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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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惡夢仍在繼續。
對梓游而言, 那件事發生後，世界便變成了一個寸步難行、臭不可聞的泥潭。
他殘廢了, 不借助輔助器械，甚至無法獨立行走。
他覺醒了異能，但異能天賦被損毀大半。
他毀容了，沒人會喜歡一個醜陋怪人。
因為一瞬的善念，他居然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昔日的梓游風光得意，不知憂愁。
他仗著一副好相貌和巧舌如簧，人們都喜歡他。
他年輕健康，有著無限未來, 正準備大展身手。
可現在，他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壓垮了。
生活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了未來, 更沒有了希望。
無論梓游做什麽，都無法讓生活回到從前。
即使有幸離開基地又如何？
活下來忍受這種漫長的酷刑折磨，還不如那一天一死了之，還來得痛快！
每日，梓游都足不出戶, 一個人躲在房間中。
他用厚厚的窗簾將窗戶全部蓋住，不讓一點光線透進來。
原本，他有著輕微的黑暗環境恐懼癥。
但現在, 只有全黑的地方才能給梓游安全感。
——因為，只要一有光線，梓游一低頭, 就能看到自己綁滿繃帶的殘軀。
*
接納自身的殘障與不足之處，是一件極為困難和痛苦的事。
梓游本身就心高氣傲, 遇到困境更是想不開，他根本無法接納變得醜陋無用的自己。
不幸的是, 不僅是梓游無法接納自己，人群也不願接納不合群的異類。
如今，當梓游乘著輪椅行在路上之時，總是會收到許多註目禮。
有些人只是好奇的多看一眼，有些人卻像是看到動物園的猴子一樣驚訝。
有頑童向梓游丟石子，童聲稚嫩，話語卻天真殘忍：“你這個醜八怪！”
也有頑劣的少年三五成群。
其中一個少年為了取樂，經過時劈手奪走了梓游剛買的未開封薯片。
梓游目瞪口呆，他倒是撒腿就跑，還高舉著搶來的薯片哈哈大笑。
在沸揚的歡聲嬉笑中，這家夥與同伴們一溜煙跑進了小巷。
當然，也有善意。
曾有餐飲店在下雨時收留在外的梓游，還給了他杯溫熱的果汁。
可惜善意總是過少，對於困難者來說，往往只是杯水車薪。
所以，從前就愛往外面跑的梓游，現在幾乎不出門了。
*
夜晚，梓游躺在床上。
他沒辦法入眠，因為殘缺的肢體正在陣陣作痛。
在渾沌如漿糊的思緒中，梓游痛得滿臉冷汗，無法思考。
明明睡前已經吃了止|痛|藥了，為什麽，為什麽還這麽痛啊？
他從床上爬起來，拼了命去夠床頭櫃上的止|痛|藥瓶。
一夠到手，他就拼命把藥片一把把地往嘴裏塞。
安息在無以覆加的惶恐中，搶走了梓游的藥瓶。
守護靈充滿哀求地看著梓游，“你不能再吃了！藥物過量的話，你會死的！”
梓游冷冷道：“那就死吧！死了也比現在的不人不鬼好！把藥還給我！”
安息不給，而是用觸|手把梓游結結實實地一圈圈捆起來，讓梓游無力再去搶奪藥瓶。
梓游盛怒之下，竟然一口咬住安息的腕足，仿若生啖那般撕咬起來。
但過了一會，他就默默把腕足吐了出來。
因為安息的腕足好難吃，跟塑料果凍一樣。
然後梓游就徹底躺平了，就這樣靜靜躺在床上，雙眼空洞、毫無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他既不再搶止|痛|藥，也不怒罵境遇不公。
昔日桀驁不馴的黑發少年有一雙總是在燃燒的金瞳，滿腦袋野心勃勃。
但現在，他放棄一切、失去鬥志，癱成一條風幹鹹魚。
然而，在梓游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什麽事好幹的時候，安息卻還忙忙碌碌。
守護靈先生三線同開，一邊鉗制梓游，一邊計算本月支出賬單，一邊寫梓游的康覆日記。
這家夥真的好用心，梓游每日的用藥量和傷痛情況，全被詳詳細細記了下來。
過了一會，安息聽到梓游突然問他，“你寫這些，有什麽用嗎？”
安息頭也不擡，還在奮筆疾書，口中道：“有用，為了讓你更快好起來。”
梓游幽幽道：“我不可能好起來了，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廢物。”
安息放下筆。他簡直想抓住梓游的肩膀使勁搖晃，把他腦子裏的水全部晃出來。
守護靈堅定道：“不，梓游不是廢物，梓游是世界上最好、最可愛的人。”
梓游被逗笑了，他用眼神瞟了眼自己斑駁焦黑的軀體。
安息：“黑色的皮膚也很好看。”
梓游費力地從層層疊疊的觸|手間勉強擠出一根食指，擡起來虛虛指了指自己的臉。
