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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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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能感受俗世的煩惱也是種幸福。

從前每每看到同事因度假回歸工作而沮喪, 桑雀都覺得好難理解。而這回快樂的海島之旅,終於教會了他“假後綜合癥”的痛苦所在。

原來濕冷的東港如此面目可憎啊……真的好想念陽光、沙灘和浮潛時看到的小魚。飛機落地後桑雀完全止不住這種念頭。

好在剛進家門便受到梅梅的熱情迎接,瞬間就被沖淡了心內不舍。

“你有沒有想我呀?”桑雀抱著它親了又親, 彎起眼睛笑問,“肯定也想哥哥了吧?”

正拎著行李箱上樓的陳聿深瞬間回頭:“我是哥哥, 那你是什麽?”

桑雀心虛地移開眼神:“……爸爸。”

“這輩分合理嗎?”陳聿深冷哼一聲,“按體位你只能當媽。”

話畢他便趁著桑雀生氣之前進了衣帽間。

……

忽被梅梅舔了下臉,桑雀才收回郁悶的眼神,又朝小狗露出笑容:“等我收拾完就給你做肉肉。”

“汪!”梅梅立刻將腦袋貼在他的肩膀上, 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桑雀剎那間心都化了:還是家裏更好呢。

*

短暫地逃避現實後, 老板堆積的工作接踵而至。

似乎現在整個心跳領域都習慣依賴陳聿深了, 加之馬上要發布二零二三年的公司財報,以至於他進到書房後,傳真機和電話就沒再停過。

桑雀很體貼地做了份方便吃的牛排條和土豆泥, 給他端進去囑咐:“別餓著肚子忙呀。”

剛掛掉電話的陳聿深擡眸調侃:“老婆真賢惠, 出得廳堂下得廚房上得了床。”

……

桑雀不理要走,卻被他拉住手腕, 回頭便有兩份合同被遞到眼前。

一份是關於戀綜假扮情侶的解約條款,一份是給《回憶淪陷》的投資細則。

仔細讀過, 關於權力義務和原有酬勞責任轉移的修改都十分詳細, 全沒半分敷衍的意味。而最後需要回饋給陳聿深的, 則變成了那款游戲的利潤分紅。

坐在桌邊認真讀過許久,桑雀才鄭重其事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段時間深深困擾他的一切竟如此幹脆利落地消失了,美妙的輕松感不言而喻。

向來被動的桑雀初次有所認知:原來勇敢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是如此痛快的事情。

他把簽好的合同交還給陳聿深, 小聲感動:“謝謝你……”

回答他的是隨之而至的溫柔親吻。

可惜溫馨的時刻並沒持續太久, 便再度被急促的電話鈴聲所打斷。

桑雀忙紅著臉站起身。好開心好開心。就連走出書房的步伐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陳聿深邊應付著公司財務的詢問,邊瞧向門口露出笑意。

*

第一次旅行回來把禮物帶給同事, 這體驗比想象中要滿足許多。

不知是過去的時間有點久了,還是大家情商高刻意選擇忽略,總之沒誰提起被偷拍的事,對待桑雀的態度也和從前別無二致。

這讓膽小的桑雀稍微舒服了些,轉而又將泰國買來的紀念款顏料禮盒送去程酌的辦公室。

“謝謝寶貝,難得出門散心還想著我,真貼心。”

程老師照舊溫柔又愉悅。

桑雀低頭承認錯誤:“新年之前我不該突然請那麽久的假……結果把工作給耽誤啦,真的很對不起。這周會加班補齊進度的。”

“沒關系,你也不容易。”程酌了解事情始末,當然沒為難他,但也直言不諱,“不過只是被狗仔拍幾張照片而已,這就能打擊到你,以後可怎麽辦?”

