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館（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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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館（三十三）
葉迦點頭, “李老先生最放不下的就是後代和李家財富，我只跟他說了一句，‘現在李家所擁有的本來就不屬於你們’, 聽到這一句話後，他終於點頭, 答應事情到此為止。”
這個喜訊一瞬間使李慶眼裏有了神采, 他額頭和眼角的皺紋裏放佛也都蓄滿笑意，“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二位。”
葉迦笑了笑, “感謝的話，等我們勸動一個人之後再一並說吧。”
掩上房門，兩人並肩走在過道上。
“為了保護一個人，卻搭上兩條人命, 做出這樣的行徑不知道是天使還是惡魔？”在傅流別破過的案子中, 這一個實在有些特別。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葉迦不知想到什麽，喃喃自語。
“慶叔從他父親手上接過衣缽，雖說他們幾人需要絕對中立，但駱家滅門對於他們來說也許算是一個很大的遺憾, 再加上李慶和李沐歡朝夕相處二十多年，他做出這樣的行為, 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除了段小樓是在那個時間段更好出現在主人樓算是不幸以外, 在李家眾人中，他選擇是對李沐歡成見最大的李志瑤, 可以說他殫精竭慮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李沐歡, 可惜李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真相。
傭人樓大門前, 傅流別和葉迦忽然停住腳步，少女白色連衣裙在月光下如水般清澈, “兩位警官，他，他還好麽？”
“除了不肯吃飯，其餘一切都好。”傅流別如實回答。
“你不去看看他？”既然李沐歡自己有些躊躇，葉迦不介意今天就推上一把。
李沐歡想了很多，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從未有過的遲疑和猶豫像一條吐著冷信的毒蛇，在她的脖頸纏繞，每走一步，勒得越深讓她喘不過氣。
“慶叔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不假，但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沒有資格怪他。”葉迦平靜道。
“那個人，是我，對不對？”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也讓李沐歡意識到了什麽。
葉迦和傅流別沒有答話，事已至此，某些真相就不如爛在肚子裏，隨著最後一個又一個知情人的離去而消失。
“我剛剛已經想明白了，如果慶叔真的像他說的那樣為了錢不擇手段，在你們指證我的時候，他為什麽要承認一切呢？”
“這幾點我們要向你說聲抱歉，慶叔和穆文兩人配合幾乎掐斷了所有證據，就算幾天後警察過來，我想也沒辦法查到更多。”葉迦不動聲色提醒道。
葉迦所謂的幾點，第一點自然是說兩人對李沐歡發難，還有一點也讓她知道自己三叔和爺爺並不像想象中那麽疼愛自己。
李沐歡裹緊了薄薄的針織外套，她沒來由的覺得渾身發冷，“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如我所願，至少在一定程度內，我也是會被犧牲的對象，但是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不計代價的愛著你。”
李沐歡忽然什麽都明白了，“我只是不能原諒慶叔殺害了兩條人命，其中一個是看著我長大的二姑。”眼圈開始泛紅，淚水無聲從面頰流下，“無論什麽理由都不行。”
“算是破例，三天後直升機過來，想要再見面就沒有那麽容易了。”傅流別話音剛落，小蓮重新返回傭人樓，按照剛才葉迦的囑托，打算重新熱一下雞湯。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打擊，源叔今天晚餐有些失去水準，能入口的就只有雞湯，好在眾人都沒什麽胃口，連一向挑剔的李沐榕也保持沈默。
“小蓮，讓我來吧。”李沐歡下定決心，叫住女傭。
“這。”小蓮用問詢的眼神看向兩位警官。
“沒關系，我們會在這裏守著，你先回去吧。”
李沐歡再次向兩人道歉，不一會兒天然氣聲音響起，幾分鐘後儲物間門再次打開。
一頓飯功夫，李沐歡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她眼睛腫得厲害，“慶叔他跟我說了對不起，還說不能親眼看著我出嫁，是他最大的遺憾。
我知道，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送李沐歡回房，夜已經深了，對於很多人來說，黑暗從來都是最好的掩護色，至少在今天的李公館，傅流別和葉迦還遠遠沒有到該睡覺的時候。
“我等你們很久了。”
年輕清潤嗓音在滿是藤蔓的回廊裏盤旋，年輕男性沒有回頭，“如果你們沒有發現，我該多麽失望。”
自從來到李公館就沒有和這位爺說上過話，這幾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但沒有人把這些兇案和他聯系在一起。
除了睡覺，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大廳，配合李老爺子、慶管家，包括後來兩位警官的所有工作，只一心一意低著頭玩著游戲的大孫少爺—李沐陽。
“看來你們早就有所懷疑了。”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但傅流別和葉迦呼吸頻率、心跳並沒有半分差別。
