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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鏈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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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鏈裂縫

林白舴的眼睛明亮, 還蘊含著太多秦儲沒看明白的情緒,顯得整個人可憐又孤寂。

秦儲在某一刻就差點被那股答應他的沖動沖昏了頭腦,但秦儲咬著牙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留給你自己吧。”

“保平安。”秦儲將那枚白玉平安扣重新放回林白舴的脖子裏。

露在外面的平安扣貼著皮膚,冰了一下, 林白舴笑著說,“那好吧。”

那時的秦儲明明是很想要的, 自己沒給, 現在自己要給了,秦儲卻猶豫了。

真是一直在錯頻。

其實林白舴無數次看著秦儲, 無數次產生沖動,想要直接將那個雪日托盤而出。

道破隱秘的時光,好像能一瞬間和秦儲拉近距離。

可是那樣自己的謊言也就被剖白於天光下。

更重要的是,秦儲好像忘了。

或者沒忘但也不甚在意。

最重要的是,他還沒證明自己不再是個需要秦儲背的小孩。

現在應該……也可以與他比肩而立。

秦儲伸手揉了揉林白舴的頭發, 安撫道,“會很快回來的。”

“我等先生。”

話雖如此,實則眼尾都紅了,看起來非常難過。

秦儲語氣頓了一下, 又補充, “會很快回來。”

林白舴緩慢擡眼。

秦儲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別難過。”

門徹底關上, 秦儲走得很快,林白舴只看得見離開的背影。

秦儲莫名覺得心慌意亂, 心臟砰砰直跳。

大概是不太適應這種類似於告別的矯情場景。

秦儲坐上清原的車子, 很快匯入車流。

“秦總,回程票已經買好了, 兩天後中午那趟。”韓總助說。

“嗯。”

不到兩個小時,秦儲便到了江城,說是城更像一座古鎮,之前發展一直滯後,直到近兩年旅游業紅火才逐漸興起,現在倒也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了。

秦儲沒有直接在訂好的酒店下車,而是前往錦溪街。

“錦溪街?”開車的司機很健談,“那地方去的人可不多,您是旅客吧?我們江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司機露出一個晦氣的表情,“錦溪街那地方可不好。”

“錦溪街怎麽了?”秦儲問。

“有個錦溪精神病院,你知道嗎?”司機說,“那裏頭住的全是精神病人。”

秦儲擡眼,聲音微不可聞,“嗯。”

司機話多又熱情,“你可小心一點,那裏關著一個精神病,還隨機傷人,當時鬧得很大,現在我們大多數人都不往那邊走了。”

“傷人?”秦儲皺了皺眉。

“是啊。”司機說,“那可憐的小姑娘就住錦溪精神病院隔壁街。”

沒聊多久就到了地方,秦儲關上車門,在司機驚訝的目光中,往錦溪精神病院走去。

已經打過電話了,很快有精神病院的負責人出來和秦儲洽談。

秦儲垂著眸,“我想看看馮保男的記錄。”

那位胖胖的中年女人楞了一下,關系一欄明明填的是父子,哪有這樣冷漠又直接的稱呼名字,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問,“您是他的家屬是吧?”

秦儲不可置否。

中年女人最近為熱搜上的事件忙得焦頭爛額,現在網絡上不少人圍攻錦溪精神病,要錦溪精神病直接關門的呼聲越來越大。

源頭就是這位馮保男。

幸好現在他的家屬來了,負責人立刻去找記錄本,想要很快把這個定時炸彈丟出去,“馮病人的情緒一直很不穩定,一個沒看住就會自己跑出去……”

秦儲很快翻過紙質記錄本,一排排文字看下去,大多數是在描述一日三餐,日常活動,醫生做的心理疏導和馮保男的反應。

秦儲看著那些文字,上面描述病情越來越嚴重,焦躁不安的情緒越演越烈,違規、少食、逃跑、失禁、失眠、自殘……

透過文字,秦儲就像看到了馮保男一點一點在這個精神病院裏腐化。

“先生?”負責人語氣疑惑,“您還在聽嗎?”

“嗯。”秦儲從記錄本裏擡起眼。

負責人被那個眼神驚了一跳,他像是在笑。

家人的病情惡化,可他卻在笑。

這讓人毛骨悚然。

“他那次跑出去怎麽沒告知我?”秦儲指尖點著記錄本,是兩年前春天發生的事。

負責人立刻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低頭去看本子上的記錄,“打了電話的。”

“我沒接到。”秦儲言簡意賅。

負責人仔細回憶,片刻後恍然大悟,“哦,那時候來了另外一個男人,代替您處理了這件事。”負責人喋喋不休,推脫責任,“那次是馮保男先生趁護工上廁所間隙,掙脫了牽引繩,跑了,我們事後也對那位護工做出了相應懲罰。”

另外一個男人。

秦儲將記錄本翻了一頁,看到了上面的簽名。

——成溫。

秦儲緊緊盯著上面的兩個字。

他本以為整件事都是假的,只要將馮保男在醫院的記錄曝光,輿論風波就能停息一大半。

至於馮保男的隱私什麽的,則完全不在秦儲的考慮範圍內。

可這件事竟然是真的。

馮保男發狂虐打陌生路人竟然是真的。

“先生,您現在要去看望馮保……”

“不用了。”秦儲臉色很嚇人,負責人莫名消聲,“謝謝。”

秦儲快步往外走,走了一段路幾乎撐不住,差一點在街邊垃圾箱吐出來。

兩年前的春天,將所有的事情告訴成溫不到半年。

也就是說成溫和他在一起還沒有半年的時間,就用各種手段將錦溪精神病院馮保男的緊急聯系人換成了自己。

當時的成溫是怎麽想的呢,到底是想要隔絕他與馮保男的聯系,是高尚的保護,還是從那時候就開始精心算計,找他的把柄?