桑雀略顯無措,不知該如何回答。

平心而論,程酌的確更成熟,講話永遠慢條斯理但又格外理性:“為了爭奪利益,戳一戳你的自尊心簡直是兒戲般的手段。以後更要保持堅強,和聿深這樣的人在一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雖然頻繁被以不光明的手段折騰著,但每次也都匆匆化險為夷,所以桑雀對惡意並未有太鮮明的實感,只能茫然點頭。

程酌並不喜歡八卦,但為了鼓勵他還是主動提起:“你知道嗎,像明姨,被他哥一家威脅生命曾是家常便飯,結果始終活得雲淡風輕,很讓我佩服。”

這話引得桑雀微微吃驚,仔細一想又很合理:陳聿原的母親做出極端選擇之前,很可能早就將同樣極端的情緒發洩在明玫身上了。

“不過也別太擔心,你要記得,聿深不是一個人。”程酌安慰,“你也不是一個人,出了事大家一起想辦法,千萬別自己鉆牛角尖。”

雖然腹黑又貪玩了些,但程老師真的是老板很好的朋友。桑雀趕忙應聲:“嗯,不會再受他們影響的。”

程酌這才微笑:“好,去忙吧。”

*

比起淡定的程老師,邵陽拿到禮物自然活潑激動很多,他開心地翻著泰國零食大禮包道謝說:“寶寶你真好!”

桑雀站在他工位旁笑了笑:“給大家分分吧,我去畫畫啦。”

“等下。”邵陽看過周圍,忽然低聲八卦,“你聽說了嗎?羅傑竟然找到工作了。”

最近過的太開心,以至於桑雀差點忘了那個人的存在,他微微發楞,而後心感意外:“真的嗎?”

邵陽消息頗為靈通,擺弄著電腦嘖道:“在家外包公司,我看看……叫米果,沒聽過。不過職位是原畫組長,瞧著他在朋友圈得得瑟瑟很開心呢。”

“這樣也好。”桑雀並沒覺得不爽,相反態度輕松,“以後他就能消停了。”

邵陽哭笑不得:“你也太心軟了吧?”

“何必因為別人過的不好而高興呢?”桑雀無奈地眨了下眼睛,“我可不關心他,只盼著永遠別再遇見就行了。”

道理雖簡單,但真願意這麽想的人並不多。邵陽搖頭感慨:“難怪你能遇到王子,善良可是童話的標配啊。”

王子嗎……桑雀茫然失笑,而後暗想:他明明是只全世界最得意的小狗呀。

*

新的一年如期而至,生活難得重歸平靜,但偏有人覺得這份平靜很值得心煩。

被臟病緋聞潑了滿身汙水的陳聿原可沒體驗什麽幸福新年,他懷著戾氣迎接來二零二四,因始終沒怎麽睡好,眼底泛青,頭痛欲裂。

而前來拜見他的金律師倒是神采奕奕,禮貌地送上盒補品:“大少爺註意身體啊,別被閑言碎語影響健康。”

陳聿原瞥過他,又吸了口煙,而後才皺眉追問:“你那天說的合同,是真的嗎?”

“當然,是我親自經手的。”金律師並不覺得自己無恥,解釋的語氣相當平靜,“小少爺的確是雇了桑雀拍攝戀綜並表演情侶關系,不過最近那個合同被廢止了。”

陳聿原嫌棄地嘲諷道:“睡上癮了吧?桑雀還真有點手段,竟然被他撿到陳聿深這種傻白甜。”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金律師表態,“不過合同只有我經手處理,大少爺可別魯莽行事,不然董事長追查下來,你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陳聿原呵了聲:“怎麽,怕我洩露給媒體啊?”

金律師微微笑。

“沒這個打算。”陳聿原眼神冰冷,“難道我爸不應該知道這份合同的存在嗎?他可是明確要求陳聿深專心經營公司,少搞無用手段呢。”

這點確實微妙,畢竟影響股價的可以是實打實的業績,也可以是更多水面下的資金操作。

至於輿論……陳恪鳴提出要求時應該沒考慮這麽許多。

金律師聳肩:“我不想被明夫人收拾,她很難纏的。”

“說到底你是集團的法律顧問,是我爸的律師。”陳聿原慫恿,“對他忠誠才是你的本分,你對他知無不言,難道我爸會不管你嗎?”