“之前我們和組織通過電話，在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階段狩獵者段小樓死亡，你們‘同事’拙劣又誇張的演技我還歷歷在目。”傅流別閉目回憶，仔細想想聒噪男臨時發揮也給他們挖了不少坑。
“他這個人一向如此。”李沐陽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可你們還是發現了。”
“我相信段小樓之死對你們來說是意外，但由此引發了另一個問題，段小樓原本打算利用李志宜做點文章，但他如果身處其中，怎麽傳回精確的信息呢？所以我從那個時候開始疑惑。”傅流別指尖輕彈，肯定道。
“你繼續說下去。”
“在之前穆文和慶叔的自首裏，他們說了自己犯下的全部罪行，只除了一件到目前看上去像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因為這件事，留下一個非常大的矛盾點。”
李沐陽無奈把雙手一攤，“這是在李公館我唯一出手的事情，沒辦法，為了讓實驗繼續進行，就這麽一點動作，就留下破綻。”
在李公館發生的案件用時間順序分別偉，段小樓被殺接著是光明橋被毀，這兩件事是李慶為了讓李昱民改變主意而做的事情，傅流別和葉迦是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麽。
李慶的想法正是希望通過這兩件李昱民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消這一次行動，李公館是絕佳動手地點，回到首府，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
所以當時李昱民尚未拿定主意被傅流別最後一句話打動，決定就此放棄準備讓直升機基地提前過來時，卻發現唯一的通訊設備被毀。
這與李慶目的截然相反，所以決不是他所為，傅流別和組織第一通電話，組織人知曉後也並未有其他舉動，這說明弄壞通訊設備和組織目的很可能一致，他們希望傅流別、葉迦一起渡過這幾天。
基於這個前提，且段小樓已經死亡，又加上實驗必須有人維持，傅流別做出推斷，這裏面還有組織的人存在。
“你隨身攜帶的游戲機，很可能是可以記錄、分析的專業儀器，為了這個人設，這幾天真實辛苦。”葉迦略帶諷刺道。
一個看似游離在所有事件之外的人，才能精確、完備地記錄所有信息，確定這點，第二位狩獵者身份就呼之欲出。
“ Bravo，沒錯，我是另一位狩獵者。”李沐榕站起來，向兩位警察躬身行禮。
“這幾天除了傅警官以外，葉警官言語間收服了大部分人，同樣值得誇讚。”李沐陽爽快承認了自己身份，證明他也知道，兩位警官手機處於自己這方控制中。
“說點我們不知道的吧，組織準備在廣蘇省施行的計劃‘天誅’，對此進行了不少準備，美其名曰，分為實驗幾個階段，雖然名字取得鄭重其事，實際上只是前哨工作而已。
等到階段全部完成，時機成熟，你們就會正式展開行動，其實最開始得知你們在犯罪前還有這些實驗時，我很不能理解，但後來想到可能這一次犯罪聲勢浩大，可能會給人民正常生活帶來徹底破壞時，我又想快點抓到你們。”
聽出傅流別話中之轉折，李沐陽嘴角上揚。
傅流別擡起頭，頭上疏星，一個個高懸，它們淩亂地圍在溫柔的圓月旁，光線更顯柔弱，晴朗高空，如同扯出一片淺灰布幔，飄帶狀的一縷縷雲絲，斜斜蓋住天河。
“剛剛說到你們設置的幾場實驗，第一場你們和賴思芹聯手，提供一些技術支持，幫助她完成畢生想要的體驗。
這一次，你們費盡心機把這些人關在李公館，直覺告訴我，你們想要觀察或者拿到的實驗結果，不是別人，而是我們，從這一個程度來說，李家裏面的水越混，案子越多越覆雜，反而會讓你們得到更為精確的結果。”
這也是為什麽傅流別在和組織第二通電話裏面，說出不像被欠人情的話。
“過人的直覺和精彩的推理，傅流別，你就跟報告上一樣，最開始看到先生對你的評價，我還覺得有些言過其實。”
傅流別微微欠身，“被對手誇獎，同樣是一件值得讓人興奮的事情。”
等待許久，見兩位警官沈默，李沐陽摸了摸眉毛，“我還以為你們會問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抱歉，我們對此絲毫不感興趣。”傅流別半倚立柱。
葉迦失笑，“比起你為什麽加入組織，我們更想知道狩獵者和組織的行為模式。”
“既然月黑風高，我不介意上點手段。”傅流別拳頭哢哢響，慢步走向目標。
“別，我說。”李沐陽一擦腦門不存在的虛汗，“我把我知道都告訴你們，這個組織內部很覆雜，分支也多，我算是倒數第二層的狩獵者，倒數第一層是最外圍人員，完成的都是一些細微瑣事。
比如去某處拿個東西，又比如提供住宿場地等等，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幫助‘知名’犯罪團夥做事，一個任務被拆成無數段，這樣警方查起來也無從下手。
而我們比那些人地位稍高，知曉一個完整任務流程，僅此而已，別看像賴思芹這樣的殺人狂魔，私底下組織裏面的人叫我們‘獫’。”
“獫？”葉迦摸起下巴，“這可不是什麽好詞，詩經裏面，獫指的是長嘴獵犬。”
“外圍算是你們下線，你們上線是誰總該知道吧？”
“我們上線就是進行各類信息整合的人，叫什麽我不知道，電話裏那個很聒噪的就類似於這樣的角色，而到了他這一層級，才算是真正的組織自己人。
不過，對於我們來說，狩獵者擁有很大自由度，可以拒絕或者接受組織派下的各種任務，這個任務地點正好發生在我們家，所以我當然要一起玩玩。”
這和賴思芹之前說出的信息基本一致，現在看李沐陽的神態也不像說謊。
“我再跟你們說說我知道的信息吧，組織裏面爭鬥也不少，比如在廣蘇省這一波最高領導人是‘先生’，在其他城市的可不像他那樣溫和了。
他也算是僅次於最高領導人一類職位了。”
對於用溫和來形容一方犯罪組織首腦，傅流別難得沒有反駁，“這幾個實驗，我到現在才覺得，這正是情人先生對我們的提示，如果我們能早點總結所有線索.....”
鷹鉤般的目光突然掃向李沐陽，後者投降般舉起雙手，“這一階段任務已經結束，我的的確確把所有知道的都吐了。”他摸了摸下巴，“或許哪天等我位子高了？”
“你和組織可能都等不到那一天。”葉迦刺道。
“嘿嘿，你想啊我要是知道其他的，他們也不會派我來。”
“我明白了。”從剛才和李沐陽談話中，傅流別聯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組織裏面還有別的體系存在...
