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八月十五是家家戶戶團圓賞月之日, 而這天對於蓮生而言，卻是讓他無比憎惡的一天。

年覆一年的在月圓之日異化，都會讓蓮生想起封印在記憶深處的事情, 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 一點點加深想忘記卻怎麽也無法忘記的記憶。

他每年的異化之日都會提前耗費心力, 避免失去理智時, 像個瘋子一樣獵殺人類, 他這般做自然不是不想濫殺無辜這種可笑的理由，只是為了避免把自己處於危險境地。

妖修在人界的處境比魔修還要糟糕，一旦被發現身份, 就算蓮生有天大的本事, 也抵不過整個人界的追殺。

蓮生從妖界流落至人界, 都是拜他那偉大的母親所賜，不過他母親有些話還是很有道理的，比如說心善之人總是異常受歡迎，在人界尤其明顯，所以就有了以慈悲心懷聞名修真界的蓮生上人。

蓮生戴著一張偽善的面具，受修真界的修士們人人追捧，時間久了, 他都有種這才是自己的錯覺。

直到遇見禦景相, 禦景相是第一個知道蓮生偽善面具的人，他與修真界格格不入的爛好心，讓蓮生都快遺忘的遙遠記憶猛的迅速覆蘇。

母親說, 蓮生, 娘只有你了, 你要做個好人。

天真的蓮生謹遵母親教誨，在兇殘的妖界做一個格格不入的爛好人, 只是結果異常的好笑，他被拋棄了。

他那教導他要做個好人的母親，拋棄了乖巧的善良的蓮生，轉而去疼愛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的弟弟。

善良有什麽用？對，是有用的，善良讓蓮生失去了心臟，在人界茍延殘喘著，每年的八月十五都要飽嘗錐心之痛，可他明明已經沒了心臟。

而禦景相的本心又能在修真界堅持多久？在自己的性命面前，沒有人還能堅持一心向善，舊時的蓮生不行，那禦景相呢？

禦景相聽到蓮生的話，第一反應是讓蓮生去死，可下一瞬腦中閃過吳仞抱著自己娘親在佛像前絕望的模樣，又冷靜下來。

他在這個世界不老不死不滅，失去心臟對他而言只是死一次、痛苦一次，又或許是吳仞的處境他太過感同身受，只覺救了吳仞就像救了自己一樣。

所以禦景相話到嘴邊，改成了：“好，你要就拿去。”

蓮生呆在當場，他顯然無法理解禦景相為什麽會答應：“你知道失去心臟，你會死嗎？”

“知道。”

“為什麽？吳仞對你那麽重要？你願意為了他去死？”又是幫忙采摘寧越草，又是幫著救母，連性命都可以不要，蓮生心下突然生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又酸又澀，說不清道不明。

禦景相做好了死一次的準備，卻遲遲不見蓮生動手，還問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想著時間緊迫，催促道：“你廢話真多，快點動手，吳仞娘親時間不多了。”

蓮生見禦景相迫不及待的要為吳仞送死，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唇角下壓，銀色眸子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怒意：“你可真是普渡眾生的佛祖。”

隨著蓮生的話，抵在禦景相心臟處的尖銳根須緩緩殺入他的胸口，鮮血頓時順著傷口滑落下來，禦景相疼的痛吟一聲，身體顫抖著瑟縮了一下。

“你現在說後悔還來得及。”蓮生緊緊盯著禦景相的臉道。

禦景相臉上揚起一個蒼白的笑，他伸手握著殺進胸口的根須，道：“我真的很不喜歡後悔這個字眼。”話落，竟是手下猛的用力，要自己了結自己。

禦景相也不想的，只是蓮生太墨跡，一副要先折磨你一番，再取出心臟的模樣，他只好自己動手了。

他這舉動來的突兀，蓮生雖詫異萬分，但反應也快，在根須徹底插-進禦景相心口前，收回了根須。

鮮血從禦景相胸前噴湧而出，灑在滿地的根須上，蓮生的臉上也被濺到了一些，艷紅的血落在他寶莊佛相的臉上，禦景相有種詭異的瀆佛之感。

蓮生擡手撫過臉上溫熱之處，指腹被暈染成紅色，他目光移向禦景相，伸出舌尖舔舐著指腹上的鮮血，邊道：“其實還有更有效的方法。”