話畢,他便遞上來一張支票。

金律師平靜接過,而後依然彬彬有禮:“這話倒也沒錯,董事長的確是囑咐過我,要嚴格註意小少爺的生活作風,那我明天去找他喝杯茶吧。”

*

這世界背後的風起雲湧似乎與寧靜的木棉別墅沒有半點關系。

雖然桑雀在泰國很堅決地拒絕了那份房子的產權轉讓合同,但不知為什麽,心理上卻仍開始覺得,這棟溫暖的房子成了屬於自己的港灣,最近就連收拾和布置起來,都變得比從前用心很多。

這晚他為相處不錯的梅梅和小鴨子收拾出了間小小的陽光房,在裏面擺好玩具和溫暖的小窩,而後又到白墻邊畫起卡通彩繪。

簡直像在裝飾兒童臥室那般興師動眾。

沒心沒肺的兩只小動物不懂人類的心思,只知道在旁邊看熱鬧,梅梅還時不時要舔鴨子一口,很快就遭到鴨鴨暴打。

桑雀被小小的吵鬧吸引得回頭微笑:“別鬧啦。”

“汪!”梅梅氣惱地躲到墻角,眨著圓眼睛一臉隨時準備偷襲反攻的狡黠。

鴨子不愛搭理它,扭頭就跑去院子的小水潭邊玩耍去了。

一直以來更喜歡動物,可能是因為動物遠比人簡單可愛。

桑雀正看得出神,手機忽響起鬧鈴提示:今晚是心跳領域發布去年財報的記者招待會,雖然陳聿深第四季度才接手經營,但他的身份註定會受到無數關註。

對股價和業績都不是很懂行的桑雀自然替他擔心,忙打開何非發來的直播鏈接。

謝天謝地,對待完全依賴理性的工作,陳聿深向來是游刃有餘的。

他親自宣讀了去年經營的情況和公司重點產品的市場表現,特別突出第四季度的利潤率和增長環比,而後對各個重點項目的預期做了樂觀評估。

就算桑雀一知半解,全程聽下來也覺得信心滿滿,感覺公司狀況相當靠得住。

此後,針對股東們核心關註的問題,譬如戀綜的規劃、新產品的研發和業務領域的擴張,陳聿深也給出從容不迫的答案。

沒白熬夜準備,很順利嘛……

桑雀逐漸放下心來,根本沒察覺自己竟在原地站了一個多小時,待到再回過神來,腿都有點痛了。

不甘寂寞的梅梅跑過來蹭蹭他的腳踝。桑雀順勢坐到木地板上,抱起小狗感慨:“你哥哥好厲害呢……我也要加油啊。”

在微博預告過游戲之後,它就不再是屬於個人的秘密了。在承受粉絲期待的同時,亦徒生出難以言說的壓力。

桑雀從來不覺得自己能成為現實生活的贏家,至今也只是想盡快把陳聿深給自己的投資還上——雖然不清楚能陪伴他多久,但沒有太多金錢糾葛的簡單關系,他的確無比珍惜。

*

從小見慣了父親攪動風雲,所以即便是經營一家上市公司,對陳聿深而言也並不算多麽大不了的事情。發布財報就像過去完成學期論文,幾乎在離開記者會的瞬間便已然拋之腦後。

何非反倒非常在意,認真囑咐他說:“第四季度的變化肯定能讓董事長滿意了,但明年才是重頭戲。如果你繼續保持,最後順利調回集團——”

“你被我媽附體了嗎?”陳聿深在轎車後排打斷他,“發你筆獎金,吃點好的去,讓我清靜一會。”

何非轉瞬收到大額轉賬,立即眉開眼笑:“謝謝老板,新的一年也會把命都給你!”

“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

耳畔終於安靜的陳聿深想給桑雀打個電話,考慮到他很可能已經睡著了,又百無聊賴地翻著微信走神。

丹棠忽然冒頭:“第四期的準備需要多點時間,你可真是會為難我。”

陳聿深打字:“加油。”

丹棠隨即發了個粉絲超話的鏈接:“網友太能扒了,感覺我的綜藝正在成為救贖文學。”