“你似乎一早就知道你爺爺和你大伯家的事？”
“我父母總覺得爺爺和三叔對沐歡是偏寵，可是我總覺得有些奇怪，所以我偷偷查了查，結論非常有趣，老實說血脈也好，其他的也罷，都很無聊。”
“所以你知道你爺爺為什麽要殺李沐歡？”在剛才和李昱民談話中，他幾乎承認了一切，但是唯獨這一個問題，閉口不言，看神情甚至連李志宜都不清楚。
“沐歡從小在李家長大，就算告訴她和我們有著血海深仇，按照她的性子也給李家造成不了什麽麻煩，爺爺想殺她，應該還有其他原因。”李沐陽似乎不滿剛剛葉迦的諷刺，“葉警官不是最會探查人心了麽？怎麽，連你也沒有看出來，我爺爺究竟在隱瞞什麽？”
“雖說立場不是完全對立，但我們也沒有如實相告的必要。”
“餵餵餵，不是吧你們這麽小氣，我剛剛可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給你們了。”
“你想知道我們的發現也容易，得拿出與之同等價值的情報。”
李沐陽抱起雙臂，“我沒有說謊，狩獵者只知道自己這一階段任務，甚至在段小樓死之前，我都不知道這個任務居然有兩個人合力完成。
至於下一階段，自然有其他人接手，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盡快親手抓住那位‘先生’。”
談話到此結束，關於李公館的一切，似乎已經快要完美畫上句號，第五天，從基地出發的直升機如約而至，而小武在聽到短短幾天時間李公館所發生的一切後，立即報了警。
由於英樹縣極少會有這樣惡劣的案子發生，縣裏警隊直接上報千葉市，又一通折騰後，現場交由市級警方全權參與。
按照流程，需要為眾人錄制詳細口供，但是恰好在李公館一案裏面因緣際會有極其專業的警察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千葉市重案組接手起來毫不費勁。
而進行搜證後各種檢測結果，和他們推斷完全一致。原本以為是一樁苦差事的重案組隊員們知道原委，紛紛八卦起來。
傅流別一刻也沒閑著，他第一時間處理掉和葉迦的手機，借用同事通訊設備，了解到這幾天廣蘇省情況。
如傅、葉兩人判斷，省裏這幾天並沒有特別緊急的案子發生，除了淮陽市針對年輕女性的連環殺人案，到目前似乎沒有任何進展。
看來組織一刻也沒有閑著，一邊派人記錄傅流別兩人行蹤，另一邊完成其他實驗，不過，他們未免也太勤奮了點。
傅流別把這裏事情上報後，跟趙亦峒秘密交流過，案件已經結束，但需要分析和總結的事情很多。
“段小樓死後不久，我眼皮連跳好幾下，直覺告訴我，組織實驗目標沒那麽簡單，所以，我和葉迦一直有所防範，他們拿到的信息有限，對了，其他城市情形如何？”
“這次開會披露內幕不少，從全國犯罪數量上來說，並沒有明顯增加，包括我們廣蘇也是。不過，仔細分析還是有些差別。
除了廣蘇，組織似乎也在淮戶市和首府策劃了一系列活動，那邊也有特別行動組負責，不過從目前情況上看，這幾邊行事各有不同。”
按照他們之前得到的情報，組織第一個想要動手的地點在廣蘇，按理說其他城市更多只是一些試探性動作，但是從目前幾方消息來說，他們動靜不小。
不過這輪不到傅流別擔心，夏國成立首批特別行動組，都是每個地方的精英。
“不知道組織接下來還有哪些計劃，但是他們肯定不會無休止準備下去，而且，就算是為了向他們‘領導’交待，長時間準備工作的後果肯定會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我們時間不多了。”
“還有一點，組織裏面各種‘人才’不少，諸如這次事件不能再發生，我們也要加強安保，這一點等我們回來詳談。”
李慶先行一步被送至看守所關押，臨走前，他再次向葉迦和傅流別表示感謝，而今天兩位警察也準備離開。
傅流別給李沐陽一個號碼，讓電話主人通知覃飛，半個小時後在一子山頭集合。
“你不會真把我當成跑腿的了吧？”李沐陽自然有辦法可以對外聯系，雖然滿腹牢騷，他還是拿著號碼離開了。
葉迦被李志宜叫走，傅流別回房拿行李，卻碰到意料之外的訪客。
“傅警官，你們今天就要走了嗎？”李沐榕這幾天並沒有什麽心情找傅流別搭話，直到這一刻。
“這次任務花費時間已經超過我們所料，該回組裏看看了。”
傅流別把房間整理好，準備去門口跟葉迦匯合。
“葉警官剛剛被沐歡叫走了，他們估計還會聊上一會兒。”看著傅警官作勢要走，李沐榕急中生智。
“他們在哪？”
李沐榕一手扒拉著門框，看著心上人瀟灑利落地把雙肩包甩在身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我問葉警官和李沐歡在哪？”
“啊，你是說這個。我看他們走到大門口小花園去了。”李沐榕喉嚨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難受而微感刺痛，從小到大因為家世，他很少會有求而不得的傷心。
傅流別隨意嗯了一聲，接著拔腿便走。
李沐榕追了兩步，眼瞧兩人距離越來越遠，“傅警官，請你等一等。”
“感謝你查明最後真相，給我母親一個明白。”
“這案子是葉警官破的，不過我會轉達你的謝意。”
“那後續你們還會參加這個案件的調查嗎？”李沐榕知道傅警官對工作一絲不茍，他心裏默默祈禱，老娘，再借用下你的案子，幫幫兒子吧。
“怎麽了？”傅流別有些疑惑，“調查已經很清晰，犯人已經認罪，警方之後還有一些既定流程需要完成，但是就我辦案這些年的經驗，這個案子沒有可疑。”
“那如果我去廣蘇省城重、重案組可以找到你、你們嗎？”李沐榕問得結結巴巴。
傅流別眉心微蹙，讓李家孫少爺背後一涼，“這個案子已經正式移交給千葉市，所以後續工作會交由他們完成，如果你想了解案子訴訟最新進展，我可以把他們重案組公開電話給你。”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沐榕急得直跺腳，比起工作中的神采飛揚、洞若觀火，和傅流別在溝通這件事情上艱難異常。
關鍵人傅警官還言辭懇切回答他問題，要是葉警官早就知道他的醉翁之意了，李沐榕左右看看，葉迦被沐歡叫走，一時半會回不來，暫時指望不上了。
李沐榕咬咬牙，低下頭看著腳尖，扭捏道，“我不是想去省城問案子的事，是想去看一個人。”
