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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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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昏黃日光模糊地描繪出來人輪廓, 游朝玉在距離宿以山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手垂在兩邊,攥成拳。

似乎喊出宿以山的名字就已經耗光了所有勇氣, 游朝玉垂眸,和宿以山目光錯開。

看清是游朝玉後, 宿以山神色不變, 只是轉身繼續朝前走。

帶起的風吹起衣袖,露出纖細手腕。上面的傷疤尚未愈合, 顯得格外醒目。

游朝玉不遠不近地綴在宿以山身後,一言不發。

宿以山輕車熟路地走至宮殿前,擡手推開門。

宮殿正中央,梁絮坐在寶座上, 身上沒披著原來那件玄袍。

原本光潔的骨架上薄薄附著一層血肉, 因為不均勻,看起來更像是沒刮幹凈,半掉不掉地掛在白骨上。

梁絮一手撐著頭,眼神沈沈,直到聽到殿門打開的聲音, 才擡起一點眼皮,望向聲音來處。

動作明顯停滯片刻, 她站起身, 一步步朝著宿以山走過去。

站定後,視線卻沒有看向宿以山, 轉而落在了游朝玉身上。

“你把宿以山殺了?”

語氣平淡, 聽不出什麽情緒。

游朝玉呼吸一滯, 垂下眼簾。

任是誰見了游朝玉這副樣子,也能猜出究竟發生了什麽。

還沒等梁絮開口, 宿以山微微蹙眉,打斷了梁絮將要說出口的話:“不重要,找你來是為了問些問題。”

“當初是怎麽染上惡鬼疫的?”

梁絮也知道現在情況緊急,不是閑聊的時候,略作思考之後,利落給出回答:“染上惡鬼疫之前,曾有一個人來見過我。”

梁絮垂眸片刻,半晌後才繼續說道:“之前……情報有誤,誤以為只要讓你修為盡失,就能阻止游朝玉獻祭。”

“他提出交換條件後,我答應了。”

“……對不起。”

宿以山神情未變,轉而問了梁絮從沒想過的問題:“情報是誰傳遞給你的?”

梁絮猛然擡頭,眼底閃過一絲驚疑:“是一個姓趙的……好像叫趙什麽明?”

游朝玉此時突然接話:“趙道明?”

話音落下,梁絮連忙點頭:“對,是他。之前是白骨村的村民,一直安插在問玄派內部。”

游朝玉此時也顧不得質問為什麽梁絮要在他身邊安插眼線,只擰眉問道:“他後來可曾再傳回消息?”

“沒有。”

“白骨村內可還有他的親朋?”

略略思考過後,梁絮堅定說道:“有,進村之後左拐第二戶人家,曾經和他交情匪淺。”

宿以山當機立斷,頷首簡略道:“有消息及時聯系,先走一步。”

說罷,轉身便要走。

游朝玉見狀,抿唇糾結半晌後,跟著宿以山一起出去。

宿以山現在心中全然只剩下有關趙道明的事情,垂眸步伐飛快,迅捷躲過地面上的巖漿池。

他有預感,趙道明這條線是一切的開頭。

趙道明表面效忠於梁絮,實際上一直在給另一個人傳遞消息。

這個人是誰尚為得知,但這幾次的事件一定有他參與其中。

宿以山深吸一口氣,原先的謎團終於出現了一個線頭。

順著抽絲剝繭,問題或許會迎刃而解。

沒過多久,兩人一前一後抵達白骨村。

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宿以山幾乎是在不知不覺間進入的幻境。

他擡眸,註視片刻矗立在地面上的骨刺。

骨刺之後,就是一片荒蕪的白骨村。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難想象這裏還有活人居住。

沒有片刻猶豫,宿以山順著梁絮的指引一路朝前走,站定至茅屋跟前。

擡手“叩叩”敲門後,門從裏面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怯懦的臉。

兩頰有火燒過後留下的疤痕,看起來頗為恐怖。

“你們找誰?”

直至此刻,宿以山才扭頭,發現游朝玉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

驟然和宿以山四目相對,游朝玉甚至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

不過四目相對也只有一瞬,宿以山很快收回目光。

游朝玉沒有緊緊貼在他身後,保持了一尺遠的距離。

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個讓他若是冷言冷語就顯得刻薄的距離。

宿以山壓下心底煩躁,面色不顯:“認識趙道明嗎?”

聞言,男孩終於把門打開,緊張地點點頭:“認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出什麽事兒了嗎?”

宿以山面不改色:“沒有,他說自己終於在門派立足,想要接你一起過去,讓我來告知你。”

男孩臉上閃過一絲欣喜:“真的嗎?”