見標題中有桑雀的名字,陳聿深立刻點開查看,加載完才發現是張老報紙的截圖。一九九八年八月十日,那時自己的確還沒出生。

《音樂教師棄子自殺,心理健康亟需關註》。

報紙標題言簡意賅地寫明了那樁殘酷往事。陳聿深像是被黑暗淹沒,沒忍心細讀,倒是對著網友搜出的桑雀媽媽的照片回不了神。

長得真的太像了。同樣清麗絕倫的臉,同樣生動的狐貍眼,在鋼琴前教學生唱歌的她笑意溫柔,很難令人想象最終會以輕生作為結局。

而關於她自殺後搜救孩子的信息則印在報紙的角落。

記者還算有點良知,並沒有拍攝桑雀的正臉,只能看見搜救隊員抱著個蜷縮住的小小身影,如同被遺棄的小動物般絕望又可憐。

隨著長白山那兩期的節目播出和《回憶淪陷》的微博預告,網友們對過往之事很有熱情,一晚上就發布了上千條評論。

“嗚嗚我的雀雀老師我的心在流淚……”

“所以老師的游戲就是關於這件事嗎?”

“該死的我哭的像個傻子!你們說陳聿深不會始亂終棄吧?那我絕壁要殺了他!”

“說不準哦你看他哥……前任都快成團了!能不能來個好男人救救雀雀呀QAQ!!!”

“少唱衰了人家恩愛的很!少爺和雀雀給我鎖死一百年!”

“親媽顏值震住我了……我早說過雀雀的後媽是個純sb,她別再跑出來蹭流量好不好?我真的有被醜到。”

“這事在我們這很有名。我和桑雀小學一個班的,他爸和後媽純畜不解釋,連家長會都不給他開。當年我也不懂事,和大家一起嫌棄他窮,有此新年聯歡會大家都帶零食就他啥都沒有,老師給他買了旺仔小饅頭,他說自己第一次吃之後被嘲笑哭了,我印象很深刻,哎,有點後悔啊,小孩子比大人還殘忍。”

“所以雀雀老師拍戀綜是為了錢吧?正經豪門找對象,就算不能結婚也不會拉到鏡頭前啊,保密還來不及呢……”

“不管我永遠支持雀雀嗚嗚,要不豪門闊少什麽的還是算了吧,看到他哥的垃圾新聞對陳狗也有點陰影了。”

“哥哥的錯關弟弟什麽事?少爺對雀雀很好啊,雀雀那麽喜歡他。”

“可是感覺陳少爺經常PUA雀雀,他煩不煩?只有我想做雀雀的舔狗嗎……”

“感覺陳聿深那種出身又是年下帥逼,能這樣對雀雀老師已經算很舔了,你們不要要求太嚴格。”

“前面的陳狗本人?什麽出身?有錢就很高貴嗎嘻嘻:)要不是長得帥早罵死你小子了,可惡至極!”

“別吵了我只想給雀雀的游戲打錢!到底猴年馬月能做出來啊?陳狗不是開游戲公司的嗎?為什麽不幫幫老婆?”

“我有一個嶄新的見解!程老師x雀雀好好吃!最近程酌把雀雀每條微博都轉了,有問題!”

“拉倒吧姓程的看著更花心=o=感覺陳聿深有一說一還是不怎麽拈花惹草的,忠誠是小狗最好的嫁妝。”

……

車疾馳了一路,陳聿深也讀了一路。他雖不像桑雀那般明確地逃避輿論,但也從不真往心裏去。今天莫名受到舊報紙的影響,卻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正走神時,窗外已是木棉別墅的花園。

他回神下車,獨自走進了亮著星星燈的院落。

*

這兩天煩惱少了些,桑雀比平日睡得要安然踏實。可惜正在暖暖的夢裏神游時,忽地便被個更溫暖的擁抱驚醒了。

一股沐浴液夾雜著古龍水的味道隨之蔓延。是臭美小狗。

他眉頭微動,卻沒力氣睜眼,只想再繼續好好地恬睡過去。

結果摟過來的大手並不老實,過度鮮明的炙熱和後梗處越來越不對勁的喘息之吻實在難以忽略。

睡意終被徹底破壞的桑雀發出委屈的嗚咽聲,突然忍無可忍地轉身打他:“你發|情了呀……明明早晨才……不要碰我!”

