷力。

蘇育思索片刻,“打電話來的不是白峻嶺,是他兒子。”

聽見是白恒一,謝柏冬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後才恢覆正常。

蘇育看,這對發小,快因為他決裂了。

在謝柏冬住院後,白恒一都沒來探視過他。

不過,畢竟是發小,各大家族之間又有利益輸送,未來還那麽長,怎麽可能沒聯系呢,只是暫時冷戰罷了。

謝柏冬其實也沒有那麽好奇,只不過蘇育瞞著他的事情一般都很危險,他愛蘇育,並不想讓蘇育陷入危險中,查崗的心思比普通人更重一點。

他問:“他還是想讓你去見他?”

“該說的,在我去他家喝茶那段時間,都已經說完了,”蘇育對著謝柏冬,已經不再隱藏心思,“沒什麽好說的,我也不會再去見他。”

謝柏冬牽住他的手,“你對他,並不是毫無感情吧?真不去見?”

“非要說有什麽感情的話,”蘇育道,“在我得知他是我生父時,我確實對他有過憧憬,蘇鵬正是個混蛋,我以為白峻嶺比他強點。”

謝柏冬攥緊他,無形給他安慰。

蘇育接受了來自戀人的溫暖,回握住他。

“但我們根本沒在一起生活過,能有什麽真正的感情?我甚至討厭了他很多年。”蘇育道,“他對我來說,空有一個父親的影子而已,我對他又何嘗不是?不過是將對我母親的感情投射給了我。真正的父子情,猶如空中閣樓,他臨死前真正想的人,未必是我這個兒子。”

謝柏冬始終認真地聽著。

對蘇育來說,血緣關系是這個世上最不重要的關系,就算是親父子,也不會因為有了血緣就突然多出來幾十年的親情。

謝柏冬輕松道:“那不去就不去吧,等他下去了,也有你母親收拾他。”

蘇育嗤笑。

“說起你母親,”謝柏冬問,“我在酒店裏,還見過你把那個魯班鎖放在餐邊桌上,後來在你公司裏又沒見過了,你收起來了?沒丟吧?”

蘇育沒想到他還記著那個。

他道:“收起來了。”

謝柏冬一副好奇又不敢問的模樣。

他在蘇育面前,向來都跟透明人似的,所有心思都清清楚楚。

蘇育故意不理會他,和他並排走了幾分鐘。

謝柏冬邊走邊擠他,直到快把他擠到綠化帶裏,碩大一只人,緊緊貼在他身上,眼神好奇地盯著他。

“咳,”蘇育險些被氣笑,“裏面有一張紙條……”

謝柏冬立刻站直了。

蘇育深吸一口氣,擡頭望向蔥蔥郁郁的綠葉。

他喃喃道:“‘願我兒擁有平安、健康、快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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