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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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那時候的祁笙不忍看蕭起昀因為自己受罪,曾開口勸他要麽跟父母低頭認個錯,服個軟,不要因為他斷送了自己的前程。當時的祁笙已經認識到,現實遠比自己想象的殘酷、可怕,並且他無力改變,他一個人吃糠喝稀沒什麽,但他不想讓從小到大都生活優渥的蕭起昀陪自己吃苦。

而蕭起昀在聽見祁笙勸他回家時,大受打擊,先是在他們合租的小屋裏大發雷霆,連僅有的幾個碗碟幾樣家什都砸的稀碎,隨後又坐在床邊,悶不吭聲的捂著臉,一語不發。默默站在身後的祁笙看著他逐漸顫栗的脊背,鼻子越來越酸,眼睛越來越漲,最終,兩個人哭著喊著死死抱在一起,為自己魯莽的行為和不當的言語向對方道歉,再道歉……

當時的他們,唯一值錢的,就是出租房裏那把小提琴,和一架鋼琴。

哭過鬧過後,二人反覆思慮合計,準備找個固定的場所,自己經營琴行。最終經朋友介紹,幾番周折租下了時俞白姑媽的這棟別墅。當時考慮的很簡單,別墅面積寬敞,樓下當教室,樓上可以住人,一舉兩得,也省下不少錢。

但那段時間正是他們最拮據的時候,二人都不願向父母低頭,只能想方設法腆著臉四處借錢,交上房租後,便懷著雄心壯志展開琴行啟動工作。

兩個年輕人印了很多宣傳單,不分白天黑夜,走哪算哪,滿大街的發傳單,一個月後,終於迎來他們的第一個學生。

祁笙直到今天還清晰的記得,那個學生來到自己家上第一堂課的那天,蕭起昀比他還激動,像個稱職的助教一樣耐心的給小女孩講解樂理知識,還給人榨西瓜汁。第一堂課,小女孩玩的非常開心。

那天晚上,倆人一起泡在浴缸裏憧憬著看似美好的將來。

蕭起昀撩著祁笙額前的濕發,得意的說:“阿笙,我覺得這裏是我們的幸運天地。”

祁笙笑了:“怎麽個幸運法?”

“我們在這裏迎接了真正意義上屬於我們自己的第一個學生啊。”蕭起昀提起這事還是雀躍不已:“以後都不用看任何人的嘴臉,我們認真負責、勤勤懇懇,帶出屬於自己的學徒,慢慢的,我們會在業界名聲鵲起,會有一大批人慕名而來找我們學鋼琴學小提琴……我要讓我爸媽知道,我才不是永遠躲在他們腋窩下的小家雀兒,我也是個有自己想法、有能力的音樂家!”

祁笙反手摸摸他的臉:“你本來就是個有實力有才幹的音樂家啊。”

“真的?”蕭起昀問。

“在我心裏,你這輩子都是最棒的,沒人能超越。”祁笙喜歡蕭起昀,但絕不僅限於他淩俊的外表,還有他堅韌不拔的個性,這是個三觀超正的大男孩,他沒法不喜愛。

蕭起昀最愛聽他的阿笙誇讚他,倆人在浴缸裏奮戰呼哧了一番後,蕭起昀喘著粗氣斜靠在浴缸邊上說:“阿笙,以後等我們攢夠錢了,把這棟別墅買下好不好?”

“為什麽?有錢了買新的別墅不好嗎?”祁笙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買一棟舊別墅。

蕭起昀的臉被浴室高溫蒸騰的粉紅粉紅的,他眼中閃著亮堂堂的光:“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從第一次進來看這別墅的時候,就特別有好感,覺得很親切,像我的家,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毫無陌生疏離感,我走到哪個角落都像之前來過千百次一樣,處處都好熟悉……好不好嘛,我就是喜歡這裏……”

可能是祁笙受不了他沒完沒了的膩歪,也可能是他本來就樂意寵著蕭起昀,最後哭笑不得的答應了:“好了好了,如果有錢,我們就把它買下來。”

蕭起昀高興的一把將祁笙從水裏撈起來,死死抱在懷裏:“我們就在這裏住一輩子,死也要死在這裏!”

