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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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華面無表情看著面前慌亂又無序的場景, 聽著耳邊那群婢女們的哭聲, 只覺得所有的一切荒誕而可笑。一個月前,整個州府沒有人會不羨慕師家,門口想要求取她的男子一個接著一個。

她家中兩位兄長一位整日裏讀著之乎者也,覺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考不上秀才是對他的一個考驗,等他考上了一定會名留千史。

另一位兄長暢想著上戰場,兵書讀了一本接著一本, 還將她屋子裏都塞滿了。他總對她說,亂世出英雄, 這世道還不夠亂,他這才沒有能夠出頭。

至於她的父親,地方極有名望的師家當家家主,擁有著不知道多少的財富,後院裏還有好些個艷麗女子,一輩子就算是無功無過,都能吃穿不愁。

誰料家中忽然就得罪了朝中重臣, 整個家當即跨了。

他的父親死了,而他兩位兄長,萬貫家產,全部運送前往了另一個地方。在她那位二兄的建議下,那地方易守難攻, 以現在上頭的勢頭, 就算有餘力來收拾他們, 也帶不出太多的兵力。

他們看著這天下的局勢,“靈機一動”,決定造反。

女眷帶著出行不便,於是全部留在了師家。

說是不便,其實不過是尋了個理由拋棄了她們。女眷能打仗麽?不能。女眷行軍是累贅麽?是。

府中男子基本上都被帶走,餘下全是老弱病殘。

家中僅剩下不便帶走的值錢玩意,被頭腦靈光的一些人搶了個精光。

她娘親娘家知道女眷都沒被帶走後,寫了封信,直說娘親在家中無所作為,本就讓後院多了太多的女眷,誰料同生共死都輪不到她。

受不得這個恥辱,她娘就在家中主屋梁頂自盡了。

她仰頭看著還沒被放下來,面容已扭曲看不出的親娘,在想這個女人一生僅僅依附於男人,下場未免太過悲涼。

這個女人一生性子就弱,等不受寵了,在後院基本上沒什麽話語權。

父親對她並沒有多少寵愛,娘親勢弱,要不是她算是嫡女,又有兩位兄長存在,恐怕早就被後院那群家夥爬到了頭上。

不過兄長對她的那一點好,就像大兄對他的筆,二兄對他的馬那樣。遇事輕易就舍棄了。

周遭一群人哭得慘烈,她一滴眼淚都沒有落下。

她忽然發現,過去十幾年的日子不過是一場夢。

一封信,一根繩子,輕而易舉就將這場夢打了個破碎。

她學識字,學武,學女紅,把大家閨秀該會的,不該會的幾乎都學了。她是整個州府未出閣女子中,風頭最甚的,回頭來不過因為區區一個“女眷而已”,徹底被舍棄。

心中空落落,四肢都冰涼。她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還能站在這屋子裏,就這樣看著屍體,聽著哭聲,想著這樣那樣的事情。

其實她大兄書念得還不如她,那些個之乎者也,他全是懂點皮毛,半點講不出理來。

其實她二兄不過紙上談兵,上戰場當謀士必然優柔寡斷,當將軍連沖鋒陷陣都沒那氣勢。

其實就連她父親不過是借著師家過往的勢頭,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族中那群老輩,全是看他不會太過敗家,才在一群庸俗人中推他上了家主位。

就這群人,還不知道師家周邊的關頭,那就是最易守難攻的地。

就這群人,能在這場動蕩中存活多久?得到多少好處呢?

她朝著周邊看了一眼,取了剛才她娘親上吊用的椅子。

椅子原先被踢翻在地,現下被她擺在了她娘親身邊,擺正。

師華站到了那椅子,就聽到旁邊婢女慘痛喊著“小姐不可啊!”

她冷漠看了眼那個婢女,一句話都不想回她。

那婢女朝著她沖過來,似乎想要抱住她的腿攔住她的動作。

她擡腿,對著那婢女腹部就是一腳踹出。

婢女根本沒幾斤幾兩,一腳被踹入其她婢女堆中,摔在地上,完全是被踹懵了。她呆滯看向自家小姐,一時間連哭都不哭了。

師華抽出了自己這些時日隨身帶的刀。

出鞘,割斷白綾。

屍體轟然掉落在地,頭上的那點飾品,更是散落了一地。這人尋死前還特意裝扮了一番,卻沒想過她還有一個女兒,也沒有想過她的死後的樣子醜陋不堪,打扮是如此沒有意義。

這一幕斷了屋內所有人的哭聲。

她們像是被她嚇到了。

師華垂下眼,心想倒是也好。

她收回了自己的刀,終於開口說話了。

“將屍體入殮,下葬。該布置的都給布置了。自己能收拾的行李都收拾了。師家不能再待,我們換個地方守著地。願意跟著的人午時到院子裏,不願跟著的人自行離去便是。”

一個婢女打了個哭嗝,呆楞楞看著自己面前的小姐,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她這個哭嗝倒是讓周邊不少人回了點神“小,小姐。我們是要去哪裏?”

