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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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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蕭執收回劍,眼神覆雜地俯視著倒在地下的宿以山。

只有他一人知道,如果不是宿以山今天狀態不對,他絕不會刺中最後一劍。

宿以山唯一一次出劍直至命門,但那次出劍,劍氣上沒有附著一點靈氣,他這才沒被那劍傷到。

他雖然勝了,卻勝之不武。

場下很快有人對著宿以山指指點點:“我說什麽來著!還想當劍修,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就是,蕭執師兄區區幾劍就戰勝了他,恐怕他以後再也不敢做這等白日夢了!”

“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

宿以山緊閉雙眼,額頭細細密密地冒汗。

十年間,不過癡心妄想,一場大夢。

他跪倒在地上,食指指尖死死嵌在肉裏,用力到關節泛白。

游朝玉就這樣聽著別人議論宿以山。

直到聲音漸漸消弭,他才起身,居高臨下地將目光投向宿以山。

“你輸了。”

喉頭突然湧起一股腥甜,宿以山側過頭,鮮血從口中飛灑出去,淋漓落了一地。

蕭執心下一驚,下意識想去扶起宿以山,伸出的手卻被宿以山躲過。

宿以山搖搖晃晃起身,以劍指地,將整個人的重心都倚在劍上才勉強站起。

一襲白衣被鮮血染紅半身,因消瘦而突起的蝴蝶骨在單薄衣衫下清晰可見。原本蒼白唇色被血染上一絲殷紅,鴉羽般睫毛垂下,讓人看不清神色。

無視場下唏噓哄鬧聲,宿以山倚劍一步步朝場外走去。

直至遠處人影消失成一個點,游朝玉才擡手示意身旁長老,面色陰沈。

長老才心滿意足地看完宿以山如敗家之犬的模樣,自動忽略了游朝玉臉色,笑瞇瞇道:“此次選拔大會正式結束,入選的弟子請到儲靈堂領取屬於自己的令牌,隨後到大殿拜選各自師尊。”

臺下被選中之人歡呼雀躍,未被選中之人唉聲嘆氣,蕭執身邊早早圍了一群人,大多都在恭維他劍術高超,暗搓搓地暗示蕭執進入內門後對他們照拂一二,還有人嚷著要讓他去醉月軒請客喝酒的。

蕭執皺眉,宿以山吐血的場景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他回神,嘴角依然掛著笑容,一一應下。

……

宿以山剛走到殿門口,道童見宿以山身上帶血,大叫一聲扔下笤帚就急急忙忙跑來。

道童一把攙扶住宿以山,眼見宿以山肩頭的傷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出滲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大大的眼睛裏蓄滿淚水:“仙長你撐住,我馬上找人來幫你治傷!”

宿以山意識已經在模糊邊緣,聽見小道童這話不由得想笑,卻沒有多餘的力氣。

他本來就是醫師,怎麽會需要別人替他療傷?肩頭的傷只是看著嚴重,放在以前有靈氣滋養,不過三五日就能愈合。只是現在他和普通人無異,才顯得傷勢嚴重,也不過是多受一些皮肉之苦而已。小道童跟了他這麽多年,還是傻乎乎的。

道童小心翼翼將他攙扶回床上,著急忙慌就要去找人幫宿以山看病。

他起身費力拉住小道童,輕聲道:“不必。再靜養幾日就能好。”

道童睜大眼睛,只覺得宿以山是在哄騙他。

這麽重的傷怎麽可能自己就好了!

宿以山好說歹說,道童依然堅持去找人幫宿以山治療。宿以山無法,退一步讓道童去藥堂拿些金瘡藥。

望著道童匆忙離去的身影,宿以山輕嘆一口氣,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向窗外高高懸掛的一輪柳葉新月。

麻痹感已經褪去,但丹田中還是一絲靈氣也無。

肩頭的傷一陣陣鉆心的痛,宿以山大汗淋漓,忍著痛沒有喊出聲。

再重的傷也不是沒受過,他現在更擔心小道童那邊。

他就一個道童,雖然地處偏遠,但游朝玉經常會叫他去大殿商議事情,來的人多了,一來二去不少人都眼熟他的道童。此次去藥房拿藥,指不定要怎麽被刁難。

與此同時。

道童已經風風火火一路小跑至藥堂,值班的人認識他,眼中不可避免地染上一絲嫌惡之情。將頭一偏,權當看不見他。

道童急得要命,手哐哐敲在門上:“我家仙長受了很嚴重的傷,求你幫我拿些金瘡藥吧!”

那人嗤笑一聲,挑眉看著還沒他胸口高的道童:“你怎麽不去求求游掌門?我們這小藥堂哪兒能容得下你家仙長這尊大佛,游掌門那兒什麽靈丹妙藥沒有,你去求啊!”