安息：“很好看啊，金色的眼睛最好看了。”
梓游：“餵餵，你說這些話，不覺得違心嗎？即使是異種，你也具有基本的審美吧。”
安息：“不違心啊，坦誠地說，以公眾審美來看，也許小游現在確實不夠好看。”
“但在我看來，小游是一個好看得閃閃發光的人。而且無論小游是健康，還是受傷，小游都是原來的小游啊。”
梓游揚眉道：“你的意思就是，你喜歡我。所有，無論是什麽樣的我，你都會喜歡？”
“我的皮囊是否美好不重要，我的境遇高低也不重要？”
安息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對，就是這樣，你翻譯得很好。”
時隔那麽多天，梓游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真正開懷、輕松的笑意。
他好笑道：“唉，你這家夥……你知不知道，若我們是一男一女，在我們人類中，這種恩情都是要以身相報的？”
安息用那雙純灰色的眼睛默默地看看他，沒有說話，只是似乎有點憂郁。
*
梓游心境稍稍好轉一些，便開始收拾前塵舊事。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雷雨夜，他闖入了切爾瓦的家。
切爾瓦，也就是那天求著梓游接下了殺身危機任務，把梓游坑到實驗基地的好友。
那時，他和他傾力呵護的妹妹都在家裏。
切爾瓦眼睜睜看著渾身攏在鬥篷下的梓游坐於輪椅上，駛入了這裏。
他的妹妹正在烹茶，見到梓游，她無法置信地站起了身。
即使梓游已面目全非，少女也憑著一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辨認出了他是誰。
梓游使用一種誇張、虛假的親切語氣，笑問道：“切爾瓦，你很意外我能回來吧？”
在他虛假的和煦之下，是毫無掩飾的森然惡意。
切爾瓦表情很覆雜。
他並沒有辯解，梓游也沒給他辯解的機會，便啟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血花濺了出來。
梓游當著切爾瓦妹妹的面，殘忍、長久地殺死了她的哥哥。
做完這一切後，他揚長而去。
在他走後，切爾瓦的妹妹跪在血泊中。
她緊緊握著哥哥已經失去血色的手，只是無聲、絕望地流著淚。
少女看似平凡、寡言、內斂，可也有一顆會胡思亂想，會怦怦跳動的心。
但在今天，那些從未出口的少女情愫，隨著她最重要的哥哥，於今夜一起被埋葬入深深的泥土之下。
*
梓游後來聽說，切爾瓦妹妹失去了哥哥的庇護，一開始過得很不好。
但這個女孩經逢慘變，竟然迸發出一股茁然向生的野草勁，一個人磕磕絆絆在小鎮上活了下來。
梓游最後一次聽到切爾瓦妹妹的消息，是她在做護工時，結識了一個薄有家產的喪妻鰥夫。
據說她抓住了那個男人的心，結了婚，還得到了男人六個年幼孩子的愛重。
嫁鰥夫，做六個孩子的繼母，對一個女人來說，不能說這是很好的生活。
然而，對於一個才能普通的女孩來說，既無學歷、學識、美貌、背景和起步資源，又後天遭難失去生育能力。
她能夠爬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稱得上很努力、很頑強、很優秀了。
*
困境無解，梓游在找不到出路時，常常會想到自|殺。
這段時間，因為討厭人群，他已經不在白天出門了，而是只在夜深人靜時出門散步。
有時候，梓游操控著輪椅溜達著溜達著，會莫名其妙轉悠到一片人工湖附近。
每逢此時，輪椅移速就會逐漸慢了下來。
然後，梓游望著月色下冰涼暗沈，仿佛深不見底的湖水，總是會長時間地呆呆出神。
今日，他也是如此。
梓游凝視了一會幽深的湖水。
然後，他忽然問了安息一個問題：“如果我死了，會有人為我的離世而哭泣嗎？”
安息：“有的，比如我啊。要是你死了，我會天天在你墓碑前哭，一直把你煩到詐屍為止。”
梓游：“第二個問題，守護靈先生。在我看來，世間所有感情都並不牢靠。親人會分離，夥伴會背叛。而你——”
“你覺得你與我的這份羈絆，堅固程度是否能勝過親人與夥伴呢？”
安息：“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只有等我們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事後，我們才會知道答案。“
“我只說我現在的想法。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一定會在你身邊沨。”
梓游：“最後一個問題，安息，你為什麽喜歡我？為什麽願意為我做那麽多事？”
安息想了想，道：“一開始是因為，你能看到我，而且對我態度很友好。所以我喜歡待在你身邊。”