“對著老婆發情有什麽錯?”陳聿深趁勢按住那只打到身上的手,彎起嘴角道,“可以每天都給你很多次。”

……能力這麽強這輩子做人真是委屈你了。桑雀不高興地瞪著他,眼神相當提防。

幸好陳聿深沒再繼續欺負他,反而坐起來,把一個冰涼的東西系在了他的纖細的腳踝上。

“什麽呀?”桑雀疑惑,被迫支起身子看了眼,見是條掛著鉆石小鳥的鉑金鏈子,餘出來的鏈尾也有兩顆璀璨的鉆石,墜在皮膚上是十分奢侈的惡趣味。

他略感無語:“……浪費。”

“真可愛,好想看它在我肩上晃啊晃。”陳聿深說起這種厚臉皮的話全無負擔,轉而又撲倒他親過去,含糊道,“我想你了。”

雖然有點可惡,但是他今天的確很辛苦。自覺幫不上什麽忙的桑雀無奈放松了力氣,小聲稱讚:“同事們都在轉發財報呢,估計很期待年終獎吧?你好厲害。”

陳聿深擡眸問:“那你期待什麽?”

桑雀想了想,挺認真地回答:“期待你爸對成績也滿意,然後……你可以早一點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喜歡的事?”陳聿深不由躺到旁邊輕笑,“難道不是該早點接我爸的班嗎?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桑雀伸手摸住他英俊的臉,試圖拂去那些本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倦意,“我只是一滴水,湖泊和海洋對我來說沒區別。但我明白,你做什麽都可以做得很好,但是做喜歡的事……會更開心的。”

臥室內一時很安靜,陳聿深若有所思地回望著那雙眼睛,過了很久才說:“有小山雀我就很開心了。”

“這可不夠。”桑雀並不以為然:“我什麽都沒有,能給你的已經都給你了……你的人生才剛開始呀,以後會更——”

“你沒給我。”陳聿深打斷他,“我想要開心的你,但我不清楚該怎麽做。”

“我沒不開心呀。”桑雀非常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語氣很誠懇,“現在已經是我人生巔峰了。”

陳聿深被他傻傻的的話逗笑,再度翻身擁抱過來,莫名其妙地笑過很久,才輕聲在他耳邊發誓:“老婆,我會努力給你全世界的,以後再沒有人敢欺負你,你什麽都不用再煩惱,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嘗試究竟什麽才能讓自己快樂,你相信我。”

年輕人有野心很正常,他天花亂墜的話在桑雀聽來只是情話。

“那你要加油呀。”

桑雀最後這般回答,靠在他懷裏小聲嘆息:“睡覺吧,我困了。”

其實陳聿深很想聊聊報紙上的細節,又沒忍心多問,便只嗯了聲,囑咐說:“明晚有慶功會,你要陪我去。”

半睡半醒地桑雀含糊應聲,沒有半點遲疑。

*

糟糕呀,好像又被忽悠了。

心跳領域的慶功會是完全契合公司氣質的粉藍色浪漫主題,除各路合作夥伴和其他游戲公司的老板外,大部分參與者都是公司的高管。

作為一名小員工,桑雀實在是手沒處放,面對著公司的領導們更不敢太親過密,最後反倒嚇得跟在程酌後面躲避風頭。

完全被眾星捧月的陳聿深自然有點不滿,但了解桑雀的底線,也沒多強迫他。更何況幾乎每個參與者都要找他寒暄幾句,忙得實在分身乏術。

“你的游戲怎麽樣了?”

程酌忽然關心。

正在吃水果的桑雀趕緊回答:“外包的圖返得很快,我下班有空就在拼劇情啦。”

程酌微笑:“不容易,難得你能堅持。”

桑雀不好意思道:“還好啦,反正我也沒別的事。”

“我發現你很適合設計可愛的東西。”程酌耐心地建議,“不如就朝這方面發展,現在大家活得這麽苦,非常需要被治愈。”

桑雀點點頭。難怪最近總安排他畫Q版。

程酌問:“我有個朋友是做潮玩的,有沒有興趣授權盲盒IP?你在微博上的漫畫熱度不錯。”

沒想到程老師這麽為自己考慮,桑雀受寵若驚,但還是拒絕:“先不要啦,顧不過來。”

程酌淡笑:“能斷然拒絕機會的人不多。”

聽到這話,桑雀無奈微笑:“我本來也沒那麽多追求,人死的時候,除了回憶什麽都帶不走。”

當然,不太貪心是一方面,關於小鳥和小狗的漫畫,在他心裏也從來不是可以販售的商品。

正聊著天時,忽有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生走到他們身邊,看起來還在讀書的樣子,五官精致到不太真實,但面色格外蒼白,令人不安。

他完全不講禮貌,開口便道:“你就是桑雀嗎?聿深哥哥的眼光也不怎麽樣嘛。”

……

桑雀茫然望向程酌,見他也不認識,才斂眉問:“你是誰,有什麽事嗎?”