等了半天沒有任何回應，良久，他擡起頭看著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空無一人的房間，立在當中。
傅流別在第一天看到李沐歡的地方找到了他們，李沐歡臉紅紅的，而葉迦臉上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
走得近了，聽見李沐歡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我之後可能會去國外讀書，在那之前，我如果到省城特別行動組找你們，能跟你們吃個飯麽？就當是你們這次幫李家查出真相。”
自從慶叔自首，家裏氛圍一直很壓抑，但這件事最後證實與自己無關，敏感的李沐歡覺得爺爺和三叔好像對待自己和從前有些不同了，但具體有哪些不同，李沐歡說不上來，但是她本人感到一股說不來的輕松。
雖然站在其他人視角看上去是李沐歡失了寵，既然已經沒有那麽大威脅，連四叔、四嬸都找機會關心了下她。
至於李沐榕，本身對李沐歡就沒有太大敵意，之前顧及母親感受，沒有過多接近，現在雖然遠遠不及親密，至少時不時能說上話，對李沐歡來說，反而像是因禍得福。
“李小姐。”傅流別對李沐歡態度比剛認識時還要冷淡，“這是我們人民警察份內事，職責所在，又何談言謝？”
“那我可以和你、你們做朋友嗎？”李沐歡不太敢直視傅流別，她目光看向葉迦。
瞥見這一幕，傅流別下頜線條猛然緊縮，漆黑瞳仁中翻滾著鋪天蓋地的濃烈情緒，“如果不是這個案子，我們應該不會有任何交集，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這一輩子就算游手好閑，也衣食無憂。
不論你是交朋友還是其他一些選擇都和我還有葉警官毫無關系，所以，我不認為我們處於同樣階層，能夠跟你以朋友相稱。”
微風吹起李沐歡鬢角的一縷頭發，少女清麗又微感痛苦的神情一閃而過，她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我們這樣的家庭，看似高不可攀，哪裏又有資格和你們做朋友呢？”她最後瞟了眼葉迦。
“真是羨慕葉警官呢。”說話少女頭也不回離開了。
“李志宜找你什麽事，偷偷默默的。”傅流別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剛才的言辭讓聽者有多心傷。
“他跟我說，感覺李沐歡對他的態度有些改變，既然現在李昱民已經決定放棄行動，他希望能和李沐歡像從前一樣，畢竟從小看著她長大，不可能一點感情沒有，所以問問我有沒有什麽補救辦法。”
傅流別輕哼一聲，“你怎麽說？”
“我告訴他，無論內心如何掙紮，在同意李昱民決定的時候，就已經失去這個侄女了。”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葉迦回頭。
傅流別留在原地，“那在我沒到之前，李沐歡跟你說什麽了？”
葉迦似笑非笑，“你真想知道？”
“當然。”
“你難道看不出來？”
“看出來她好像特別喜歡纏著你？”傅流別加重“喜歡”這個詞。
“你剛才這樣說，連我都能想象她會有多難過。”推己及人，葉迦嘆了口氣，不過正合他意，時機控制得剛剛好，讓李沐歡親耳聽到傅流別回答，從而杜絕她所有念想。
傅流別也知道自己語氣重了兩分，他並未答話。
“李小姐是女孩子。”葉迦強調。
“那又怎麽樣？”
“你不懂女孩子心理。”不，其實這方面傅大隊長都不太懂，包括他自己的。
“女孩子有些時候比較迂回，比如她喜歡某個人。”葉迦頓了頓，傅流別臉色一沈，瞬間覺得剛才自己的語氣還不夠嚴厲。
“李沐歡就是這樣的性格，比如她喜歡某個人，但是並不敢和那個人直接說話。”
“嗯，我看她倒是挺敢的。”
不知道李沐榕怎麽跟他表達的，可能除了大白話“我愛你”之外，傅流別聽不懂任何暗示，剛才葉迦順便瞅了眼，追到大門口附近的李家孫少爺，一臉失魂落魄、欲言又止。
“李小姐很想但不敢跟你說話，所以只能采取特別迂回的方式，比如表現地和他同伴親近，她剛才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葉迦平靜道。
“問我？”傅流別陡然提高音量。
“嗯，看來你有點懂了。李小姐喜歡上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傅大隊長。”葉迦無奈，“我前陣子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竟然以為你已經發現了，你對所有旁人感情的判斷大錯特錯。”
葉迦一向自詡看人看事料無遺策，只緣身在其中，便“不識廬山真面目了”。
傅流別哪裏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們來這裏第一天，你在她最無助時出現，並且決定幫她，就足夠讓她動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和她心思一樣--李沐榕。”
“他？難怪，我覺得他剛才說話怪怪的。”傅流別和葉迦一齊走過臨時修覆的光明橋上，李家人害怕，他們仍然乘坐直升機返程，而傅流別他們打算原路返回，跟覃飛告個別，順便把欠下車費還清。
不知想到什麽，傅流別苦澀一笑，“這方面想瞞住你很難。”
“是。”葉迦大方承認，心道，只除了你，因為我不敢判斷。
“原來…我明白…”傅流別動了動嘴唇略帶著幾分自嘲地笑了笑，一貫鎮定自若的聲音有些沙啞。
葉迦板起臉，“你少自以為是傅流別，我剛剛說了，你對所有旁人感情的判斷都大錯特錯，當然也包括我。”
傅流別忽然想到什麽，他停下腳步，“你既然早就知道李沐歡喜歡的人是我，那剛才的場景你是故意讓我見到？”
“沒錯。”該說不說，傅流別反應一如既往。
“為什麽？”
“因為我和你一樣，想讓李沐歡早點打消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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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迦點頭, “李老先生最放不下的就是後代和李家財富，我只跟他說了一句，‘現在李家所擁有的本來就不屬於你們’, 聽到這一句話後，他終於點頭, 答應事情到此為止。”
