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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班子更新換代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政策變化。

柳敏明去後, 上頭兩位老爺子各病各的,老臺長出席孫子的葬禮之後更是沒能起得來身。從前他的身體勉強稱得上硬朗,這一病簡直要命, 把經年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激發了出來,情緒上經不起任何的打擊,身體更是千瘡百孔。

眾人看在眼裏,心思活泛的已經開始找後路。

以沙馳的敏銳嗅覺, 他也感覺到了風雨欲來。

“不是我故意詛咒老人家什麽,而是情況擺在那兒,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也許三年、不, 三年或許都長了, 兩年吧,兩年之後絕對又是全新的時局!”說到這兒, 沙馳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有個詞叫人走茶涼,現在人還沒走呢, 茶先涼了。”

沙馳也沒指望薛霽真能理解多少。

相較於圈內這些歷經大風大浪的老油條, 出道才幾年的薛霽真還是個小毛毛呢, 天塌下來有個高兒的頂著, 他現在只需要慢慢地養出嗅覺, 然後安安心心被攏在老汪、文伽等人的庇佑圈內發育就行。

話又說回來, 往後形勢恐怕難了。

沒了老爺子頂著, 政策全面收緊已經是可預料到的。

作為最後一環的觀眾,大家可能一時半會兒察覺不出什麽變化,等過了三五年, 乍得發現從前叫好叫座、驚奇亮眼的題材再也搬不上銀幕,這個拍不了、那個播不出, 市面上的影視作品陷入詭異又趨同的低谷期,才會後知後覺上位者的過分謹慎。

也許那時,會有人懷念百花齊放,記著些老爺子的好……

郭令芙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往小了說,影視公司也是底層單位。

上頭靈光一閃想到什麽,再裝模作樣開會討論個一兩輪,於是兩手一拍將事情定下。執行過程歷經了一環又一環,有人想著鉆空子,但更多不想擔責的人是麻木地日覆一日做著這些事情,對這部分人而言,能撈多少油水才是重頭戲。

他們是輕松了,下面所有人都得跑斷腿!

“政策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推行的,趁著現在還只是一點風聲,咱們抓緊時間辦事。”她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一想到將來政策大變,郭女士覺都睡不安穩了,當晚就把公司其他人叫起來開視頻會議。

薛霽真想了想,還是把精神集中到劇本上。

第二天開工見著那憐,她的樣子看著更糟糕,捧著一杯消腫用的黑咖啡,明明化著少女的妝容,臉上的表情卻要笑不笑的,看起來像是……呃。

“徹底沒戲了。”

“什麽沒戲了?”

那憐嘴裏哈出一口白氣,她的睫毛呆呆顫了兩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徹底被拒了,沒戲了。”說著,竟然還笑了,“可能被柳敏明的事情給嚇著了,怕將來年紀大了晚節不保;怕人都沒了,生前私生活被媒體當做攫取流量的談資。”

不是,周琳才多大啊?

沒記錯的話,也就三十來歲吧!

想得可真是夠遠啊。以她大熒幕小銀幕兩頭開花的局面看,職業生涯還沒過半呢,就想著養老。甚至連“晚節不保”這種最壞結局都考慮到了……

薛霽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索性跟著一起沈默。

反倒是那憐又扭過頭來,勸慰他:“你和賀總這樣挺好的,兩個人一直分頭工作是很傷感情的,再厲害的人也不能面面俱到,總要有一個人舍棄更多。總之你還年輕,忙過這些年頭,將來想法改變了也說不定呢。”

明明不到30歲,那憐說起話來卻有些死氣沈沈。

明明追求未遂,她像是已經談了很久很久、經驗豐富。

無論如何,薛霽真接受了她的好意。

*

春天結束時,G省山嶺這頭的雪終於融了。

幾場春雨過後,各色山花開遍山野。

《滴綠》進程持續推進,薛霽真和那憐的搭檔進入沙馳認為的全新階段。

他們似乎是同一種天賦選手,遇強更強。就像加強buff似的,但凡這幕戲裏有他們任意一方出現,整場戲的質感就跟著大提升,全劇組頗有種你追我趕的拼勁兒,生怕正片出來自己被公開處刑。

大家都厲害,就你一個半桶水叮咚哐啷的響,多丟人?

