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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烏夜啼》拍的就是飛頁。

薛霽真手裏是前一天下午送到的臨時劇本,差不多有個二十來頁吧,加了不少淩夙和趙益軒的劇情線, 針對前期的伏筆和鋪墊進行了一些補充描述。

怎麽說呢,趙益軒這個角色其實是很好的。

前期活在大家回憶裏的他有種憨憨的老好人味兒,但又不讓人討厭。可到了最後真相揭露,趙益軒的貢獻和犧牲昭示於眾, 大家才會知道,這樣一個人,“憨”不該成為他唯一的標簽, 趙益軒的細心和熱烈絕對是更突出的優點!

更重要的是, 他身上有一種奉獻精神。

這在現代劇裏是很難得的,因為趙益軒並不是什麽特殊職業者, 他的選擇既不是因為使命感, 也不是為了凸顯自己多麽偉大、無私,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研究生, 下意識地在危急關頭保護身邊的人……

“這個角色, 如果聞濤演繹得當, 會很出彩。”

薛霽真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新人了。

他當然看得出來, 趙益軒的人設經過充分的填補之後, 豐富了不止一個層次, 光看劇本的文字, 就有一種飽滿、生動的感覺躍然紙上。

這和李稚的感覺何其相似?

雖然兩個角色天差地別,但那種白月光氣場是類似的。

伍勖洋最後銳評:“周導背負了很多。”

既想辦法圓上了淩夙的“黑化”,為他的偏執和瘋兜了底, 免得到時過審辛苦,又給大領導的孫子順理成章地開好了後門, 為對方的角色合理增添高光。更重要的是,伍勖洋在片場待了一天,發現這個聞濤是真的看不出一點兒優越感,他十分謙遜懂禮,做事很正經,並不嘻嘻哈哈地調笑,偶爾NG一次都會主動和對手戲演員道歉,說“是我表現沒到位”……

這話略謙虛了,因為這小子還演得挺像模像樣!

晚上收工回酒店,薛霽真若有所思,一路沈默。

“怎麽了?”

伍勖洋輕輕捏著弟弟的肩膀。

“我知道他給我的感覺像誰了。”

“誰?”

薛霽真的眼睛倏然亮起來,聲調揚起:“像珩哥!”

剛說完,還不等伍勖洋回應,他又自顧自地補充:“準確地說,是像更年輕時候的珩哥。芙姐之前跟我講過,珩哥早幾年拍戲的時候也是,端得很正派,但凡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一定有人在背後偷偷吐槽他裝逼。可人家就是這樣的教養啊~”

伍勖洋:……

他聽著倒是有些心情覆雜。

“你怎麽就覺得像賀思珩了?”

賀思珩和聞濤之間,到底哪裏像了啊!

薛霽真理所當然地列舉了好幾條:例如聞濤做事的一些小細節和賀思珩相似,例如他們對其他人的尊重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養成的一種教養習慣。又例如他們對待一些突如其來的麻煩,首先想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第一時間撇清自己、分鍋“到底是誰搞砸了”……

這類天之驕子的身上,往往有種共通的矜持感。

但這種矜持,又不至於讓人討厭。

聽完過後,伍勖洋心情持續覆雜:“如果沒記錯的話,你上次和他見面是10月。”

“對啊。”

薛霽真仿佛沒有聽出弦外之音。

“可我們這兩天還打了電話的。”

這下好了,不上不下的反而是伍勖洋。

他頂著弟弟“哥,你到底想說什麽啊”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後,問他:“賀思珩,徐數,聞濤之間選一個的話……”

“噢,那我選珩哥。”

薛霽真毫不猶豫地搶答。

“我還沒說完呢!”伍勖洋無奈搖頭,“你之前明明不是很喜歡他的。”拍《玉門雪》的時候,還隱隱討厭對方。

這段經歷薛霽真本人並沒有忘記。

可他關於交際圈的數據庫是常常更新的:“可你也說了,那是之前的事情了。人的好都是對比出來的。從前我的確更喜歡和熱情的人打交道,覺得可以直來直往地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的感覺很好。可後來,我又意識到,人和人之間還是要有些距離。”

這份距離感是十分必要的,甚至是決定性因素。

“和太聰明的人講話會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讓我沒有安全感;可面對太過遲鈍的人,我也談不來,難道要我們倆比賽誰更能忍嗎?”