這個喜訊一瞬間使李慶眼裏有了神采, 他額頭和眼角的皺紋裏放佛也都蓄滿笑意，“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二位。”
葉迦笑了笑, “感謝的話，等我們勸動一個人之後再一並說吧。”
掩上房門，兩人並肩走在過道上。
“為了保護一個人，卻搭上兩條人命, 做出這樣的行徑不知道是天使還是惡魔？”在傅流別破過的案子中, 這一個實在有些特別。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葉迦不知想到什麽，喃喃自語。
“慶叔從他父親手上接過衣缽，雖說他們幾人需要絕對中立，但駱家滅門對於他們來說也許算是一個很大的遺憾, 再加上李慶和李沐歡朝夕相處二十多年，他做出這樣的行為, 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除了段小樓是在那個時間段更好出現在主人樓算是不幸以外, 在李家眾人中，他選擇是對李沐歡成見最大的李志瑤, 可以說他殫精竭慮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李沐歡, 可惜李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真相。
傭人樓大門前, 傅流別和葉迦忽然停住腳步，少女白色連衣裙在月光下如水般清澈, “兩位警官，他，他還好麽？”
“除了不肯吃飯，其餘一切都好。”傅流別如實回答。
“你不去看看他？”既然李沐歡自己有些躊躇，葉迦不介意今天就推上一把。
李沐歡想了很多，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從未有過的遲疑和猶豫像一條吐著冷信的毒蛇，在她的脖頸纏繞，每走一步，勒得越深讓她喘不過氣。
“慶叔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不假，但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沒有資格怪他。”葉迦平靜道。
“那個人，是我，對不對？”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也讓李沐歡意識到了什麽。
葉迦和傅流別沒有答話，事已至此，某些真相就不如爛在肚子裏，隨著最後一個又一個知情人的離去而消失。
“我剛剛已經想明白了，如果慶叔真的像他說的那樣為了錢不擇手段，在你們指證我的時候，他為什麽要承認一切呢？”
“這幾點我們要向你說聲抱歉，慶叔和穆文兩人配合幾乎掐斷了所有證據，就算幾天後警察過來，我想也沒辦法查到更多。”葉迦不動聲色提醒道。
葉迦所謂的幾點，第一點自然是說兩人對李沐歡發難，還有一點也讓她知道自己三叔和爺爺並不像想象中那麽疼愛自己。
李沐歡裹緊了薄薄的針織外套，她沒來由的覺得渾身發冷，“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如我所願，至少在一定程度內，我也是會被犧牲的對象，但是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不計代價的愛著你。”
李沐歡忽然什麽都明白了，“我只是不能原諒慶叔殺害了兩條人命，其中一個是看著我長大的二姑。”眼圈開始泛紅，淚水無聲從面頰流下，“無論什麽理由都不行。”
“算是破例，三天後直升機過來，想要再見面就沒有那麽容易了。”傅流別話音剛落，小蓮重新返回傭人樓，按照剛才葉迦的囑托，打算重新熱一下雞湯。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打擊，源叔今天晚餐有些失去水準，能入口的就只有雞湯，好在眾人都沒什麽胃口，連一向挑剔的李沐榕也保持沈默。
“小蓮，讓我來吧。”李沐歡下定決心，叫住女傭。
“這。”小蓮用問詢的眼神看向兩位警官。
“沒關系，我們會在這裏守著，你先回去吧。”
李沐歡再次向兩人道歉，不一會兒天然氣聲音響起，幾分鐘後儲物間門再次打開。
一頓飯功夫，李沐歡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她眼睛腫得厲害，“慶叔他跟我說了對不起，還說不能親眼看著我出嫁，是他最大的遺憾。
我知道，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送李沐歡回房，夜已經深了，對於很多人來說，黑暗從來都是最好的掩護色，至少在今天的李公館，傅流別和葉迦還遠遠沒有到該睡覺的時候。
“我等你們很久了。”
年輕清潤嗓音在滿是藤蔓的回廊裏盤旋，年輕男性沒有回頭，“如果你們沒有發現，我該多麽失望。”
自從來到李公館就沒有和這位爺說上過話，這幾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但沒有人把這些兇案和他聯系在一起。
除了睡覺，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大廳，配合李老爺子、慶管家，包括後來兩位警官的所有工作，只一心一意低著頭玩著游戲的大孫少爺—李沐陽。
“看來你們早就有所懷疑了。”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但傅流別和葉迦呼吸頻率、心跳並沒有半分差別。
“之前我們和組織通過電話，在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階段狩獵者段小樓死亡，你們‘同事’拙劣又誇張的演技我還歷歷在目。”傅流別閉目回憶，仔細想想聒噪男臨時發揮也給他們挖了不少坑。
