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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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苦不苦, 其實是跟著個人口味走的。

就像有人喝咖啡像喝中藥,有人卻能從中品出醇香。

當然了,前期往往是什麽滋味都心甘情願去嘗的:等待也好, 冷遇也好,哪怕是忽遠忽近、若離若離,把患得患失的感覺拉滿,使一方在失去安全感的邊緣反覆觸線。可只要一丁點兒的甜頭吊著, 這樣的暧昧就能延續得很久……

薛霽真雖然毫無戀愛經驗,但人總是有本能在發揮作用,再加上青春期一些自然而然輸入的理論, 十分的不知也能學到六七分的程度。

他對情緒的感知有種近乎天賦的直覺:

賀思珩對自己, 的確是翻開心腸一片滾燙熱烈的。

這個說法細想之下有些血淋淋,但也是最直接的形容了。

對方的熱忱和耐心, 有時候甚至會給薛霽真一種錯覺:哪怕我當著他的面, 做出一些刻意挑釁的舉動,對方心裏就算再別扭, 說不定也會咬咬牙容忍……

在飛往港島的私人飛機上, 他問賀思珩:

“如果我今天沒來的話, 你打算怎麽辦呢?”

賀思珩一點不見生氣:“沒關系, 我繼續等就是了。”

說完, 他頓了一秒, 又認真地道:“你是有什麽事情沒有忙完的麽?”問得一本正經, 好像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實在很緊急的話,中途再飛回去也不是不行, 因為這的確是賀公子能做得出來的事兒。

薛霽真一噎,也歇了逗弄他的心思。

“我本來答應了去看徐數年前最後一場話劇, 他劇宣結束之後又回劇院了,排的是話劇版的《玉門雪》。”這是實話,並不是他隨口一提,“這一場內邀彩排看不成的話,下次再見就要等到四月份正式演出了。”

四月份那會兒,《瀝江往事》應該在拍攝中了。

“哦,對了,他演的是蕭承淩。”

聽薛霽真忽然提徐數,起初賀思珩是沒有半分波動的。

因為他更在乎的是結果:不管是誰在這個檔口給薛霽真發起過邀約,也不管他有沒有因此而猶豫過調整行程,反正對方最終選擇的是自己。

相對來說,過程並不是那麽重要。

可最後那一句“他演的是蕭承淩”,又使他心頭一顫。

賀思珩一直認為,蕭承淩和李稚是十分特殊的。

他們甚至已經不是簡單的影視角色:不僅僅是演員拿獎的榮譽寄托,作為自己和薛霽真相知相識的重要契機,更是有著不能輕易宣之於口的意義。

“為什麽是他呢?”

他這一問,薛霽真差點笑了:“不然是你麽?”

賀思珩只是定定的望著他:“我們倆演的,當然不一樣啊。”他理所當然的這麽認為,“他們怎麽不去改編別的啊?”

“當然是因為符合話劇改編的要素和條件啊。”

話劇院也是要吃飯的,還得給演員職工們發工資,不然純靠國家專項扶持,年頭到年尾都演些老劇目,這麽多年就算是話劇骨灰級玩家也該看膩了,總得推陳出新吧?

賀公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他又扭頭去看薛霽真,對方正在看電子書。

“小真在看什麽?能讓我看看嗎?”

薛霽真戴著耳機,故意不理他。

賀思珩等了一會兒,偷偷瞄了一眼,相較正文而言,字體加粗放大的標題大致寫著中國船舶工業幾大改革核心點……什麽什麽的,下面正接著的次一號小標題就是瀝江。

好吧,是在做功課。

這的確是不能打擾的……

大半段航程後,薛霽真捏了捏鼻梁,他下意識看向舷窗外的夜景。這不是薛霽真第一次乘晚間的飛機,卻是體驗最好的一次。

看著看著,目光放松,漸漸失去焦點。

飛機偶爾會穿過一團雲,它們柔得過分,明明是破碎的樣子,卻又軟和而包容地重新聚攏。當窗戶再次能反射機艙內的景象時,薛霽真倏然間對上賀思珩沈靜卻專註的目光,他的視線也輕得像雲,毫無防備地展現著溫柔,這麽久都不曾驚擾過自己……

“我是想問,你餓不餓。”

“港島今夜有雨,我們恐怕要耽擱半個小時降落。”

*

也許是因為飛機上那段沈默又柔和的凝視。

薛霽真難免生出一點點微妙的意思。

他意識到自己需要一點思考的時間,至少是今晚。所以晚飯沒有太多的胃口,也不打算和賀思珩一起吃,他更想獨處,或者單純把自己藏在被子裏卷成一團……

另一邊,賀思珩和江銳啟見了面,不出意外遭到嘲笑。

“人呢?就你一個人來?”