“後來，是因為你問我，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梓游失笑道：“這個答案真是……夠簡單的。我的守護靈先生可真好哄啊，這樣就讓你跟著一起共患難了。”
安息：“嗯，是的，我很好哄。”
安息：“這裏好冷，我凍得打哆嗦。所以，我想吃小街上的羊排了，快點過去請我吃。”
梓游被逗笑了，“行行行，我馬上過去點。我的守護靈先生，恐怕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值得愛的存在了。”
黑發少年轉動輪椅，慢慢駛向公園出口。
也離這寒涼、潮氣深重的湖邊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
梓游終於從這溫柔的惡夢中醒來。
按理說他應該沈浸在深深的悲傷餘韻中，然而他沒有。
這大概是因為在漫長的苦難中，還有一束溫柔的光始終與他相伴相隨。
……若是有人關心，傷口都不會那麽痛了。
梓游知道這些惡夢大概率都是屬於一周目的回憶，他細細想著安息的行事邏輯。
以及這一次，安息為什麽會離開他的緣由。
可是再怎麽想，梓游也不是很明白安息的棄養原因。
明明他很愛安息，安息也很愛他，為什麽安息卻不願意再次陪在他身邊了？
安息確實總是說一些長篇大論的大道理，什麽人與異種是天敵啊之類的。
可是這些空洞無聊的大道理，怎麽可能比我們之間的情誼更珍貴呢？
梓游迷惑不解地想。
過了一會，黑發少年窩在被子裏，他開始認真思考，到底怎麽樣才能讓安息回來。
……唔，動之以情，曉之以武的話，可以嗎？
*
與此同時，廚房中的亦無拘正在熬湯。
魚湯已經熬至呈奶白狀，裊裊香氣徐徐飄出。
然而，亦無拘的心思卻並不在這鍋魚湯上。
他正用那空洞的眼眶，有些遲疑地遙望著窗外的景色。
在燃燒之都肅穆死寂的表象之下，似乎產生了某種極隱晦的變化。
赤王衛的動向有點奇怪，他們正在往某個方向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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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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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梓游而言, 那件事發生後，世界便變成了一個寸步難行、臭不可聞的泥潭。
他殘廢了, 不借助輔助器械，甚至無法獨立行走。
他覺醒了異能，但異能天賦被損毀大半。
他毀容了，沒人會喜歡一個醜陋怪人。
因為一瞬的善念，他居然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昔日的梓游風光得意，不知憂愁。
他仗著一副好相貌和巧舌如簧，人們都喜歡他。
他年輕健康，有著無限未來, 正準備大展身手。
可現在，他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壓垮了。
生活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了未來, 更沒有了希望。
無論梓游做什麽，都無法讓生活回到從前。
即使有幸離開基地又如何？
活下來忍受這種漫長的酷刑折磨，還不如那一天一死了之，還來得痛快！
每日，梓游都足不出戶, 一個人躲在房間中。
他用厚厚的窗簾將窗戶全部蓋住，不讓一點光線透進來。
原本，他有著輕微的黑暗環境恐懼癥。
但現在, 只有全黑的地方才能給梓游安全感。
——因為，只要一有光線，梓游一低頭, 就能看到自己綁滿繃帶的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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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納自身的殘障與不足之處，是一件極為困難和痛苦的事。
梓游本身就心高氣傲, 遇到困境更是想不開，他根本無法接納變得醜陋無用的自己。
不幸的是, 不僅是梓游無法接納自己，人群也不願接納不合群的異類。
如今，當梓游乘著輪椅行在路上之時，總是會收到許多註目禮。
有些人只是好奇的多看一眼，有些人卻像是看到動物園的猴子一樣驚訝。
有頑童向梓游丟石子，童聲稚嫩，話語卻天真殘忍：“你這個醜八怪！”
也有頑劣的少年三五成群。
其中一個少年為了取樂，經過時劈手奪走了梓游剛買的未開封薯片。
梓游目瞪口呆，他倒是撒腿就跑，還高舉著搶來的薯片哈哈大笑。