禦景相此時歪倒在根須上，墨色長發淩亂的鋪散開來，上身已經血紅一片，他張著嘴用力呼吸著，胸膛隨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著，明明因為易容丹臉變得再普通不過的容貌，只是合著他渙散的迷蒙眼神，有種莫名的誘人，看的蓮生喉間一窒。

蓮生此時無比的清楚，他對禦景相動了情-欲，他想要禦景相，想讓禦景相總是透亮的眼睛裏因為自己染上欲-望，這種渴望無比強烈，強烈到他自己都心驚的地步。

正常情況下，蓮生的異化會持續整整一夜，他需要時刻保持理智，才能抑制住嗜血的念頭。

要想提前結束異化，蓮生需要的不是心臟，而是修為，而且一旦開始吸取修為，直到對方修為不剩一絲前，都不會停止。

在弱肉強食的修真界，對於修士而言，往往修為比性命還來得重要，所以蓮生如果失去理智，出去吸取修為，只會得到修士的拼死反撲，最後被殺死。

只是這些蓮生自然不會與禦景相說，不僅如此，他吸取禦景相修為的方式還會與眾不同。

蓮生雖想立刻【嗶】了禦景相，但他也知道禦景相不會同意，他並無在這方面強迫他人之意，他只會委婉的達到自己的目的。

禦景相意識模糊間，感覺自己被蓮生摟進了懷中，接著口中被餵進了丹藥，入口即化，隨即他就感覺胸口處的疼痛在漸漸消失，意識清醒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光滑如初，傷口已經消失，他疑惑的看向蓮生。

蓮生給禦景相餵的丹藥裏包括解開易容丹的丹藥，所以禦景相此時已經恢覆成了原來的模樣。

禦景相傷口雖然已經愈合，但臉色還是有些虛弱，再加上他此時帶著迷茫的眼神，看的蓮生立馬精神抖擻。

蓮生道：“可以用你全身修為代替你的心臟。”

對於一般人來說，失去修為意味著要重新修煉，可禦景相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修煉過，他的修為永遠和宿主的修為保持一樣，從某方面來說，他的修為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簡直可以說是為蓮生量身打造的。

禦景相挺高興自己不用死一次了，當即沒有絲毫猶豫道：“好。”他現在也沒功夫和蓮生計較剛才說取心臟是怎麽回事，只是按下以後報覆回來。

幾乎是禦景相話音剛落，閃著瑩瑩綠光的根須就攀爬上來，禦景相一開始乖乖窩在蓮生懷裏沒動，可片刻後察覺到似乎哪裏不太對勁，取修為就取修為，為什麽那些根須這麽不正經？

禦景相本來就因為剛才受了重傷，身體虛弱，在蓮生懷裏根本無力掙紮。

“等……等下，蓮生你先告訴我，修為要怎麽取？”禦景相躲閃著，想躲開根須，可蓮生的根須實在太多了，他根本躲不開。

禦景相問完，沒等到蓮生回答，因為蓮生真是不做人事，他懵了一瞬，罵罵咧咧起來。

蓮生按著禦景相的肩膀，聲音沙啞的誘哄著。

禦景相此時的內心覆雜程度無法言說，他萬分疑惑與懵逼為什麽蓮生前一刻還要殺他，怎麽下一瞬就要【嗶】他了？

“修為要這麽取？”禦景相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嗯。”

禦景相可算明白蓮生寧願忍著妖化被發現的危險，也不提前結束妖化的原因了，畢竟結束一次妖化就要和人上一次床，擱正常人都無法接受。

可為什麽和他就能接受了？他和蓮生不是一直在互相傷害嗎？事情是怎麽轉折到這裏的？

禦景相沈浸在自己的腦回路裏，無法自拔，絲毫沒有懷疑蓮生在趁火打劫。

可很快的他連想這些的時間都沒有了。

“停下！”禦景相喊了一聲，伸手拽住了還在不停舞動的根須，“蓮生，你還是取我心臟吧。”