賀思珩沒掩飾自己的失落,點點頭。

江銳啟哈哈笑了兩聲,戲謔的話明明都滾到嘴邊了,又忽的停住,發小倆同是情場失意人,大哥不笑二哥。

“你最近忙什麽?Uncle跟我抱怨你不著家。”

“我不著家?餵!你好意思講我的嗎?”

江銳啟哼了一聲,抿著酒,這才有一搭沒一搭地交代。

自打和前任掰了,小江少忙著工作理所當然曠了幾個月,入冬後又有了新目標,是參加校慶活動時結識的同港島出身的學妹:對方並沒有特別出色的家室背景,放到國內勉勉強強能達到中產水平,僅靠聰明的頭腦,拿著最高等的獎學金在國外求學。

但如此程度的聰慧,一旦加上美貌依然能打出王炸效果!

這位年輕的女士畢業之後順利進入頂級投行工作,有學歷和頭腦加持,又有青春靚麗的皮囊錦上添花,未來可謂是前途無量。

因此,面對船王之孫,她頗有些不耐煩應付。

“我哪裏不好啊?我自己憑本事申請的學校,順順利利讀完了碩士,我現在也認真做著事情,不說賺多少錢,起碼沒給家裏丟臉……”

江銳啟起初還一口口地喝,到後面就直接噸噸噸了。

“不過,她和別人真的不同。”

他拍著賀思珩的肩膀,又笑又哭的:“你知道嗎?她不是那種插在花瓶裏的花,而是長在懸崖邊高不可攀的淩霜之花!”

“我……我為了她都變得不像我自己了。”

他們這類子弟,似乎避免不了被矜傲的高嶺之花吸引。

可惜的是,賀思珩並不擅長給別人解決感情問題,因為一慣只有江銳啟給他支招的份兒。他固然為好兄弟感到遺憾,但也僅限於此。

這小子如今自己都支棱不起來了,也不知道能指望誰。

嗚嗚咽咽鬧了一會兒,江銳啟忽然又笑嘻嘻地坐起來:“你知道嗎?她其實很認可我的。”說著,他兩頰泛紅,不知道是醉意上臉了,還是剛剛埋在手臂間磨出來的紅印子,“她說,如果將來40歲還未結婚,也許可以跟我生一個小baby。我賣相不差的,腦子也不蠢,我媽咪還混了四分之一的葡萄牙呢!”

賀思珩:……

如同魔音入耳,一時間只聽得到“你知道嗎”。

他明顯看到酒保的眼神都瞬間飄走了。

40歲,哈哈。

一時間,他也分不清自己和江銳啟誰更可憐。

人家再不耐煩起碼還給劃了一條線,距離40歲也不算特別遠吧?何況江銳啟喜新厭舊,別說讓他等十多年,等一年都是奇跡。可小真呢?他只願意偶爾給自己一點依賴跟信任,就這一點點,賀思珩也嗜如蜜糖,反覆地去回味那點甜味……

*

到港島第二日,賀思珩和薛霽真都各自歇了半天才見人。

一個是難得喝多了,擔心自己狀態不好,不敢見人;

另一個則是因為想事到半夜,單純睡眠不足補覺去了。

管家還是那個管家,一如既往熱情地為薛霽真介紹精心定制的餐食,從開胃菜到飯後的小點心,下午茶和宵夜等等都有專門的菜單可供選擇。考慮到薛霽真已經在為進組做體能恢覆訓練,連補充營養餐也加入其中,詳細到每樣都還有備用方案,一應食材只管三個原則:新鮮;健康;薛霽真愛吃的。

與其說是管家準備的,不如說是賀思珩準備的。

他在薛霽真的問題上,一向是親力親為。

這樣輕描淡寫的鄭重,其實早前就有一些跡象,但更多的深意是薛霽真後來才想通的,他就算再寵辱不驚,也難免覺得誇張。

“雨停了。”

吃完後,賀思珩沒話找話。

“嗯。”

其實昨晚後半夜就停雨了,太陽一曬,地面就幹了。

兩人隔著半個身位出發去馬場,隔著老遠就聞到清新的青草香,馬廄外面,雪美昂著腦袋,十分享受的在梳毛,疾風從他的豪華大單間裏探出一個大腦袋,自顧自地發出一些怪叫,師傅哭笑不得喊他“安靜”。

“雪美,好寶寶,你還是這麽漂亮。”