“他這個人一向如此。”李沐陽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可你們還是發現了。”
“我相信段小樓之死對你們來說是意外，但由此引發了另一個問題，段小樓原本打算利用李志宜做點文章，但他如果身處其中，怎麽傳回精確的信息呢？所以我從那個時候開始疑惑。”傅流別指尖輕彈，肯定道。
“你繼續說下去。”
“在之前穆文和慶叔的自首裏，他們說了自己犯下的全部罪行，只除了一件到目前看上去像是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因為這件事，留下一個非常大的矛盾點。”
李沐陽無奈把雙手一攤，“這是在李公館我唯一出手的事情，沒辦法，為了讓實驗繼續進行，就這麽一點動作，就留下破綻。”
在李公館發生的案件用時間順序分別偉，段小樓被殺接著是光明橋被毀，這兩件事是李慶為了讓李昱民改變主意而做的事情，傅流別和葉迦是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麽。
李慶的想法正是希望通過這兩件李昱民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消這一次行動，李公館是絕佳動手地點，回到首府，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
所以當時李昱民尚未拿定主意被傅流別最後一句話打動，決定就此放棄準備讓直升機基地提前過來時，卻發現唯一的通訊設備被毀。
這與李慶目的截然相反，所以決不是他所為，傅流別和組織第一通電話，組織人知曉後也並未有其他舉動，這說明弄壞通訊設備和組織目的很可能一致，他們希望傅流別、葉迦一起渡過這幾天。
基於這個前提，且段小樓已經死亡，又加上實驗必須有人維持，傅流別做出推斷，這裏面還有組織的人存在。
“你隨身攜帶的游戲機，很可能是可以記錄、分析的專業儀器，為了這個人設，這幾天真實辛苦。”葉迦略帶諷刺道。
一個看似游離在所有事件之外的人，才能精確、完備地記錄所有信息，確定這點，第二位狩獵者身份就呼之欲出。
“ Bravo，沒錯，我是另一位狩獵者。”李沐榕站起來，向兩位警察躬身行禮。
“這幾天除了傅警官以外，葉警官言語間收服了大部分人，同樣值得誇讚。”李沐陽爽快承認了自己身份，證明他也知道，兩位警官手機處於自己這方控制中。
“說點我們不知道的吧，組織準備在廣蘇省施行的計劃‘天誅’，對此進行了不少準備，美其名曰，分為實驗幾個階段，雖然名字取得鄭重其事，實際上只是前哨工作而已。
等到階段全部完成，時機成熟，你們就會正式展開行動，其實最開始得知你們在犯罪前還有這些實驗時，我很不能理解，但後來想到可能這一次犯罪聲勢浩大，可能會給人民正常生活帶來徹底破壞時，我又想快點抓到你們。”
聽出傅流別話中之轉折，李沐陽嘴角上揚。
傅流別擡起頭，頭上疏星，一個個高懸，它們淩亂地圍在溫柔的圓月旁，光線更顯柔弱，晴朗高空，如同扯出一片淺灰布幔，飄帶狀的一縷縷雲絲，斜斜蓋住天河。
“剛剛說到你們設置的幾場實驗，第一場你們和賴思芹聯手，提供一些技術支持，幫助她完成畢生想要的體驗。
這一次，你們費盡心機把這些人關在李公館，直覺告訴我，你們想要觀察或者拿到的實驗結果，不是別人，而是我們，從這一個程度來說，李家裏面的水越混，案子越多越覆雜，反而會讓你們得到更為精確的結果。”
這也是為什麽傅流別在和組織第二通電話裏面，說出不像被欠人情的話。
“過人的直覺和精彩的推理，傅流別，你就跟報告上一樣，最開始看到先生對你的評價，我還覺得有些言過其實。”
傅流別微微欠身，“被對手誇獎，同樣是一件值得讓人興奮的事情。”
等待許久，見兩位警官沈默，李沐陽摸了摸眉毛，“我還以為你們會問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抱歉，我們對此絲毫不感興趣。”傅流別半倚立柱。
葉迦失笑，“比起你為什麽加入組織，我們更想知道狩獵者和組織的行為模式。”
“既然月黑風高，我不介意上點手段。”傅流別拳頭哢哢響，慢步走向目標。
“別，我說。”李沐陽一擦腦門不存在的虛汗，“我把我知道都告訴你們，這個組織內部很覆雜，分支也多，我算是倒數第二層的狩獵者，倒數第一層是最外圍人員，完成的都是一些細微瑣事。
比如去某處拿個東西，又比如提供住宿場地等等，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幫助‘知名’犯罪團夥做事，一個任務被拆成無數段，這樣警方查起來也無從下手。
而我們比那些人地位稍高，知曉一個完整任務流程，僅此而已，別看像賴思芹這樣的殺人狂魔，私底下組織裏面的人叫我們‘獫’。”
“獫？”葉迦摸起下巴，“這可不是什麽好詞，詩經裏面，獫指的是長嘴獵犬。”
“外圍算是你們下線，你們上線是誰總該知道吧？”
“我們上線就是進行各類信息整合的人，叫什麽我不知道，電話裏那個很聒噪的就類似於這樣的角色，而到了他這一層級，才算是真正的組織自己人。
不過，對於我們來說，狩獵者擁有很大自由度，可以拒絕或者接受組織派下的各種任務，這個任務地點正好發生在我們家，所以我當然要一起玩玩。”
這和賴思芹之前說出的信息基本一致，現在看李沐陽的神態也不像說謊。
“我再跟你們說說我知道的信息吧，組織裏面爭鬥也不少，比如在廣蘇省這一波最高領導人是‘先生’，在其他城市的可不像他那樣溫和了。
他也算是僅次於最高領導人一類職位了。”
對於用溫和來形容一方犯罪組織首腦，傅流別難得沒有反駁，“這幾個實驗，我到現在才覺得，這正是情人先生對我們的提示，如果我們能早點總結所有線索.....”
鷹鉤般的目光突然掃向李沐陽，後者投降般舉起雙手，“這一階段任務已經結束，我的的確確把所有知道的都吐了。”他摸了摸下巴，“或許哪天等我位子高了？”
“你和組織可能都等不到那一天。”葉迦刺道。
“嘿嘿，你想啊我要是知道其他的，他們也不會派我來。”
“我明白了。”從剛才和李沐陽談話中，傅流別聯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組織裏面還有別的體系存在...