在沸揚的歡聲嬉笑中，這家夥與同伴們一溜煙跑進了小巷。
當然，也有善意。
曾有餐飲店在下雨時收留在外的梓游，還給了他杯溫熱的果汁。
可惜善意總是過少，對於困難者來說，往往只是杯水車薪。
所以，從前就愛往外面跑的梓游，現在幾乎不出門了。
*
夜晚，梓游躺在床上。
他沒辦法入眠，因為殘缺的肢體正在陣陣作痛。
在渾沌如漿糊的思緒中，梓游痛得滿臉冷汗，無法思考。
明明睡前已經吃了止|痛|藥了，為什麽，為什麽還這麽痛啊？
他從床上爬起來，拼了命去夠床頭櫃上的止|痛|藥瓶。
一夠到手，他就拼命把藥片一把把地往嘴裏塞。
安息在無以覆加的惶恐中，搶走了梓游的藥瓶。
守護靈充滿哀求地看著梓游，“你不能再吃了！藥物過量的話，你會死的！”
梓游冷冷道：“那就死吧！死了也比現在的不人不鬼好！把藥還給我！”
安息不給，而是用觸|手把梓游結結實實地一圈圈捆起來，讓梓游無力再去搶奪藥瓶。
梓游盛怒之下，竟然一口咬住安息的腕足，仿若生啖那般撕咬起來。
但過了一會，他就默默把腕足吐了出來。
因為安息的腕足好難吃，跟塑料果凍一樣。
然後梓游就徹底躺平了，就這樣靜靜躺在床上，雙眼空洞、毫無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他既不再搶止|痛|藥，也不怒罵境遇不公。
昔日桀驁不馴的黑發少年有一雙總是在燃燒的金瞳，滿腦袋野心勃勃。
但現在，他放棄一切、失去鬥志，癱成一條風幹鹹魚。
然而，在梓游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沒什麽事好幹的時候，安息卻還忙忙碌碌。
守護靈先生三線同開，一邊鉗制梓游，一邊計算本月支出賬單，一邊寫梓游的康覆日記。
這家夥真的好用心，梓游每日的用藥量和傷痛情況，全被詳詳細細記了下來。
過了一會，安息聽到梓游突然問他，“你寫這些，有什麽用嗎？”
安息頭也不擡，還在奮筆疾書，口中道：“有用，為了讓你更快好起來。”
梓游幽幽道：“我不可能好起來了，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廢物。”
安息放下筆。他簡直想抓住梓游的肩膀使勁搖晃，把他腦子裏的水全部晃出來。
守護靈堅定道：“不，梓游不是廢物，梓游是世界上最好、最可愛的人。”
梓游被逗笑了，他用眼神瞟了眼自己斑駁焦黑的軀體。
安息：“黑色的皮膚也很好看。”
梓游費力地從層層疊疊的觸|手間勉強擠出一根食指，擡起來虛虛指了指自己的臉。
安息：“很好看啊，金色的眼睛最好看了。”
梓游：“餵餵，你說這些話，不覺得違心嗎？即使是異種，你也具有基本的審美吧。”
安息：“不違心啊，坦誠地說，以公眾審美來看，也許小游現在確實不夠好看。”
“但在我看來，小游是一個好看得閃閃發光的人。而且無論小游是健康，還是受傷，小游都是原來的小游啊。”
梓游揚眉道：“你的意思就是，你喜歡我。所有，無論是什麽樣的我，你都會喜歡？”
“我的皮囊是否美好不重要，我的境遇高低也不重要？”
安息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對，就是這樣，你翻譯得很好。”
時隔那麽多天，梓游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真正開懷、輕松的笑意。
他好笑道：“唉，你這家夥……你知不知道，若我們是一男一女，在我們人類中，這種恩情都是要以身相報的？”
安息用那雙純灰色的眼睛默默地看看他，沒有說話，只是似乎有點憂郁。
*
梓游心境稍稍好轉一些，便開始收拾前塵舊事。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雷雨夜，他闖入了切爾瓦的家。
切爾瓦，也就是那天求著梓游接下了殺身危機任務，把梓游坑到實驗基地的好友。
那時，他和他傾力呵護的妹妹都在家裏。
切爾瓦眼睜睜看著渾身攏在鬥篷下的梓游坐於輪椅上，駛入了這裏。
他的妹妹正在烹茶，見到梓游，她無法置信地站起了身。
即使梓游已面目全非，少女也憑著一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辨認出了他是誰。
梓游使用一種誇張、虛假的親切語氣，笑問道：“切爾瓦，你很意外我能回來吧？”
在他虛假的和煦之下，是毫無掩飾的森然惡意。
切爾瓦表情很覆雜。
他並沒有辯解，梓游也沒給他辯解的機會，便啟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血花濺了出來。
梓游當著切爾瓦妹妹的面，殘忍、長久地殺死了她的哥哥。
做完這一切後，他揚長而去。
在他走後，切爾瓦的妹妹跪在血泊中。
她緊緊握著哥哥已經失去血色的手，只是無聲、絕望地流著淚。