雪美睜著水潤的大眼睛看了薛霽真一會兒,這才蹭了蹭他的手心。

她肉眼可見的心情愉快,睫毛末端在陽光下呈現出淺金色。不一會兒,她就聞到了熟悉的小蘋果的香味兒,薛霽真也不舍得叫她著急,從口袋裏掏出蘋果,就這麽餵給她,雪美則不急不緩、十分斯文地獨享了一個蘋果。

另一邊,不爭氣的疾風叫得更兇了……

賀思珩還在聽師傅匯報最近的情況,大到日常訓練,小到他們一天噗噗多少,說雪美、疾風是多麽懂事的好孩子,如何如何優秀。

可此刻,他只想多看幾眼薛霽真帶笑的側顏。

很自然的,腦子裏就回想起昨晚和江銳啟的“爭執”——

賀思珩記得自己當時毫不留情地指出,對方喜歡的學妹或許是個獨身主義,那句“40歲不結婚就找你生baby”不見得是多真誠的認可,沒準只是借你的種生個孩子養養。畢竟郭令芙女士就是這樣活生生的例子,不是每個女人都需要婚姻,尤其是女強人。

江銳啟當時怎麽說的?

他說:“可她想跟我生孩子,這是她親口說的!”似乎要爭這一口氣,江銳啟甚至還恢覆了一瞬間的清醒,利落地反擊,“你想和薛霽真要個孩子還沒有呢!”

當時的賀思珩沒能堵回去,回家路上,才想起:

我和小真,不是沒有孩子的。

我們甚至還有兩個呢!

*

痛痛快快玩兒了兩天,薛霽真才和鄭致羽見了面。

似乎腦力工作者都避免不了早生華發,論年齡,鄭致羽比王玨還小好幾歲,但他的兩鬢已經有了些灰白的樣子,見薛霽真多看了一眼、目露關切,鄭致羽還很一本正經地解釋:“你別擔心,我身體好著呢,開機發布會之前我會去做染發焗油。”

人家是美容嫩膚一條龍,他是染發護發一條龍。

薛霽真有被他的幽默逗笑:“哦,那很好啊!”

鄭致羽和他見面第一時間不是討論劇本,也不是討論覆原後的船廠配上了多麽多麽牛逼的拍攝設備,而是先問了剛剛首輪完播的《底色》。

“我們港島這邊播得慢一些,還沒大結局。”

畢竟電視劇走版權也需要時間。

鄭致羽也註冊了內地視頻平臺的賬號,港島的電視臺播得慢,他就在線上看,看到一些特別有想法的點就攢著,好等薛霽真過來再跟他一起討論。

為什麽是薛霽真呢?

因為沙馳接受采訪時稱,《底色》原片有足足28集的分量,刪刪改改才成了現在的集數。

鄭致羽就想知道刪減部分具體有哪些內容。

這份好奇心,和普通觀眾沒什麽區別。

事實上,有很多牛逼的博主已經根據原著系統地分析過,精準推測出了六成的刪減情節,平臺上還有剪刀手“還原”了一些內容,那質感、剪輯都是仿著《底色》原片來的,甚至請了聲線相似的人來配音……

薛霽真也不怕和鄭致羽透露一些。

畢竟很多幕戲他也是的的確確拍了、最後沒播的。

牽涉到一些原則規律鄭致羽消化不了的,薛霽真還停下來跟他解釋,後者聽得如癡如醉,直呼原作者高才,能在不壓線、不被請喝茶的情況下,寫下這樣一本渾身長滿敏感點的小說。但鄭致羽更佩服沙馳——

“沙馳還是沙馳,只可惜內地收得太緊,這個不讓拍、那個不讓播,他的才華能施展的空間太有限了。”

“但凡換個導演來拍《底色》,都不會是這個效果。”

有那麽一瞬間,薛霽真覺得鄭致羽是沙馳的事業粉。

他甚至還很關心沙導的下一部作品,連聲追問:“有了《底色》,現在是不是很多本子找他去拍啊,有電影項目嗎?有的話我也可以去參與下。”

這話讓薛霽真簡直不敢接。

您這咖位,沙馳那咖位,先不論誰主誰副,就算是小銀幕劇集,也得是像當年《玉門雪》級別的項目才能同時聚攏郭令芳、康師民兩位大導聯合執導,不然的話,那不成了大材小用?等比例換到大熒幕,得是大幾億的投資才請得動你倆……

可話又說回來,沙馳的確有新項目。

“他自己有原創本子,但拍過了《底色》後說是想換換口味,所以年前的時候接觸了豐立文學獎的一部書在著手改編。”

豐立文學獎,鄭致羽也知道。

他有一部電影也是改編自早年獲獎作品。

除開編劇們自己的原創劇本,再除開這些年興起的各種類型網絡IP,導演們還有一個高質量“素材庫”就是主流文學獎。哪怕只是入圍提名的作品,那也有它的過人之處。

“我猜猜,是《滴綠》?”