拍到鳳繡訂婚那天,失去師傅的桑恪在人群之中顯得形散魂消,被鳳家出來散喜的下人隨手塞了兩顆喜糖,好半晌才被茶樓的說書人雲板聲喚回神智。

看熱鬧的嘰嘰喳喳,討論著這對新人如何“般配”。

“鳳家如今不行了,可這不行也比咱們行。”

“老話都說,破船還有三千釘呢。”

“總歸是鳳家和文家的姻親,嫁哪位小姐不是嫁?”

“前頭那位,真的被家法處置了?”

“哎喲,快別說了,大早上的……”

“聽說渾身沒幾塊好骨頭了,就跟一壇血水似的。”

“都讓你別說了,沒得惡心人胃口!”

桑恪如同行屍走肉般,攥著兩顆喜糖,在鳳家門口兩座石獅子徘徊,從早到晚,從街巷人聲鼎沸等到華燈初上,才有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影從側門鉆出來,朝他招手:“小桑爺!這兒呢!我在這兒!”

扮神的不能叫低了。

給面子喊聲“小桑爺”,桑恪向來是客氣不受的。

但此一時非彼一時,他急著等鳳繡的消息。

剛走過去,想和那小廝接上話,只見兩三只從陰影裏伸出來的手臂將桑恪一把扯進去!

畫面陷入昏暗之前,是桑恪期盼、驚喜的側顏,哪怕這個角度,依然能就叫認看清他雪亮晶瑩的眼睛,然而等待桑恪的是一頓往死裏揍的毒打,伴隨著拳腳到肉的悶響。直到街道裏有打更人經過,幾個小廝才洩氣似的拍拍手,抻抻身板兒,痛快地啐了一口——

“叫他成天想著天仙,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

黑暗裏的桑恪幾乎像個死人,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他的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畫面:吃不飽穿不暖的破破爛爛的家,被賣給班主後得到的第一雙新布鞋,沒練好功被罰不許吃飯、被打板子。直到回憶倏然亮堂起來,充斥著海棠花葉的極淡的香氣。

是鳳繡小姐!

她的裙擺像嬌嫩而舒展的花瓣,眼神卻冷的像寒冬的雪。

桑恪昏迷前,仍然不覺得鳳繡騙了他。

她必然有苦衷……

這頓毒打雖然是在陰影裏拍的,但也是實打實受了。

薛霽真身上穿了一定的防護,配合的對手戲演員也是專業的武打,懂得施力收力,只是三五遍的拍下來,身上免不了到處都是青紫。當時不覺得疼,回來沖了個熱水澡,皮下的淤青血點兒就都顯現了出來,被薛霽真一身曬不黑的白皮襯得有些可怖。

郭令芙這天還沒走,看戴敏給他上藥,受傷的人忍著沒喊疼,她心疼地直抽氣!

“姐,真的沒那麽疼。”

話音剛落,戴敏咬牙狠心用力按了一下:“疼不?”

“嘶——”

“臭戴敏,學壞了,扣你獎金!”

戴敏才不會被他嚇到呢,又到了點藥油在掌心搓熱,狠狠揉向他紫紅一片的肩胛骨:“你很厲害嘛,跳起來打我呀!”

可憐的小狗痛得只能嗚嗚哼唧。

郭令芙又氣又好笑:“還好賀思珩不在。”

要是他在這兒,恐怕今晚有的念叨了。

薛霽真被按得有些難受,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他也怕受傷被珩哥發現,雖然在片場磕磕碰碰屬實正常,但賀思珩這人就是很小心、很能放大情緒。

打個比方,薛霽真休息間隙拍了一只小流浪貓發給他看,賀公子很開心,十分樂意得到戀人的日常分享,可一旦被發現照片裏小真的胳膊上有塊淤青或者血痕,這男人就要刨根問底了,就連戴敏也跑不了……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這些淤青得揉開才能好得快。”

戴敏現在也總結出一套應對老板的辦法了:老板強,他也強;老板說軟話,他得更軟!否則事情是辦不下來的,當然了,這一切都有個前期——

賀思珩不在。

賀思珩要是在,他連薛霽真上廁所守門都趕不上!