“你似乎一早就知道你爺爺和你大伯家的事？”
“我父母總覺得爺爺和三叔對沐歡是偏寵，可是我總覺得有些奇怪，所以我偷偷查了查，結論非常有趣，老實說血脈也好，其他的也罷，都很無聊。”
“所以你知道你爺爺為什麽要殺李沐歡？”在剛才和李昱民談話中，他幾乎承認了一切，但是唯獨這一個問題，閉口不言，看神情甚至連李志宜都不清楚。
“沐歡從小在李家長大，就算告訴她和我們有著血海深仇，按照她的性子也給李家造成不了什麽麻煩，爺爺想殺她，應該還有其他原因。”李沐陽似乎不滿剛剛葉迦的諷刺，“葉警官不是最會探查人心了麽？怎麽，連你也沒有看出來，我爺爺究竟在隱瞞什麽？”
“雖說立場不是完全對立，但我們也沒有如實相告的必要。”
“餵餵餵，不是吧你們這麽小氣，我剛剛可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給你們了。”
“你想知道我們的發現也容易，得拿出與之同等價值的情報。”
李沐陽抱起雙臂，“我沒有說謊，狩獵者只知道自己這一階段任務，甚至在段小樓死之前，我都不知道這個任務居然有兩個人合力完成。
至於下一階段，自然有其他人接手，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盡快親手抓住那位‘先生’。”
談話到此結束，關於李公館的一切，似乎已經快要完美畫上句號，第五天，從基地出發的直升機如約而至，而小武在聽到短短幾天時間李公館所發生的一切後，立即報了警。
由於英樹縣極少會有這樣惡劣的案子發生，縣裏警隊直接上報千葉市，又一通折騰後，現場交由市級警方全權參與。
按照流程，需要為眾人錄制詳細口供，但是恰好在李公館一案裏面因緣際會有極其專業的警察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千葉市重案組接手起來毫不費勁。
而進行搜證後各種檢測結果，和他們推斷完全一致。原本以為是一樁苦差事的重案組隊員們知道原委，紛紛八卦起來。
傅流別一刻也沒閑著，他第一時間處理掉和葉迦的手機，借用同事通訊設備，了解到這幾天廣蘇省情況。
如傅、葉兩人判斷，省裏這幾天並沒有特別緊急的案子發生，除了淮陽市針對年輕女性的連環殺人案，到目前似乎沒有任何進展。
看來組織一刻也沒有閑著，一邊派人記錄傅流別兩人行蹤，另一邊完成其他實驗，不過，他們未免也太勤奮了點。
傅流別把這裏事情上報後，跟趙亦峒秘密交流過，案件已經結束，但需要分析和總結的事情很多。
“段小樓死後不久，我眼皮連跳好幾下，直覺告訴我，組織實驗目標沒那麽簡單，所以，我和葉迦一直有所防範，他們拿到的信息有限，對了，其他城市情形如何？”
“這次開會披露內幕不少，從全國犯罪數量上來說，並沒有明顯增加，包括我們廣蘇也是。不過，仔細分析還是有些差別。
除了廣蘇，組織似乎也在淮戶市和首府策劃了一系列活動，那邊也有特別行動組負責，不過從目前情況上看，這幾邊行事各有不同。”
按照他們之前得到的情報，組織第一個想要動手的地點在廣蘇，按理說其他城市更多只是一些試探性動作，但是從目前幾方消息來說，他們動靜不小。
不過這輪不到傅流別擔心，夏國成立首批特別行動組，都是每個地方的精英。
“不知道組織接下來還有哪些計劃，但是他們肯定不會無休止準備下去，而且，就算是為了向他們‘領導’交待，長時間準備工作的後果肯定會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我們時間不多了。”
“還有一點，組織裏面各種‘人才’不少，諸如這次事件不能再發生，我們也要加強安保，這一點等我們回來詳談。”
李慶先行一步被送至看守所關押，臨走前，他再次向葉迦和傅流別表示感謝，而今天兩位警察也準備離開。
傅流別給李沐陽一個號碼，讓電話主人通知覃飛，半個小時後在一子山頭集合。
“你不會真把我當成跑腿的了吧？”李沐陽自然有辦法可以對外聯系，雖然滿腹牢騷，他還是拿著號碼離開了。
葉迦被李志宜叫走，傅流別回房拿行李，卻碰到意料之外的訪客。
“傅警官，你們今天就要走了嗎？”李沐榕這幾天並沒有什麽心情找傅流別搭話，直到這一刻。
“這次任務花費時間已經超過我們所料，該回組裏看看了。”
傅流別把房間整理好，準備去門口跟葉迦匯合。
“葉警官剛剛被沐歡叫走了，他們估計還會聊上一會兒。”看著傅警官作勢要走，李沐榕急中生智。
“他們在哪？”
李沐榕一手扒拉著門框，看著心上人瀟灑利落地把雙肩包甩在身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我問葉警官和李沐歡在哪？”
“啊，你是說這個。我看他們走到大門口小花園去了。”李沐榕喉嚨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難受而微感刺痛，從小到大因為家世，他很少會有求而不得的傷心。
傅流別隨意嗯了一聲，接著拔腿便走。
李沐榕追了兩步，眼瞧兩人距離越來越遠，“傅警官，請你等一等。”
“感謝你查明最後真相，給我母親一個明白。”
“這案子是葉警官破的，不過我會轉達你的謝意。”
“那後續你們還會參加這個案件的調查嗎？”李沐榕知道傅警官對工作一絲不茍，他心裏默默祈禱，老娘，再借用下你的案子，幫幫兒子吧。
“怎麽了？”傅流別有些疑惑，“調查已經很清晰，犯人已經認罪，警方之後還有一些既定流程需要完成，但是就我辦案這些年的經驗，這個案子沒有可疑。”
“那如果我去廣蘇省城重、重案組可以找到你、你們嗎？”李沐榕問得結結巴巴。
傅流別眉心微蹙，讓李家孫少爺背後一涼，“這個案子已經正式移交給千葉市，所以後續工作會交由他們完成，如果你想了解案子訴訟最新進展，我可以把他們重案組公開電話給你。”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沐榕急得直跺腳，比起工作中的神采飛揚、洞若觀火，和傅流別在溝通這件事情上艱難異常。
關鍵人傅警官還言辭懇切回答他問題，要是葉警官早就知道他的醉翁之意了，李沐榕左右看看，葉迦被沐歡叫走，一時半會回不來，暫時指望不上了。
李沐榕咬咬牙，低下頭看著腳尖，扭捏道，“我不是想去省城問案子的事，是想去看一個人。”