“不管哪裏,總比主宅待著好。”師華垂下眼,從椅子上走下,“屋外每個墻都能翻進來人。只有一群女眷,你說那些歹徒是不是特別喜歡?劫財還能劫色。”

一群婢女還未想到這麽一出,臉色大變。

她們知道形勢嚴峻,卻到底還沒有猜到已嚴峻到這種程度。

原本高不可攀的府宅,如今落魄到這狀況,誰會不動心?

“躺在地上哭有用麽?”師華走到婢女們身邊,“要命就快點去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一群人沒有了先前那大哭大喊的樣子,抽抽涕涕一個拽著一個從屋子裏出去。

有的心中想著要離開這宅子了,有的無處可去滿目茫然,想著不如跟著小姐走,指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師華就在屋裏候著。

等人送來了棺材,她將娘親的屍體放入,將散落一地的寶貝一一裝戴到娘親的頭上。既然這是她娘親的選擇,她便送她最後一程。

她娘親放棄為人母,她就當最後一次為人女。

棺材合上那一刻。

師華閉上了眼,重新睜開時,抿著唇邁著少有的大步,朝著院子裏走去。

院子裏此刻已有了不少的人站著。

大包小包帶著,一個個臉上全是恐慌不安。

師華看著面前這群人,擡起自己的下巴。

如今這府內,地位最高的便是她。

她高高在上,冷漠又驚人的氣勢與過往截然不同,當下下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年紀在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的,站到最右邊,去庫中取出沒有被取走的武器、防具。年紀在十六以下的,在府中搜尋所有男子衣物,所有人全部換上,將身上所有的飾品全卸了,藏好。”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你們跟著我,是為了活著。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力護住你們每一個人的命。”師華這樣說著,“包括我的命。”

還能怎麽樣呢?

最差不過也就是沒命了。

師府餘下的人這樣想著,自覺按照師華的一道道命令去做。

沒過太久,整個師府人去樓空。

整個隊伍緩緩行進著,師華在最前頭騎著馬。

她頭上紮著粗布,看起來像是帶了一隊普通的商隊,風塵仆仆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馬是她自己的,是她前些年收到的禮,也是府中僅存的幾匹馬。

她沈默著,在心中算著她們帶著的糧食數量,以及今後要如何再取到這麽多的糧食。

“暫時休息一下。”她擡頭看了眼天,再看向邊上的茶鋪子,下令道。

茶鋪見了有客人來,當下就迎了上來“一文錢一碗茶,客官要幾碗?”

師華壓低聲音“每個人一碗。”

茶鋪的人當下喜笑顏開,忙招呼著“好嘞,您進去歇著,咱們這就給幾位送水。”

那可是不少錢的生意。

茶鋪總是人來人往的,人多,聊的內容也多。消息基本上都是流通最新的。

“你們聽說師家了沒?”

“師家我知道。聽說是跑去了淩州想要招兵買馬,那兒人多唄。結果淩州又不是沒地頭蛇,轉頭被人追著揍。哈哈哈——”

“可不是,好好在自家裏待著有什麽不好?非要去別的地。家裏頭女眷一個沒帶,就沖著帶兵打仗造反去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聽到連造反都說出來了,其中一人不得不壓低了聲音,狠狠瞪了同伴一眼,“嫌命長呢?”

京城裏皇帝還沒死呢。

“說別的說別的。哎,你們聽說師府鬧鬼這事沒?”

“鬧鬼?”

“那群女眷不是都被留著麽,門關著好些日子,就有人耐不住去探了探。整個府掛滿了白布,一個活人都沒有,那場面啊,嚇死個人。”

“晚上還有人哭聲!”

“哦喲全死了啊?師家那群男人會不會被鬼纏上才那麽慘?跋山涉水去覆仇。”

一群人哄笑起來。

師華聽著這些議論,半點反應都沒有,靜靜喝著茶。

茶水很難喝,她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麽難喝的茶水。

旁邊一起聽著的女眷都跟著默不作聲,有心思敏感的,抿著唇掉著淚,也是一句話沒說。

“有茶麽?來口水喝。”一個男子走進了茶鋪,抹去頭上的汗,“勞煩快點,趕路呢。外頭一隊人勞煩送點水去。”

“哎喲這位郎君稍等等,我這就給你倒!”又有客人來,茶鋪的人喜笑顏開招呼。

茶鋪裏幾乎是坐滿了的。

男子尋著位置,走到了師華那桌前“生意真是好,就這兒有位了,能坐麽?”

師華擡頭看了眼男子,點頭。

男子當即坐下,“唰”一下打開了扇子扇起了風“哎,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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