如果取修為的方式是這樣的，禦景相寧願選擇死一次。

蓮生聽了禦景相堅定無比的話，剛才還算不錯的心情瞬間雷雨加暴，先不管他為什麽那麽想【嗶】禦景相，就單說一個男人被人說寧願去死也不要和你【嗶嗶】，這完全是把男人的尊嚴碾在腳底下，一踩再踩。

蓮生忍耐著噴薄而出的怒火，道：“心臟沒用。”

禦景相也在忍耐著，他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沒用就沒用吧，我不管吳仞了，你放開我。”

禦景相能為吳仞做出犧牲，卻做不到犧牲自己的底線，可在蓮生看來，卻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禦景相能覆活，只知道禦景相為了守住自己的身體，轉瞬間就能拋棄自己的良知，明明之前連命都可以不要的。

“你在為誰守身如玉？禦長風？還是吳仞？”蓮生按著並蒂蓮印記，臉色陰沈的質問道。

禦景相身上有著蓮生親手把他推進禦長風懷裏的證據，並蒂蓮的蓮花印記，蓮生這一刻竟是無比憎惡之前的自己。

禦景相感覺自己完全是在和蓮生雞同鴨講，他是個男人，不喜歡男人，不想被男人【嗶】不是很正常嗎？為人守身如玉是什麽鬼？又是怎麽扯到禦長風和吳仞的。

“你住手。”只是當務之急卻不是和蓮生理論這些，禦景相只想蓮生做點人事。

蓮生這牲口當真是不做人事，反而變本加厲。

最後結束的時候，蓮生恢覆成了人形，他走至禦景相身邊，道：“看來是我誤會了，不用【嗶嗶】，這種程度也可以。”

禦景相好半響之後才回神，他緩緩從地上坐起身，此時蓮生已經穿好了衣服，錦衣袈-裟，手撚佛珠，儼然已經是一副正經佛修的模樣，似乎只有禦景相一人在佛像前那樣不堪。

禦景相聽著蓮生這話，幾欲嘔血，他往後捋了捋長發，極力抑制住撲上去弄死蓮生的念頭，道：“去看吳仞娘親。”

“自然。”蓮生看著禦景相的表情與以往並無什麽不同，似乎之前那般對著禦景相手【嗶】，也只是出於解決生理問題，並無其它意思。

禦景相倒覺得蓮生這樣才是正常的，他簡單整理一下自己，換上衣服，跟上了蓮生，後者瞥了一眼他的臉，唇角勾了勾，沒有提醒禦景相此時易容丹失效了。

魔道尊主對禦景相的通緝令，蓮生是知道的，而且殷忘川對於抓住禦景相的獎勵十分豐厚，像吳仞這種貧寒的散修，不可能不動心。

若是禦景相幾次三番相救的吳仞反而是最大的背叛者，那禦景相還會對吳仞這般付出嗎？就算禦景相真的喜歡吳仞，也該變成了憎恨。

蓮生到底是來遲了，他和禦景相趕到的時候，吳仞懷中抱著的吳母，屍體都涼了，蓮生說了一些好聽的場面話，最後說要為吳母誦經祈福。

吳仞謝絕後，擡頭就看見了一身灰衣的禦景相，他目光閃了閃，轉而對蓮生道：“蓮生上人，煩請代吳仞向前輩告別，待我安頓好娘親後，再好好向前輩道謝。”

言罷，就抱著吳母離開了寺廟。

禦景相摸了摸自己的臉：“易容丹失效了？”

吳仞應該不會向殷忘川告發他吧，禦景相這麽想著，忙吃下了一顆易容丹，就算告發了也沒用，他這樣誰認得他。

事情總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蓮生暫時沒了把禦景相送到禦長風面前的念頭，他吩咐二屍二去找迦宗主，送了一封和之前截然相反的信。

隨後讓禦景相同他回蓮生居，不過禦景相還不願意了：“不是要取天瑩翡草嗎？”

蓮生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他道：“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助我飛升，不必去取天瑩翡草來證明。”

“誰說我取天瑩翡草是要證明這個？”禦景相道，“天瑩翡草不是能提升你修為嗎？我說要助你飛升，自然是要幫你提升修為。”