*

4月快過完時,《瀝江往事》有了消息。

“針對片長這個問題,前前後後已經開了4、5次會了。”

郭令芙作為文伽這邊的代表,一次不落地參與了這幾場會議,片方、院線、推廣三方爭得那叫一個激烈,反正就是扯不平!

太長的片子,屬於片方的風險註定會轉移一部分到院線。

將近3個小時的《瀝江往事》在院線看來是很不親和市場的,本來這種傳記題材受眾就很局限,還拉扯這麽長的時長,是打算讓觀眾在電影院憋尿?

如果不做改變,這一點必然會成為票房阻礙。

導演王玨心疼臺前幕後所有人的心血結晶,不想讓辛辛苦苦拍完剪完的片子因為各種原因上映受阻。可如果縮短時長能得到更多的排片、宣傳資源,他其實也是願意的,畢竟電影又不是電視劇,拍完剪完審完拍拍屁股就能挑個日子上播。

這其中牽扯太多了!

就像肚子裏揣了個哪咤似的,流程再順利的項目,也得磨個兩三年才能“生”下來。

現在事情沒落定,一切就還有商量的餘地,幾方都想讓己方利益最大化,於是這事兒就僵持不下了。

郭令芙很不想承認她也有點心急。

尤其是內地三場電影節在春夏之際接連地舉辦,熱鬧持續了整個四月份,天天都是各式各樣的熱搜在社交平臺上掛著。

在這期間,薛霽真的曝光僅限於之前的存貨雜志和廣告。

哦,重播到第N輪的《巷口人家》勉強也算吧。

可有人蹭紅毯成功,前後兩頭瞞著借力打出信息差,順帶拉踩了一路圈內熱門小生,別人比實績他有紅毯熱搜;別人比演技他有紅毯妝造,反正就是利我意識流比法,還真叫營銷手段狠辣老套的極個別團隊吃到了紅利……

“我看那個素質,都不如早幾年巔峰期的梁宙宇。”

“就這還敢營銷電影圈黑馬?他自封的?”

薛霽真差點兒想不起梁宙宇這麽號人物,稍微頓了頓,這才朝著郭女士笑了笑:“空窗期就是要耐得住寂寞。”

只是因為新人出頭就方寸大亂,這幾年該白混了。

不過就算有的人不出現,江湖依然盡是他的傳說。

薛霽真因為電影拍攝沒有出席任何一個的電影節開幕式,真絲對此倒是接受良好:小真拍攝期請假出來活動才是少見呢。

上一次請假離組,那是拿獎的特殊情況嘛~

其他粉絲咬牙切齒:你們最好沒在炫耀!

真絲現在反正已經百毒不侵:不答話就是“怯戰”,答話了又說以多欺少;說得多,被陰陽怪氣心虛,說的少,又說粉絲狐假虎威學著正主的範兒。

次數多了,大家也不奉陪了。

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有什麽說什麽。

只有別人賤嗖嗖敢撩不敢打,沒有真絲踩不平的戰場。

不過,隨著薛霽真去年到今年肉眼可見的重心轉移,看著他日漸成熟的氣質,對比同齡小生戲外生活豐富多彩、接二連三爆出感情方面的問題,真絲心裏一邊忍不住欣慰“有兒初長成”,一邊又抓心撓肺地占有欲爆發,默默在心裏祈禱:忙一點就忙一點吧,千萬別閑著沒事就去談戀愛!

當然了,也有人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幹脆大家都各退一步。

就算談了,你也悄悄地談,咱們就當不知道。

千裏之外的《滴綠》劇組,從白天到晚上排滿戲的薛霽真平白無故打了個噴嚏,他曲起食指輕輕擦過鼻尖,疑惑道:“到底是誰在念叨我啊?”

疑似走出失戀陰影的那憐哈哈幹笑:“一聲是罵!”

涼風刮過,薛霽真又打了個顫。

“不可能,我這麽乖。”

他仔細想想,除了隱瞞珩哥自己拍戲受了點傷,進組到現在可是沒行差踏錯過一步啊!一定是明天要降溫下雨,今天老天爺提前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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