秦儲垂著眼,看著發白的指尖。

江城的司機個頂個的熱情好客,卻也擋不住顧客的沈默寡言,說話聲漸漸消停下去。

到最後一段路,車開不進去,秦儲只能走進去。

很破舊的筒子樓,日積月累的汙臟使得路面黑黢黢的,坑坑窪窪積了不少汙水,一腳踩下去,能浸濕褲腿。

秦儲沈默的看了眼,將褲腿紮了起來,心底牢牢記著在記錄本上的受害者地址。

旁邊的喝得醉醺醺的大哥吸溜著夾板,一搖一晃的往前走,然後跌倒在汙水裏,激起幾叢水花。

一旁賣小炒的大姐破口大罵,讓醉漢滾遠點,別帶了晦氣。

碗邊都是一層烏黑的亮油,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然後秦儲被那位大姐拉住,“你看什麽看?!哎喲是不是要來一碗?我們家炒飯可香了,這條街屬我們家生意最好,要不是現在不是飯點,你都排不上號。”

秦儲聽著那位炒面的大姐嚷嚷,從米粉進價說到雞蛋質量,一長溜的對比下來,最後大姐下了定論,“吃不?來幾碗?”

“飯就不吃了,不是飯點。”秦儲掃了一下貼在門外的二維碼,“向您打聽個事。”

大姐看著那十碗炒面的轉賬,音量都提高了不少,“大顧客啊!你盡管問!”

“柳英住哪,您知道嗎?”

“哎呦。”大姐的眼神都變了,“你問她做什麽?”

“好奇。”秦儲頂著一張冷臉說。

“……”大姐尷尬,“那家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人家,那小姑娘可造孽。”

“怎麽呢?”秦儲追問。

“欸,這我怎麽好告訴你喲。”大姐猶猶豫豫。

秦儲冷著眉眼,又下單了十碗炒面。

“害。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大姐壓低聲音道,“她爹現在是發達了,不知道踩了什麽狗屎運,成天嚷嚷著要上新聞,光耀門楣哦。”

大姐翻了個白眼,“做的那些事,死後不下地獄就是大羅金仙瞎眼了,還光耀門楣。把自家閨女的年齡改大了,送到鎮上去打工,說是不用童工欸,可憐那當時小姑娘才十幾歲……”

那大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兀的收住,重新把話題引到柳英她爹身上,“她爹真是個畜牲,不會過日子的,前幾天欠我的飯錢還沒還,今天還大手大腳地跑去王姐家喝酒……”

秦儲沈默地聽著大姐好一通抱怨。

“哎呦,你要看熱鬧可別往他們家看。”大姐提醒,“他們家啊晦氣。”

“可以帶路嗎?”秦儲說。

大姐咻的楞住,“什麽?”

“帶路,看看柳英。”秦儲說。

大姐:合著她剛剛說的話都是屁話是吧?

“我不去。”大姐非常抗拒,手往外一指,“就那前頭,最破的那家。”

話音還沒落,前面就傳來哐鐺一聲巨響。

周圍的人家砰砰砰的關上門和窗。

有人不滿的嚷嚷,“大白天的,吵你媽啊,死了沒錢埋是不是?”

“艹!閉嘴,再說老子拿菜刀削你!”

秦儲沈默立在原地。

年少的記憶一瞬間湧上腦海裏,粗鄙的罵聲,狹小的生存空間,令人喘不過來氣。

“這小姑娘又要遭罪了,真是造孽……”

秦儲一瞬間偏頭,目光如炬,“為什麽遭罪?”

大姐被這幅突然嚴肅的神情嚇得不輕,“柳英他爹打人很兇的嘞,見人就打,你可別去。”

秦儲都沒聽完這句話,驟然往前走,走到最後成了跑,女孩的慘叫聲不斷響起。

“你媽的,嚎什麽嚎!”

秦儲一腳踹開了疏松的木門。

一個小姑娘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面前站著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手裏吵著一把掃帚,還是高粱桿編的,甩在空中,唰唰作響。

秦儲一下就停住,被壓制到心底的記憶被翻出來。

場景交疊,那個男人的面孔變成馮保男,瑟瑟發抖的小秦儲縮在角落。

記憶裏也是一地狼藉。

動蕩不安的恍若地震,仿佛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

“你是誰啊?媽的多管閑事!!”面前男人嘴裏不幹不凈地罵。

秦儲滯在原地,手指都發僵,年少時就鎖在脖頸上的鎖鏈一瞬間收緊,秦儲在那場夢魘裏喘不過來氣。

“別發瘋,答應我好嗎?”耳畔是秦瀾發抖的祈求,“以後都別生氣,也別哭,你要控制自己,秦儲。”

“別打人,別變成瘋子。”

砰的一聲,秦儲將面前的男人踹到了地上,滑行撞到了墻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秦儲深吸了口氣,他似乎聽到了脖頸上的鎖鏈發出哢嚓一聲響。

泛出細細密密的裂縫,如同蛛網。

那是過去很多個日夜的努力。

秦儲看著跪地的男人,記憶裏不可戰勝的巨人在現在看來,其實渺小得可憐。

秦儲看著那個將頭埋在膝蓋的發抖的小女孩,很快往前走,然後張開雙臂,克制的撐在了角落的墻壁上,形成了一個保護圈。

牢牢的圈住了那個小女孩。

“別怕。”秦儲輕聲說。

像圈住了年少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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