眼看小道童氣得臉上又青又白,那人哈哈大笑起來。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道童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不斷地苦苦哀求。

那人看不慣宿以山,自然也看不慣他的道童。

道童哭得他心煩,他便惡聲惡氣地朝著道童吼道:“滾一邊去!再來煩我小心拔了你的舌頭!”

說罷他用力一推,道童站不穩,摔倒在地上,手臂擦破滲出一大片血來。

藥堂大門“嘭”地一聲關上了,道童站起來死命地敲,卻始終無人應答。

他有點絕望,害怕自己一回去就會看到宿以山冰涼的屍體。

一路邊哭邊走,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直到在回去路上撞到一個人。

那人身量高挑,桃花眼似笑非笑,道童並未見過他,若是換做宿以山,就會認出這是在場上和他比試的蕭執。

宿以山的居所偏僻,平日裏只有他和道童兩人,這條路更是人跡鮮至,道童心底升起一絲不安。

不怪他警惕,只是從前走這條路的人目的大多是來羞辱宿以山的。他瞥了眼面前之人,手裏還拿了個什麽東西,用紙包著,看不真切。

蕭執也沒想到路上還能碰見其他人,挑眉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小道童:“宿以山是住這兒嗎?”

道童淚眼朦朧地看著來人,悄悄向後退了一步:“你找我家仙長作甚?”

蕭執挑眉,這還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麽防備,思索片刻後,幹脆將手中藥包塞到道童懷裏。

他正發愁去了要和宿以山怎麽交流,正好碰見道童,解決了他一樁麻煩事。

他和宿以山本來就不熟,只是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勝之不武,還是決定來送些藥給宿以山。

畢竟那一劍真挺重的。

蕭執語氣輕松,胡亂揉了把小道童的頭:“帶回去給你家仙長用,金瘡藥一日三次外敷,剩下的藥需要一日煎兩次,早晚喝一次,過幾日傷就能好差不多了。”

不等道童反應,蕭執便轉身哼著歌離開了。

道童撓了撓頭,謹慎地打開藥包,嗅了嗅。

從前宿以山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會教他一些辨認藥草的方法,這些藥確實無害。

道童放心將藥包好,小心翼翼塞到懷中,朝著宿以山居所走去。

暮光熔金,雲山霧海之間都被染上淡淡金色。

道童一路狂奔,終於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到寢殿,剛進門就看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宿以山。

原本憋回去的淚水又有落下的跡象,道童舉起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趕忙跑過去拿出金瘡藥,想要灑在宿以山肩頭。

道童走後,那種熟悉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襲來,此次來勢洶洶,宿以山幾乎控制不了身體。

思緒模糊之間,他看到道童朝他跑來,還是費盡最後一絲力氣摸了摸道童的頭,讓道童安心。

思緒再次滑入深淵。

此次不同,他如同身處地獄,四肢百骸如墜冰窟,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可以活動的。

他能感知到外界,能聽到道童在他耳邊哭喊,卻一下都動不了。

宿以山試圖再次調轉靈氣,還是一無所獲。

他很想睜眼醒來,無奈地對道童說一句別哭了,但還是做不到。

只能任憑思緒滑入更深的深淵,然後他就見到了季淮。

依然是一片白茫茫,季淮面朝他打坐。

或許自己還在幻境裏也說不定。

宿以山自嘲般笑了笑,剛學會劍法還沒多久,自己就再也沒有出劍的機會了。

他屏息凝神,如同往常一樣繼續修習。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內心感到一絲平靜。

身體的痛苦並未減弱半分,只是在夢境中的時間流速飛快,隨著道童的精心照料,他能感到傷口在一點點愈合。

幾天過去,游朝玉似乎也來看過他,在他床邊坐了沒一會兒就走了。

他始終無法忘卻游朝玉當時的眼神,除了失望之外,還摻雜了些他看不懂的神情。

宿以山搖頭,不再去想這些事。他從前讓自己過得太過忙碌,早起練劍,午時去藥堂坐診,有時還要跟著隊伍一起下山出任務。

先下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時間,他少見地有些迷茫。

他之後該做什麽?

練劍已經練了十年,一時間突然不能再繼續,他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宿以山無意識的伸出手來,一招一式已經刻入骨髓,他幾乎不用想就能流暢地揮出漂亮的劍法。那些無人的,從不間斷的日日夜夜,終究化成虛無消散了。

季淮終於擡眼,淡淡看向他。

“你知道我會失去靈氣?”

電光火石間,宿以山將上次夢境中季淮的悲憫話語和奇怪話語聯系在一起,終於明白為什麽季淮要問他那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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