宿以山淡淡點頭:“嗯。他說還有幾樣東西落在極愛,想讓你幫他一起拿過去。”

像是卸除了心底所有防備一般,男孩兒這才笑起來,眼神澄澈:“好,我現在帶你們過去。”

大抵是生活在白骨村中,少有人能和他聊天,路上男孩兒就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

“我叫賈延,這個村子已經很久沒來過人了。”賈延一邊介紹自己,一邊繼續說道,“我見過第一個村外人是魔尊梁絮,第二個就是你們兩位仙長。”

宿以山目光掃過周遭一圈,死氣沈沈,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光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屋子裏有沒有人。

神識探入屋內,才發現村莊中的人其實不少。

只是各個面目呆滯,統一坐在床邊,視線全部朝著一個方向。

宿以山順著村民的目光朝前看去,賈延在此刻恰如其分地伸手介紹:“前面就是趙道明的家,小時候他就喜歡研究什麽劍法之類的,所以現在家裏還有不少東西,別人都不願意來他家裏。”

聞言,宿以山微微蹙眉。

真的像他說的那麽簡單麽?

他扭頭,和游朝玉對上視線。

游朝玉同樣放出神識,看到了一模一樣的場景。

起碼當了這麽久的掌門,不會連這點敏銳性都沒有。

眼神交流過後,宿以山悄悄將手放在劍鞘上。

“對了,他之前老喜歡搞點法術之類的東西,經常會有人誤入他創造的幻境當中,你們千萬要小心些。”

話語誠懇,似乎想幫他們把所有的坑都避開。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跟在賈延身後。

村子本身不大,走幾步就到了趙道明的家。

宿以山站定,眼角餘光瞥到一只快速略過的烏鴉。

他收回目光,面前的法陣實在太過明顯,連地上的痕跡都沒有完全掩蓋住。

更別提騙過宿以山和游朝玉兩人了。

賈延還是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只是看了兩人一眼之後,怯怯開口道:“我不太敢進去……兩位仙長,我只能帶到這裏了。”

若是作為陷阱,也實在太過明顯。

賈延到底是何立場,反而變得不尚清晰。

宿以山垂眸,目光落在邊界粗糙的法陣上。

之前他修為盡失的時候,趙道明就對他起過殺心。

當時的趙道明還沒有暴露,自然也不會對自己的實力有所隱藏,據宿以山觀察,最多不會超過築基期。

築基期能布下的幻境,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實在是過於粗糙的陰謀。

現下也沒有別的線索可以搜尋,宿以山跨過門檻,踏上法陣邊緣。

游朝玉緊隨其後,毫不猶豫地也進入法陣中。

一陣白光過後,面前場景驟然變化。

宿以山靜靜註視著天花板,總覺得這個場景有哪裏見過。

他起身披上外袍,望向窗外。

又是大雪。

紛紛揚揚地覆蓋所有視野,於是面前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白。

他想起來這是哪兒了。

作為季淮時,他和游朝玉一起過了這年的元宵節。

作為宿以山時,又披著季淮的皮,將此前情景又重覆過了一遍。

而現在,又作為他自己再次經歷這一幕。

更像是某種執念。

宿以山不帶任何多餘情緒想著。

此前對元宵節的執念大抵來源於游朝玉的承諾,但現在這份執念早已消失,更有可能是游朝玉的念念不忘,才將他再次拖進這裏。

宿以山閉了閉眼,長吐出一口氣。

莫名的煩躁占滿了他的思緒,他幹脆起身,走至殿門前,將門打開。

虞衡還是原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見著宿以山便興奮地開始打招呼。

宿以山走到石幾前,虞衡咧嘴笑著:“今日元宵,師尊可有什麽安排?我倒是和……”

和之前如出一轍的話,連語氣都絲毫未變。

宿以山輕車熟路地繼續與虞衡下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心中默默倒數時間。

天光漸暗,時刻已到,游朝玉的身影卻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

信上寫著讓宿以山下山,說是有驚喜要給他看。

心底的煩躁更盛,幾乎已經顯露在臉上。

虞衡敏銳察覺到:“師尊,發生什麽事情了?”

宿以山收起信,淡淡開口:“無事。我先下山一趟,很快回來。”

聞言,虞衡放心般點點頭:“好,師尊路上小心。”

朝著城鎮走去,路上已經亮起盞盞燈火。

點點燈火串聯起萬家團圓,路上行人皆是幸福洋溢的神情,看到宿以山之後,更是眼前一亮。

“季仙尊!正想著怎麽請您下山呢,元宵快樂!”

祝福聲此起彼伏,宿以山頷首,認真將祝福一個一個道回去。

一個急性子的人上前拉住宿以山,拽著他就要往廟宇中走:“我們大夥給您準備了點心意,希望您能接受。”

宿以山蹙眉,剛想張口回絕,就被人群推著朝前走去。

他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極不明顯地停頓片刻後,宿以山順著人流朝前走去。

廟宇燈火輝煌,宿以山扭頭,那人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他收回視線,走近廟宇之中。

中間供的神像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神像幾乎被花燈淹沒,幾千盞花燈,形狀各不相同,璀璨光芒如同星河一般,蜿蜒無窮。

宿以山怔怔看著,一時無言。

在他沒註意到的角落之中,游朝玉垂眸,將手中花燈藏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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