等了半天沒有任何回應，良久，他擡起頭看著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空無一人的房間，立在當中。
傅流別在第一天看到李沐歡的地方找到了他們，李沐歡臉紅紅的，而葉迦臉上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
走得近了，聽見李沐歡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我之後可能會去國外讀書，在那之前，我如果到省城特別行動組找你們，能跟你們吃個飯麽？就當是你們這次幫李家查出真相。”
自從慶叔自首，家裏氛圍一直很壓抑，但這件事最後證實與自己無關，敏感的李沐歡覺得爺爺和三叔好像對待自己和從前有些不同了，但具體有哪些不同，李沐歡說不上來，但是她本人感到一股說不來的輕松。
雖然站在其他人視角看上去是李沐歡失了寵，既然已經沒有那麽大威脅，連四叔、四嬸都找機會關心了下她。
至於李沐榕，本身對李沐歡就沒有太大敵意，之前顧及母親感受，沒有過多接近，現在雖然遠遠不及親密，至少時不時能說上話，對李沐歡來說，反而像是因禍得福。
“李小姐。”傅流別對李沐歡態度比剛認識時還要冷淡，“這是我們人民警察份內事，職責所在，又何談言謝？”
“那我可以和你、你們做朋友嗎？”李沐歡不太敢直視傅流別，她目光看向葉迦。
瞥見這一幕，傅流別下頜線條猛然緊縮，漆黑瞳仁中翻滾著鋪天蓋地的濃烈情緒，“如果不是這個案子，我們應該不會有任何交集，你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這一輩子就算游手好閑，也衣食無憂。
不論你是交朋友還是其他一些選擇都和我還有葉警官毫無關系，所以，我不認為我們處於同樣階層，能夠跟你以朋友相稱。”
微風吹起李沐歡鬢角的一縷頭發，少女清麗又微感痛苦的神情一閃而過，她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我們這樣的家庭，看似高不可攀，哪裏又有資格和你們做朋友呢？”她最後瞟了眼葉迦。
“真是羨慕葉警官呢。”說話少女頭也不回離開了。
“李志宜找你什麽事，偷偷默默的。”傅流別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剛才的言辭讓聽者有多心傷。
“他跟我說，感覺李沐歡對他的態度有些改變，既然現在李昱民已經決定放棄行動，他希望能和李沐歡像從前一樣，畢竟從小看著她長大，不可能一點感情沒有，所以問問我有沒有什麽補救辦法。”
傅流別輕哼一聲，“你怎麽說？”
“我告訴他，無論內心如何掙紮，在同意李昱民決定的時候，就已經失去這個侄女了。”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葉迦回頭。
傅流別留在原地，“那在我沒到之前，李沐歡跟你說什麽了？”
葉迦似笑非笑，“你真想知道？”
“當然。”
“你難道看不出來？”
“看出來她好像特別喜歡纏著你？”傅流別加重“喜歡”這個詞。
“你剛才這樣說，連我都能想象她會有多難過。”推己及人，葉迦嘆了口氣，不過正合他意，時機控制得剛剛好，讓李沐歡親耳聽到傅流別回答，從而杜絕她所有念想。
傅流別也知道自己語氣重了兩分，他並未答話。
“李小姐是女孩子。”葉迦強調。
“那又怎麽樣？”
“你不懂女孩子心理。”不，其實這方面傅大隊長都不太懂，包括他自己的。
“女孩子有些時候比較迂回，比如她喜歡某個人。”葉迦頓了頓，傅流別臉色一沈，瞬間覺得剛才自己的語氣還不夠嚴厲。
“李沐歡就是這樣的性格，比如她喜歡某個人，但是並不敢和那個人直接說話。”
“嗯，我看她倒是挺敢的。”
不知道李沐榕怎麽跟他表達的，可能除了大白話“我愛你”之外，傅流別聽不懂任何暗示，剛才葉迦順便瞅了眼，追到大門口附近的李家孫少爺，一臉失魂落魄、欲言又止。
“李小姐很想但不敢跟你說話，所以只能采取特別迂回的方式，比如表現地和他同伴親近，她剛才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葉迦平靜道。
“問我？”傅流別陡然提高音量。
“嗯，看來你有點懂了。李小姐喜歡上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傅大隊長。”葉迦無奈，“我前陣子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竟然以為你已經發現了，你對所有旁人感情的判斷大錯特錯。”
葉迦一向自詡看人看事料無遺策，只緣身在其中，便“不識廬山真面目了”。
傅流別哪裏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們來這裏第一天，你在她最無助時出現，並且決定幫她，就足夠讓她動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和她心思一樣--李沐榕。”
“他？難怪，我覺得他剛才說話怪怪的。”傅流別和葉迦一齊走過臨時修覆的光明橋上，李家人害怕，他們仍然乘坐直升機返程，而傅流別他們打算原路返回，跟覃飛告個別，順便把欠下車費還清。
不知想到什麽，傅流別苦澀一笑，“這方面想瞞住你很難。”
“是。”葉迦大方承認，心道，只除了你，因為我不敢判斷。
“原來…我明白…”傅流別動了動嘴唇略帶著幾分自嘲地笑了笑，一貫鎮定自若的聲音有些沙啞。
葉迦板起臉，“你少自以為是傅流別，我剛剛說了，你對所有旁人感情的判斷都大錯特錯，當然也包括我。”
傅流別忽然想到什麽，他停下腳步，“你既然早就知道李沐歡喜歡的人是我，那剛才的場景你是故意讓我見到？”
“沒錯。”該說不說，傅流別反應一如既往。
“為什麽？”
“因為我和你一樣，想讓李沐歡早點打消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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