薛霽真入行兩年多,也在不斷地學習適應、篩選。

他比從前學生時代更清晰地意識到: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平時的事情已經那麽多,留給交際的時間自然就變少了。

想到這裏,薛霽真不得不誠懇地和哥哥坦白:“與其讓我去遷就別人,其實我是更享受別人照顧我的,可能因為我比較懶、比較被動,害怕再遭遇背刺,總而言之,我不想再嘗試一次那樣的經歷。而且,他的確是個方方面面都能顧全的人。所以,他其實不應該被拿出來和那些人做比較。”

他是誰?他是賀思珩。

伍勖洋:……

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人家方方面面地照顧你,為了什麽?

薛霽真抱著劇本栽倒在沙發上,他的目光仍然清澈,眼神中甚至十分了然,似乎知道伍勖洋想要說什麽,他只用臉頰去貼著哥哥的手掌,腮幫子被托著,聲音都含糊了起來:“哥哥,我不是笨蛋,也承認自己有演的成分。他肯定是有些意圖的,不管是因為我能賺錢、能扛起文伽的男演員部門,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但無論如何,兩人現在就是單純的朋友關系。

“說我自私也好,說我利用他也行,這樣的關系如果不去打破,能保持平衡也是好的。”

伍勖洋摸了摸他的溫熱的臉頰,問:“你不反感?”

“我不反感他這個人,雖然有些事情發覺地有些遲鈍,但他既然想維持這樣的關系,那我也就沒必要去戳破什麽。”隨著一口氣慢慢舒出,薛霽真的胸膛緩緩起伏著,他十分平和地闡述著事實,“珩哥本身就是一位很體貼人的紳士。”

賀思珩甚至沒有想過占便宜,從頭到尾都規規矩矩。

“可他為你破例太多。”伍勖洋指出。

“嗯……”

也許吧。

說到這裏,薛霽真逐漸沒聲音了。

他今天拍戲透支了太多情緒,精神上的消耗使人分外疲憊,只是躺一小會兒,困頓的感覺立刻就上來了。

伍勖洋也沒挪動地方,讓弟弟安穩地躺著。

可沒過多久,薛霽真的手機又開始震動。

屏幕上跳出新消息的提醒——

【小真,我後天去C市看你,好麽?】

*

《烏夜啼》屬於趙益軒的戲份集合起來拍了五天。

最後一天拍殺青戲時,賀思珩到C市了。

這天下著大雨,劇組甚至不需要啟動灑水車和高壓裝置,就能直接借著現場從天而降的雨水拍攝全部戲份。

11月底已經是正兒八經的入冬了。

這個時節下雨,可不像之前秋天纏纏綿綿的雨絲,豆大的雨滴砸下來,人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更別提要說臺詞、做動作做表情。

賀思珩到場後並沒有多聲張,他就站在周玖身邊。

兩人一起盯著監視屏上的畫面,一個表情冷靜、時不時通過對講機給出一些場外的指示:比如指揮燈光要做什麽細微調整,比如提醒演員的表情要更“明顯”一點,因為雨聲不僅稀釋了聲音,雨幕也模糊了他們的表情。

至於另一個,全程神情凝重。

賀思珩看過《烏夜啼》劇本,起初也為薛霽真擔心過。

但此時此刻,他凝視著屏幕上的人,心裏有種既驕傲又心疼的情緒:

好像很久之前拍《玉門雪》時,薛霽真還是那個連動線都走不明白的新人,懵懂青澀,犯錯的時候也倉皇得可愛,一眨眼的功夫,他就長大了,大到在對手戲演員差點跟不上情緒的時候,帶動對方一起——

雨落在淩夙的臉上,他的睫毛濕漉漉的,薄薄的眼皮和眼尾不用化妝也是紅紅的一片。

趙益軒又驚又急得喊他:“會有辦法的。”

可淩夙只是搖頭,他用一種可悲又後悔的眼神看向對方。

“你不該來的。”

趙益軒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我擔心你!”