男生竟然笑著回答:“我叫鞠茗,是聿深哥哥的未婚夫哦。”

好奇怪的小鬼,沒十年病嬌可露不出這種笑。

桑雀正發懵時,陳聿深的聲音就不客氣地傳來:“腦殘,別騷擾我老婆。”

鞠茗完全不生氣,轉身的剎那竟然換成無比良善的表情,作勢就要擁抱他:“聿深哥哥。”

陳聿深毫不客氣地給他推了個趔趄:“少犯賤,誰準你來的?”

別說,他這種無差別人身攻擊還挺能提供安全感。桑雀望向正在看戲的程酌,猶豫自己該不該講話。

鞠茗嘆息:“聽說你回國了嘛,我可是特意從美國趕回來的——我可以投資你的公司哦。”

陳聿深冷笑:“省省吧,兩分鐘之內你不滾,我就讓保安請你出去了。”

“就喜歡你粗暴的樣子。”鞠茗笑得十分乖巧,“我玩一會兒就好嗎?別欺負我。”

陳聿深剛要發作,意想不到的人打斷了他們小小的爭執:“別什麽東西都都招惹。”

竟然是明玫,她照舊是女神般的氣勢,身後跟了幾位保鏢,輕而易舉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酌立刻打招呼:“明姨。”

“好久不見。”明玫向他迷人微笑,完全沒有去看鞠茗,竟然伸手拉住桑雀,又對陳聿深囑咐:“去打好招呼,早點回家吧。”

話畢她便在眾目睽睽中帶著桑雀離開了宴會廳。

雖然沒搞清楚狀況,但多少松了口氣。

進入電梯後,桑雀趕緊道謝:“麻煩您了。”

“那個人,是當年傷者的表弟。”明玫淡淡地解釋:“不過他和表哥也是競爭關系,屬於受益者。”

聽她提起陳聿深的案子,桑雀心裏難受,悲傷地垂下眼睫:“那也不該再來打擾,陳聿深應該很不想再有回憶吧……”

明玫平靜:“已經過去了。再說有你陪著,聿深的狀況很好,我看上次他揍陳聿原,應該也只是發脾氣而已,並沒有發病的跡象。”

“嗯。”桑雀很清楚雙相什麽樣,又保證:“不過我會勸他冷靜點的,亂發脾氣也不好。”

明玫倒一臉無所謂:“聿深就是這種性格,他從小就愛激動愛冒險,一天也老實不下來。”

看來公司還是太困縛老板了。

正聊天時,電梯已經到了一樓。不料隨著門打開的剎那,竟然蜂蛹而上無數話筒。

“明夫人,陳聿深會之後會回歸總部嗎?”

“您和桑先生關系很好嗎?”

“陳董事長怎麽評價戀綜?”

……

多半早就司空見慣的明玫只等著保鏢們去攔,但臨進車之前還是拉著桑雀的手答了句:“我兒子的選擇自然是最好的,希望他們幸福。”

桑雀在旁遲鈍地一臉懵,直至坐進車裏躲開圍攻,才微微感動地紅了臉龐。

即便算不上公眾人物,但過度的關註還是讓人很難應對。

明玫讓司機將車開出去兩條街,等到陳聿深的車追上來,才讓桑雀換坐進去,簡直像特務接頭般艱難。

終於消停下來,桑雀默默地系好安全帶,不安問說:“客人們都還沒走,你離開是不是不好呀?”

陳聿深打著方向盤離開此處,隨口道:“沒關系,該感謝的人都感謝了,他們彼此也有很多事情要談。”

對社交一無所知的桑雀聽話點頭。

陳聿深通過後視鏡觀察片刻,忽然解釋:“那個人——”

桑雀忙道:“你媽媽告訴我了。”

陳聿深這才安心,可轉而又生出新的不滿:“你就一點都不吃醋嗎?”