不知不覺,祁笙雙目汪著滿滿的水,爬上床,身子壓在那兩套禮服上,細嗅著衣服上依稀殘存的氣味。也許經過兩年多的發酵,早已沒了屬於蕭起昀的味道,但每次一湊近,那幾年有過的心潮澎湃和不管不顧的瘋魔還會湧上心頭,直沖天靈蓋,像悶雷一樣在他腦子裏崩開……

那天晚上瓢潑大雨,蕭起昀上完小提琴課撐著雨傘送兩個學生坐公交車回家。夏天的雷雨向來陰晴不定說來就來,五分鐘前還是滿天星斑的夜空,在幾聲電閃雷鳴後,暴雨如打翻的水盆扣在地上,幾秒內嘩啦啦浸濕被熱氣蒸騰的大地。

祁笙在家收整著剛上完課的狼藉,還給蕭起昀準備了面包牛奶,這人每次上完夜課都要吃宵夜。

可是原本十幾分鐘就能往返的路,那天晚上祁笙等了一個小時都沒見人回來,眼瞅著蕭起昀的手機擺在桌上沒帶走,他逐漸憂心忡忡起來。擡眼望向窗外的暴雨,一種不知來處的不祥預感湧上胸口。

最後,是120救護人員找到家告知祁笙噩耗的——蕭起昀在公交車站陪兩個學生等車的時候,有一輛轎車雨中行駛失控,超速向站臺沖來,直沖沖的就撞向蕭起昀,當場人被撞飛出幾十米,直接砸在路邊的隔離帶上,當場就七孔流血昏迷不醒。

祁笙連空白的時間都沒有,幾乎是哭著跑上救護車的。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知道他已無力控制,他在雨中狂奔,已經分不清臉上的是淚還是雨,當他濕漉漉的坐上救護車看到擔架上的人時,除了那身血水交融的衣服,他完全無法分辨蕭起昀的五官,滿滿都是血……

蕭起昀當晚就死了,死因是外力導致的腦幹致命損傷,以及全身多處骨折骨裂。

一切都來的太迅猛,祁笙坐在ICU外面,隔著玻璃失神的看著全身插滿管子的蕭起昀,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真實的夢。明明幾個小時前他倆還一起在家吃炒飯,蕭起昀還在抱怨祁笙的廚藝毫無進步,沒有一點當老公的樣子,怎麽才多久啊人就躺在特護病房生死未蔔?

記不得是淩晨幾點,一個醫生從特護走出來,告訴祁笙,病人已經不行了,家屬可以進去最後再看看病人。

祁笙像個行屍走肉一般,穿著拖鞋,雙目空洞的走進ICU。這個冰冷的封閉空間幽靜的可怕,除了機器運作的聲音,什麽都聽不見。祁笙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在見到蕭起昀躺在病床上的那幾分鐘卻異常平靜。

他蹲在床邊,輕輕牽起那只尚存溫熱的手放在自己臉頰邊,眼中噙著同樣溫熱的淚,嘴才張開,淚水就嘩然了,“小蕭同志,你挺得過就挺,挺不過就不要逞強了,乖乖的去另一個世界,也別等我,我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去陪你,因為我得拼命掙錢,幫你買別墅,我們要一輩子都住在一起……”

蕭起昀就像聽見他說什麽一樣,被他握著的指尖竟然動了兩下,祁笙閉上眼睛,仰面而泣。十分鐘後,蕭起昀心率逐漸降低,直到最後檢測儀上拉出一條平穩的直線……他知道,小蕭聽他的話,乖乖走了。

後來據蕭起昀那兩個學生哭訴,說蕭老師當時是站在一個開闊的位置,說白了他隨時都能拔腿就跑的,但因為那兩個學生都站在站臺的死角,只顧著低頭玩手機,完全沒有註意到有失控車輛沖過來。只聽見蕭老師大吼一聲“走開”,然後兩個人就被一陣猛力推出老遠,當時蕭起昀回身想躲開車輛,但為時已晚,眼睜睜看著刺目的遠光燈紮在自己身上,只聽見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繼而就不省人事了。

這次的交通事故定性為醉酒肇事致死,情節惡劣,駕駛員毫無爭議被刑拘。

只是人已經死了,事後再來責怪誰都毫無意義。

祁笙打電話告知蕭起昀父母這個噩耗,他已經做好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再大的打擊再壞的結局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就算蕭起昀父母要把所有罪過歸咎到他身上,對他千刀萬剮,他照樣無話可說,因為在那個時候,祁笙看誰都不是人,他眼裏所有生物都跟阿貓阿狗一樣,頂多算條會說人話的狗。

就頂著這種半死不活的心態,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應付著蕭起昀的兩位音樂家父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面對連恐帶喝、惡語相向,他像個木頭一樣,面無表情,嘴裏唯一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祁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呼出,臉龐貼著的衣服布料已經被洇濕了一片,連鼻子都酸酸澀澀的。很久沒有回想這檔子事了,如今想起,一幕幕跟蕭起昀有關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仿若昨天。

讓他詫異的是,為什麽會因為時俞白,而勾起他和蕭起昀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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