好奇心會害死貓,這句話是對的。

此時的趙益軒還不明白他觸碰到的是怎麽樣一個秘密,但淩夙已經通過那簡單的一瞥,看到了一些不該出現在提純反應式裏的產物……

這幾秒的沈默,聞濤處理得比較單薄。

或者說,他演繹的沈默和忐忑在周玖看來不夠有厚度,經不起細看,尤其是他的目光落點就是薛霽真,在對方的襯托下,越發顯得淺薄。

雨還在下,拍攝卻要暫時喊停。

吃了這個NG,演員不能休息,為了保持妝造的完整和連貫,周玖甚至要求薛霽真眼眶裏的淚水不能掉,要在雨水的效果中展現出淚意,卻又能過盛。

賀思珩心中一陣刺痛,餘光裏卻瞥到聞濤一臉難受。

他的難受不是因為演不出導演想要的情緒。

更像是因為連累了薛霽真。

對方的情緒一直卡在臨界點,還要反覆地淋雨。

“對不起,小真。”

薛霽真只是用那雙盛滿淚意的眼睛看他,被雨水沖過後格外濕潤、艷紅到突出的唇瓣微微張開,想說什麽,到底還是沒開口。

兩人好歹一起圍讀過,也搭檔了好些天。

這樣的眼神,聞濤還是讀得懂:他讓自己別在意。

但後續的結果是這場戲拍了整整7條。

周玖起初保了一條,看到聞濤隱隱有開竅的意思了,薛霽真那邊情緒也還撐得住,似乎能更進一步,於是又頂著賀思珩在身旁的低氣壓再追了兩條,喊“CUT”之後,聞濤直接跪坐在地,伸出雙臂抱住了薛霽真……

場上其他演職人員有一瞬間的震驚,但也沒當回事。

本來麽,這是他的殺青戲,情緒爆發可以理解。

但賀思珩看著怎麽就不得勁兒。

戴敏和另一個小助理忙著給他們脫掉濕衣服、裹上大毛巾,正當兩人頭發都擦得亂糟糟的,宣傳組的工作人員送來了殺青花束。

聞濤接了,但他轉過身又鄭重送給了薛霽真。

薛霽真一張小臉被雨水沖得素白,他還楞了一下。

眾人只聽到聞濤說了一番感謝的話,感謝導演,感謝幕後工作人員,感謝合作演員,最後又轉頭擁抱了薛霽真:“謝謝小真老師,感謝你包容我。”

片場所有人都在笑,慶祝聞濤順利殺青。

賀思珩這才繞到人群中把面色疲憊的薛霽真帶出來。

“珩哥?”

“我來了有一會兒了。”

換了衣服,薛霽真還打了個噴嚏:“你吃了嗎?”

賀思珩搖頭,說:“戴敏告訴我你晚上沒怎麽吃,我看到附近也有你之前在港島愛喝的原記,點了粥預送回酒店。”

薛霽真又打了個小噴嚏:“好,謝謝珩哥。”

但他又下意識地想:這附近哪有什麽原記粥?不會是跨城區喊的專送吧?

兩人剛要出休息室,聞濤那個很會來事兒的助理恰好趕上他們要走,送來了保溫的紅糖姜茶,暖手袋,還有特效感冒沖劑:“對不住啊小真老師,多謝你照顧我們聞濤,回頭殺青宴大家一定再見!”

戴敏和伍勖洋一個給薛霽真還服裝,一個去溝通第二天的排戲情況。

淋了這麽久的雨,第二天不休息小半天怕是撐不住。

等到一行人回酒店後,薛霽真果然有點難受。

喝了沖劑,洗了暖烘烘的熱水澡,粥也到了。

賀思珩頂著伍勖洋的各種眼神沒有離開,可他也忍住了沒多問,直到三個人圍觀薛霽真喝了小半碗粥,又困又累,眼皮沈重,說什麽也吃不下了。

“珩哥你也去休息吧。”

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兩人眼神交匯間,伍勖洋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賀老師先回吧,這裏有我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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