薛霽真一噎,隨後嘆道:“你也太了解他了!”

鄭致羽哈哈笑了兩聲,很受用這份誇獎,說道:“早兩年呢,還沒接觸小江總這個項目的時候,其實我也動過念頭拍這。我覺得很有深意,很刺激,同時也有那麽一絲絲禁忌感,如果能拍出來一定不得了!但現實總是很打擊的,我需要賺錢養家,這種本子拍出來賺不了太多錢。”

更重要的是港影式微、市場萎縮,沒有公司會冒險承制。

內地就不一樣了。

有沙馳這樣堅持用心打磨作品、不變初心的導演,也有某種程度上既嚴苛又放松的審核標準,還有一批飛速成長、學會欣賞和批判的觀眾。《滴綠》這種本子,如果有幸碰到好導演、好演員,很大概率會成為影史經典……

鄭致羽感慨完,照例八卦多問一句:“他喊你了麽?”

說著,他自顧自的打量薛霽真:

這小子小半年沒在線下見面,給人一種驀然長大的感覺,身上依然有一絲絲微妙的天真青澀感,但更多的是初熟的氣息,配上那雙似清冽似含情的眼睛,就成了導演們最青睞的那種故事型氣質。

薛霽真和沙馳有了《底色》這樣好的合作,二度搭檔其實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

“喊了啊。”

在鄭致羽面前,薛霽真並不掩藏什麽。

他不缺戲拍,不管是電視劇還是電影。

也正如鄭致羽所想,跟沙馳有了合作愉快的《底色》,說實話,導演和演員能在演繹和表達上達成一致的思路跟節奏,一搭之後發展出二搭,都不需要特別邀請,只消問一句“檔期在吧?”,就算是約定好了。

薛霽真飛港島的最後一趟劇宣,沙馳還跟他聊過。

“我也不拘著你,在這之前你想拍點別的什麽都行,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就喊你,你再把時間留出來給我,咱們好好兒地拍。”

畢竟,薛霽真如今也不是什麽寂寂無名的小演員,不需要為大導空出大段大段的檔期,又或者簽訂什麽保密協議,規定多久多久不許對外宣傳曝光。甚至是,沙馳還挺希望薛霽真多去外面學學。

他覺得這樣很好。

因為薛霽真是很擅長學習的那種演員——

《底色》拍完到播出之間有過《穿堂蝴蝶》,有過《烏夜啼》,這其中的角色特性或多或少都在薛霽真的身上留下痕跡,那是一種十分特殊的印象,珍貴又短暫……

這話薛霽真就沒和鄭致羽說了。

他們倆從下午聊到傍晚,從咖啡聊到晚餐,直到鄭致羽的太太打電話查崗,薛霽真露出了很稀奇的神情,想走又想聽:

“好啦老婆,我真的一滴酒都未沾的。”

“我們BB薇薇睡了嗎?爸爸很想她。”

“講完事情就回來了,老婆等我一起嘛,好啦……”

掛斷電話,鄭致羽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我女兒很粘我的,哎~”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老婆高齡給我生寶寶很不容易,將來進組去瀝江那邊拍戲就陪不了她們了。”

……

和鄭致羽分開,薛霽真才喊人來接。

他以為賀思珩忙事情去了,沒想到車窗降下來,露出對方那張輪廓流暢、氣質凜然的側顏,聲音在夜風中過分磁化了:

“回家吧。”

薛霽真坐在副駕,下意識聞了聞車載香薰。

賀思珩從後視鏡裏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表情,隨口問:“和鄭致羽聊得還開心嗎?”他其實十分清楚《瀝江往事》的進程,但如果是薛霽真親口說的話,又完全不同。

“挺好的。”

薛霽真挑著講了一些。

中途有提到鄭致羽對沙馳神交已久,甚至十分想和對方共同執導,哪怕是“做副”也願意,那副上趕著的積極姿態,賀思珩聽了也想笑。

“你也別把他想得那麽……沙馳產出是不積極,但他就那麽三部電影,卻累計了近40億的票房,這樣的號召力,無論於名於利,跟他合作都是百利無一害的。”賀思珩匆匆瞥了一眼,薛霽真聽到此處神色仍然平靜,這才繼續道,“他女兒去年秋天出生,也算中年得子了,趁現在還幹得動,當然要努力養家了。”

薛霽真點點頭,駛入山莊範圍後,他便開了窗戶吹風。

“下雨了。”

“是很柔的雨絲,沒關系。”

賀思珩放緩車速,也開了自己這頭的窗戶。

“嗯,是很柔的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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