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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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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看著

瑩白色蔓延的速度漸漸變慢。

半空中, 鳳衣荼無力地伏在白骨壘成的高塔之上。

他的心還在跳動,每跳動一下, 便會有猩紅的液體就此滴落,淋在森森的白骨之上,喚出那些彩色的光暈。

但他好像要力竭了。

他看了看身下的光罩,距離完整還差最後一小截,但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心臟也跳得越來越慢,喉嚨不斷有腥甜溢出。

還差一點。

他支起身子。

還差最後一點。

他用發抖的手舉起那把匕首,試圖再次捅進心臟。

還差一點, 封印便能修補完畢,還差一點, 鳳臨涯便可幸免於難。

還差一點,最後的一點。

他用盡全力將匕首向胸膛刺去,但顫抖的手卻突然一陣脫力。

“當啷”一聲響。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匕首從他手中滑落,在蛟骨上輕彈一下,然後順著蛟骨的方向墜入那片虛無。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匕首滑落了下去, 帶著他最後的希望。

“啊啊啊啊——”滿是血跡的手重重地捶在蛟骨之上,突然,鳳衣荼如同瘋了一般, 發出一陣嘶吼,眼中湧上些頹然。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樣?!

他怎麽可以在這時候失敗?他算了十多年,履著薄冰在萬丈深淵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達到目的,怎麽可以功虧一簣?

他伸手按在身下的蛟骨上, 用力將身體撐起一個弧度,想要起身, 但下一秒卻再度脫力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他伏在那蛟骨上,一襲白衣臟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來。

他突然好想笑。

上天是在戲耍他嗎?給了他低下的天賦,給了他要守護的東西,給了他能夠看見的希望,卻又在他即將成功之時關頭不願給他最後一筐土。

他救不了鳳臨涯。

他救不了他的弟弟,就如同那天,他發現就算他用盡全力,都無法將鳳臨涯帶離名為鳳家的囚籠一樣。

輕輕松松就能將他們分離的鳳家,就和如今的天意一樣,嘲笑著他,踐踏著他,告訴著他,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救不了任何人。

“我偏不。”他突然斂了笑容,喃喃道。

就算上天不讓他救他的弟弟,但他偏不。

他嘶吼一聲,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手撐起半個身子,然後將另一只手放在了心口。

那裏有他之前捅出的傷口。

“鳳衣荼!”

這個動作一出,熟悉他的人自然知道他想做什麽。就連地上的黑娘子也忍不住了,她美眸通紅,聲嘶力竭地吶喊道:

“你別瘋了,你別瘋了!”

鳳衣荼,你這個狗東西非要把自己弄死不可嗎?她哭著喊。

但鳳衣荼卻只是笑。

他松開支撐著身體的那只手,身子隨著重力重重地落下。

而放在胸前的那只手,也隨著這股力道,順著之前捅開的傷口滑進了他的胸膛之中。

血花墜落。

一瞬間,鳳衣荼背後的孔雀虛影驟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光芒達到了極盛,而後又極速黯淡下去。與此同時,瑩白色將三支蛟骨完完整整地覆蓋,強大而凜冽的氣息從蛟骨交匯處瘋狂傾瀉而出。

而鳳衣荼的身體,便如同最輕薄的紙片,只是輕輕一道浪潮,便將他的身體卷落,墜入深海,一襲白衣混染著紅與黑,宛若開敗雕零的荼蘼花。

他張了張口,看著周遭洩出的毀滅之力逐漸散去,看著深海之上那片看不清顏色的天空,嘴角彎起一個極輕的微笑來。

他贏了。

“鳳衣荼!”

蕭池三人掙紮著起身,就想要朝著鳳衣荼墜落的方向趕,但忽然,一道亮眼的金紅色閃過,像是流星一般劃過昏暗的海域,直奔著那道染了塵的白色身影而去。

鳳臨涯看著懷裏氣息微弱的鳳衣荼,甚至不敢去觸碰。

他終於在最後的關頭掙脫了身上的鴆毒,好來得及去抱住他。

但此時,鳳衣荼露在外面的皮膚卻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死白,似乎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兄長。”他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

“兄長……”他突然好想大哭一場,卻又怕落下的淚會將懷中的人弄碎。

他好想鳳衣荼睜開眼睛看看他,像過去那樣嘲諷他也好,怒罵他也好,怎麽樣都好。

只要不是這樣一片死寂。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鳳衣荼的名字,喊著他,喚著他,直到眼淚都快流了個幹凈,這才看到鳳衣荼的眼睫終於微微顫了顫,幾秒鐘後,那雙細長的眸子這才緩緩睜開。

啊,怎麽差點睡過去了。視線逐漸清晰,看見鳳臨涯的臉,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真是,他明明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呢。

太難看了。

“兄長!”失而覆得的狂喜幾乎快要讓鳳臨涯不能呼吸,他還沒來及開口,卻看見鳳衣荼的手無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過來。”鳳衣荼在喊他。