少女看似平凡、寡言、內斂，可也有一顆會胡思亂想，會怦怦跳動的心。
但在今天，那些從未出口的少女情愫，隨著她最重要的哥哥，於今夜一起被埋葬入深深的泥土之下。
*
梓游後來聽說，切爾瓦妹妹失去了哥哥的庇護，一開始過得很不好。
但這個女孩經逢慘變，竟然迸發出一股茁然向生的野草勁，一個人磕磕絆絆在小鎮上活了下來。
梓游最後一次聽到切爾瓦妹妹的消息，是她在做護工時，結識了一個薄有家產的喪妻鰥夫。
據說她抓住了那個男人的心，結了婚，還得到了男人六個年幼孩子的愛重。
嫁鰥夫，做六個孩子的繼母，對一個女人來說，不能說這是很好的生活。
然而，對於一個才能普通的女孩來說，既無學歷、學識、美貌、背景和起步資源，又後天遭難失去生育能力。
她能夠爬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稱得上很努力、很頑強、很優秀了。
*
困境無解，梓游在找不到出路時，常常會想到自|殺。
這段時間，因為討厭人群，他已經不在白天出門了，而是只在夜深人靜時出門散步。
有時候，梓游操控著輪椅溜達著溜達著，會莫名其妙轉悠到一片人工湖附近。
每逢此時，輪椅移速就會逐漸慢了下來。
然後，梓游望著月色下冰涼暗沈，仿佛深不見底的湖水，總是會長時間地呆呆出神。
今日，他也是如此。
梓游凝視了一會幽深的湖水。
然後，他忽然問了安息一個問題：“如果我死了，會有人為我的離世而哭泣嗎？”
安息：“有的，比如我啊。要是你死了，我會天天在你墓碑前哭，一直把你煩到詐屍為止。”
梓游：“第二個問題，守護靈先生。在我看來，世間所有感情都並不牢靠。親人會分離，夥伴會背叛。而你——”
“你覺得你與我的這份羈絆，堅固程度是否能勝過親人與夥伴呢？”
安息：“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只有等我們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事後，我們才會知道答案。“
“我只說我現在的想法。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一定會在你身邊沨。”
梓游：“最後一個問題，安息，你為什麽喜歡我？為什麽願意為我做那麽多事？”
安息想了想，道：“一開始是因為，你能看到我，而且對我態度很友好。所以我喜歡待在你身邊。”
“後來，是因為你問我，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梓游失笑道：“這個答案真是……夠簡單的。我的守護靈先生可真好哄啊，這樣就讓你跟著一起共患難了。”
安息：“嗯，是的，我很好哄。”
安息：“這裏好冷，我凍得打哆嗦。所以，我想吃小街上的羊排了，快點過去請我吃。”
梓游被逗笑了，“行行行，我馬上過去點。我的守護靈先生，恐怕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值得愛的存在了。”
黑發少年轉動輪椅，慢慢駛向公園出口。
也離這寒涼、潮氣深重的湖邊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
梓游終於從這溫柔的惡夢中醒來。
按理說他應該沈浸在深深的悲傷餘韻中，然而他沒有。
這大概是因為在漫長的苦難中，還有一束溫柔的光始終與他相伴相隨。
……若是有人關心，傷口都不會那麽痛了。
梓游知道這些惡夢大概率都是屬於一周目的回憶，他細細想著安息的行事邏輯。
以及這一次，安息為什麽會離開他的緣由。
可是再怎麽想，梓游也不是很明白安息的棄養原因。
明明他很愛安息，安息也很愛他，為什麽安息卻不願意再次陪在他身邊了？
安息確實總是說一些長篇大論的大道理，什麽人與異種是天敵啊之類的。
可是這些空洞無聊的大道理，怎麽可能比我們之間的情誼更珍貴呢？
梓游迷惑不解地想。
過了一會，黑發少年窩在被子裏，他開始認真思考，到底怎麽樣才能讓安息回來。
……唔，動之以情，曉之以武的話，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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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廚房中的亦無拘正在熬湯。
魚湯已經熬至呈奶白狀，裊裊香氣徐徐飄出。
然而，亦無拘的心思卻並不在這鍋魚湯上。
他正用那空洞的眼眶，有些遲疑地遙望著窗外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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