“借助外物提升修為，之後會更難晉升。”

“你之前不是這麽說的。”

“剛想起來。”

禦景相：“你耍我？”

“你明白就好。”

禦景相：“……”

接著兩人就打起來了，禦景相下手毫不留情，看那狠厲的架勢，明顯是在記恨之前的事情，要新仇舊恨一起報的讓蓮生徹底六根清凈。

蓮生倒是處於防守狀態，他看著眉宇間透著怒火的禦景相，往常一直心如止水的心境，湧起他無法抑制、也不想去抑制的渴望，他為什麽還是想【嗶】禦景相？

蓮生最近很不對勁，自從回到蓮生居後，禦景相一直秉持著能給蓮生添堵就絕不含糊的行為心態，可奇怪的是，蓮生沒有像之前一樣報覆回來，而是一直好脾氣的受著。

這樣的蓮生完全是一副外人傳道的佛修蓮生上人，禦景相感覺哪裏微妙的發生了變化，不過見蓮生除此之外，對待自己的態度沒有太大變化，他也就沒有多想。

這天禦景相從外面溜達回來時，剛走進臥室，一只渾身金燦燦的小鳥就撲扇著翅膀朝他臉上飛過來，繞著他轉了好幾圈才停在他眼前。

“小金烏，好久不見。”禦景相伸手摸了摸金烏的小腦袋。

他提著烤鴨，坐在書桌前，照舊從金烏爪子上取下信件，筆友對禦景相的名字真的很是有執念，這回宣紙上連謎題都沒有，只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黑色大字。

——你的名諱。

落款是一個向字。

禦景相有些不耐煩筆友的不識趣，他拿起毛筆，歪歪扭扭的回信，半開玩笑的寫道對方如果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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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麟五最近很郁卒，她不僅得忙著找禦景相，還得時時刻刻註意自己別一不小心惹怒了殷忘川，然後就這麽不明不白的丟了小命。

“尊主。”花麟五小心翼翼的遞上去一塊錦白的手帕，給殷忘川擦手。

無極魔宗站在眾多宗派的頂端，下面自然會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之前殷忘川根本不管這些，只是自從禦景相消失後，殷忘川不僅開始管，還錙銖必較的管。

不管是大宗派還是小門派，抑或是單個的魔修，只要是對無極魔宗、對殷忘川這個魔道尊主但凡有一絲一毫的不服之心，殷忘川就親自教你做人。

不過顯然，魔道尊主的手段一般人都受不住，一時間眾多宗派、魔修人人自危，謹言慎行的跟修士一樣，生怕惹怒殷忘川這個魔頭，帶來殺身之禍。

殷忘川之前殺人從不會讓血染在手上，只是自從遇到禦景相之後，一切都變了，他現在殺人不用相思骨琴，只用手。

他左手時常把玩著一把精致的短刃，卻不是用來殺人的，收割了無數魔修的性命的是他的右手，花麟五不知殷忘川為何對這把短刃情有獨鐘，只知道當初在一堆廢墟中找到殷忘川時，他胸口處就插-著這把短刃。

花麟五看著殷忘川比起以前還要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的預感成真，禦景相背叛了尊主。

殷忘川身著一襲血紅的拽地長袍，艷麗似妖的臉冷漠的沒有絲毫情緒，他看起來像是一具過於精致好看的木偶，冷漠到連靈魂都失去了一般。

“找到了？”只有在詢問禦景相下落時，他眼底才會起一絲波瀾，整個人又似乎重新活了過來。

“屬下無能，還無先生消息。”

“呵，他可真會躲。”殷忘川丟開被染紅的手帕，手一翻，手心裏就多了一把短刃，這是禦景相親手捅進他心臟的利器，疼的殷忘川靈魂都在顫抖。

他曾跪在禦景相腳邊，哭著懇求禦景相給他一句、哪怕是謊言也行的話，可先生是那般無情，和那個禦長風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殷忘川口中突然彌漫開一陣血腥味，鮮血順著他嫣紅的唇角流下來，滴在手心裏短刃的刀柄上。

“尊主！”花麟五驚駭萬分的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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