“再靠近點。”他俯下身子,聽見氣若游絲的鳳衣荼繼續叫他。

他幾乎將耳朵貼到了鳳衣荼的唇邊,正欲開口,卻被鳳衣荼止住話頭,

“噓,別急,先聽我說。”他的聲音很小,鳳臨涯要用盡全部心神才能聽清。

“疏影閣和疏影樓……我交給你。”鳳衣荼似乎很是難受,喘息幾聲,斷斷續續地說道,

“青伽姐和許伯會幫你……你不用……不用花太多心思在上面。”

“剩下的,林大……咳咳,林大師可能需要的情報……咳咳”他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面上湧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緊接著一口鮮血噴出。

“兄長!”鳳臨涯一聲驚呼,但還沒開口,卻見鳳衣荼對他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在我昨晚給你的……玉笛……玉笛第二孔的正後方,註入靈力。”他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但還是強撐著開口,

“旁的卷宗,找許伯……所有的,他都知道……咳咳,咳咳咳咳咳……”

“你別說了!”鳳臨涯有些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卻依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咳出一股又一股的鮮血。

“傻小子,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咳出一口瘀血,鳳衣荼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許多。

“怎麽可能……”鳳臨涯的聲音在發抖。

他想反駁,他想抓著鳳衣荼想要給他療傷,卻絕望地發現鳳衣荼的身體早已經被橫沖直撞的靈力破壞了個幹凈。

他甚至不敢給他註入靈力。

現在的鳳衣荼就如同被打碎又拼好的瓷娃娃,雖然勉強維持著一個人形,但只要一點點外力便會碎成粉末。

“鳳臨涯,你聽著,你不會死在二十六歲,你……咳咳,你還會活很久很久。”鳳衣荼清俊的臉因痛苦閃過一絲猙獰,但轉而又變回了溫柔的神色,

“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還有,瞞著你,對不起……”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過你想過的人生吧,鳳臨涯。

你是鳳凰啊,你生來就該自由的。

你該翺翔九天之上,你該看盡人間繁華,而不是像如今這般被折了翅膀,囚禁於一隅之地,了了此生。

“乖,別哭了,別哭……”鳳衣荼看著不住落淚的鳳臨涯,用盡全力讓自己笑得好看一些。

別哭。

他眼含笑意地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多年前,他翻窗進入那間家主專用的修煉靜室的那天。那時那個怯生生的孩子便是這樣眼角含淚地看著他。

他輕輕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孩子的腦袋。他說別哭了,不怕,哥哥帶你出去。

陽光透過靜室那扇小小的窗照進來。

小小的鳳臨涯也好像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光。

“傻孩子,別哭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如那時一般摸摸他的腦袋。

別哭了。

別哭了。

他會自責的。

時間好像停止了。

鳳臨涯呆楞楞地看著那只慘白的手舉起,然後又無力地滑落,和他伸出的手恰好錯過。

他還是什麽都沒握住。

“鳳衣荼……”他喊他。

“鳳衣荼,鳳衣荼!兄長,哥!”他聲嘶力竭地喊他。

鳳衣荼,你回來,你回來。

你睜開眼,你別睡,別睡,求求你,求求你。他的頭無力地垂下。

你睜開眼看一看我啊。

“鳳衣荼——”他抱著鳳衣荼漸漸冰冷的身體,仿佛一只失了魂的巨獸一般咆哮著。

“鳳衣荼!!!”

鳳臨涯看著鳳衣荼無比熟悉的臉,他和他從來沒有靠得這麽近過,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距離,卻又在此刻讓他達到了絕望的頂點。

他眼睜睜地看著鳳衣荼離開了他。

他無計可施地感覺到鳳衣荼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失去溫度,甚至在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輕,變得虛幻。

等等,虛幻?他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的丹田處卻隱隱升起一股熱流,與此同時,鳳衣荼的身體突然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逐漸化為光點。

“等等,等等,鳳衣荼,你在……”你在幹什麽?

你在幹什麽啊鳳衣荼?你要去哪,你要去哪裏?

他慌了神,欺身上前想要將鳳衣荼擁進懷中,卻只能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從鳳衣荼的身體中穿過。

他呆呆地看著那點點星光順著他的手指如歸川的游魚一般匯入他體內,隨後,他眉心處的印記開始逐漸發熱,變得鮮紅欲滴。

那滾燙刺得他心冷。

鳳臨涯能感覺到,他那從一出生開始,就一直在被鳳凰靈嚳蠶食的生命力,在那些光團匯入的瞬間得到了充實,甚至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盛。

鳳衣荼說,他不會死在二十六歲。

因為會有最愛他的人替他留在二十六歲。

光點散去,鳳臨涯無力地跪坐在了地上。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雙手,那裏一點重量,一點溫度都沒有了。

鳳衣荼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他仰天吶喊著,似乎要將所有的不解和疑惑混合著悲傷全部葬身海底。

鳳衣荼怎麽真的舍得連一點點妄念都不留給他?

他有什麽好的?

他這種一出生就看得見死亡,活得如同提線木偶的人,到底有什麽好的?

洶湧的波浪卷起漫天的沙塵,讓海底本就不甚明朗的光線更加昏暗。

鳳衣荼曾讓他看見了太陽。

而現在,他的太陽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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