桑雀無奈地投:“他非要纏著你,我也沒辦法呀……永遠都不會缺喜歡你的人吧……”

接著他又小聲補充:“不過要是你喜歡別人,我肯定會很難過的……”

像白紙一樣的小山雀。陳聿深輕笑:“瞎說什麽?”

其實比起喜不喜歡之類的話題,桑雀更不願意談論起的,是他那件傷人案相關種種,所以很快便轉移話題:“我都沒機會祝賀你呢,明年肯定會更好的。”

陳聿深照舊不滿足:“只是隨便說說的祝賀嗎?”

“你又想怎麽樣呀?”桑雀迷茫,又忽而看向他,“那不如,你帶我去騎機車?”

*

轟鳴的機車駛過蜿蜒的沿海公路,雖然並沒有超過限速,卻仍讓膽小的桑雀恐懼到幾近破碎。

幸好他沒有像第一次坐車那般丟人痛哭,只仍拼盡全力抱住了陳聿深的腰,連眼睛都不怎麽敢睜開。

待到駛至荒蕪的海灘再下來時,已經止不住地全身發抖了。

陳聿深幫他摘下頭盔,海風瞬間吹亂了那柔軟的短發,他忍不住勾了下桑雀的下巴:“這麽害怕,何必還提這種要求?”

桑雀眨眼:“因為你喜歡呀,之前我太不過腦子了,就算你喜歡的是危險的事……我也要努力陪你去做。”

他說的單純又認真,像在闡述什麽不需要質疑的事實,以至於陳聿深失神地凝望了許久。

“但還是好可怕。”桑雀斂著秀氣的眉望向怪物般的機車,深感自己和這種帥氣的東西毫無緣分。

陳聿深不解:“你到底怕什麽?”

桑雀小聲:“怕失控。”

聞言陳聿深脫口而出:“所以做|愛時嚇到哭,也是怕失控嗎?”

……

都說男人每七秒就想到一次“性”,老板你可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桑雀憋住吐槽,過了會兒才羞恥點頭。

“可失控是件很爽的事。”陳聿深投來略有深意的眼神,“不如現在就做一件失控的事怎麽樣?”

鑒於對這個人的底線沒有半點信任,桑雀嚇到連連後退,生怕他在這荒無人煙的海灘作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來。

陳聿深瞇起桃花眼:“什麽意思,你怕我強|暴你嗎?”

“……不能這麽說。”桑雀為難地後又抱住胳膊堅決反對,“但是不行。”

沒想陳聿深卻義無反顧道:“老婆,如果以後我能保護你了,可以不可以和你結婚?”

耳畔是冬日的海風凜凜,可被吹到生疼的面頰卻忽地發起燒來。

桑雀驚訝地對視著他深邃的眼睛,完全不知該怎麽回答。

陳聿深說:“我願意把什麽都分享給你,包括我以後的人生。”

“不可以呀。”桑雀並未像以往那麽被動且縱容,在如此嚴肅的問題上,終於拿出了點成年人該有的樣子,“喜歡不等於愛,愛是很覆雜的東西,婚姻更覆雜,才不是什麽失控的事……”

本以為這麽講,陳聿深肯定要不開心。結果他並沒氣急敗壞,只是難掩失望。

但沒過多久,這家夥又恢覆了平日的自信:“抱歉,我腦袋一熱就問了。不該這麽隨便,說起來都沒正經追過你,也沒給你什麽安全感……你當我沒說,我下次再問。”

桑雀遲鈍地呆了呆,感覺自己很難是執著小狗的對手。

但他真的會執著嗎?不要說未來的陳聿深,就是一年後、一月後的他,自己都很難預料。

中年人的傷感還沒來的及泛濫,就被無情戳破,陳聿深忽然大力把桑雀拽進懷裏:“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會讓你相信的。”

桑雀擡頭欲言又止。

陳聿深打斷他:“不準啰嗦,親我。”

……

桑雀全無招架之力地緩慢眨眼,最終還是像中了什麽迷魂計似的,踮起腳來吻上了他的唇。

海風很冷,但對方很暖。

感受著陳聿深的溫度,桑雀在心裏暗想:其實,你能過得很好,對我而言……是比童話的圓滿結局更重要的事啊。就算你不知道,你也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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