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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後,諸葛京應晉帝司馬炎之召,從河東奔赴洛陽面聖。身為漢丞相諸葛亮之後,司馬炎對他頗感興趣,盛情挽留包括他在內的諸多蜀漢故臣用宴,席間亦頻頻追問諸葛亮的事跡。諸葛京從未見過那位名貫四海的外祖父,故而只得拼命搜刮諸葛瞻和姜維在記憶中的留下的零星字句,借此拼湊出一個朦朧而高大的輪廓,即便如此,司馬炎依舊笑容滿面,言行間滿是感慨和惋惜。

宴席散後,諸葛京婉拒賞賜,拜別安樂公劉禪,徑自縱馬離開了洛陽。

東吳尚在,洛陽宴間卻滿是蜀漢故人,諸葛京心中五味雜陳,故而不願久待,再加上外祖的光芒太過耀眼,單是想一想都覺自慚形穢,難以想象瞻父當年面臨著何種壓力。

斯人已逝多年,諸葛京心中仍是苦澀,且不僅僅是因為血緣。他望著曠野的盡頭、天空低垂處綴點的幾顆疏星,思緒飄回了兒時、長兄諸葛尚參軍的前一晚。

那時蜀漢尚未覆滅,一切看似風平浪靜。諸葛尚翌日要去城北的軍營報道,於是很早便睡下了。諸葛京剛滿十四歲,不知為何心中不安,在榻上翻來覆去許久也不得眠,遂輕手輕腳爬起,侍從打著哈欠為他提燈引路,兩人一前一後在院子裏瞎逛。

“京兒,睡不著嗎?”

經過諸葛瞻的書房時,黑暗中倏爾傳出一個聲音,嚇得諸葛京和侍從俱是一激靈。待借著朦朧的月光依稀辨認,坐在廊上之人竟真是諸葛瞻。

屋內與長廊均沒有點燈,諸葛瞻的神色晦暗不清。諸葛瞻對他們一向嚴格,讀書習字自不必說,按時作息亦是必須恪守的家規;早先他心血來潮,拉著弟弟姜試趁夜色去園中撲螢,不料被外出晚歸的諸葛瞻抓個正著,好一頓訓斥,如今又是在三更天被發現,諸葛京忐忑不安,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諸葛瞻似乎心事重重,並沒有關註到時辰,只是輕聲喚他:“睡不著便過來坐吧。”

近年諸葛瞻事務繁忙,處處不順心,加之長年與姜維天各一方,心結漸長,又難以割舍牽掛。朝內疲弊、民生雕敝,國家偏居一隅,對峙強盛之敵,逐漸不堪重負;諸葛瞻的身上背負了太多不切實際的期待,變得愈發陰沈冷淡,除了上朝及公事,總愛將自己鎖在房內,雖也叮囑了仆從盯緊稚子的功課,卻甚少露面。幾個幼子許久沒能見到他,都很是掛懷,如今諸葛瞻主動招呼,諸葛京心頭一熱,顧不上思考會不會挨罵,急忙拔腿跑了過去,湊到諸葛瞻身前:“瞻父,你可算出來了,我們好想你!”

諸葛瞻慘淡地勾了勾嘴角,就當是笑了。他消瘦很多,白皙的臉頰明顯凹陷下去,錦衣中露出的手腕也瘦削得讓人心驚。諸葛京沒有註意太多,只循著記憶埋頭鉆進他懷中:“瞻父,父親出征已逾三年,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諸葛瞻摟住他,勉強笑了笑:“快了。”

諸葛京眼睛一亮:“真的嗎?!”

諸葛瞻點點頭。

諸葛京又道:“我之前聽五殿下說您會觀星,會推算未來,那能不能算算父親多長時間後能回來?”

諸葛瞻摸摸他的頭:“我學藝不精,算不了那麽準的,興許你父親會算……”提及姜維,臉色卻漸漸沈了下去。諸葛京的鼻梁和姜維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諸葛瞻望之心緒繁雜,突然疲於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道:“有時間再仔細教你,今晚先陪我看一會吧。”

他把心思掩藏得很好,諸葛京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反而開開心心地窩在他懷裏,捂得通身暖洋洋的。

此後,諸葛京經常能望見諸葛瞻在夜半時分獨自長坐觀星。仗著不受訓斥,諸葛京時常跑去廊上陪他,和這晚一樣守在他身旁,像個毫無震懾力可言的陶俑。

某個朗晴的夜晚,諸葛瞻輕拍他的後背,輕聲道:“其實我之前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喜歡在他觀星的時候呆在他身邊。”那聲音充滿了懷念,似乎又不止是懷念。諸葛京困得迷迷糊糊,無暇細想,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又聽諸葛瞻低低喟嘆道:“為何偏偏會走到這般地步呢……”

諸葛京不曾料到,度過這個溫馨的夜晚之後,他便迎來了與親人的永別。

光陰似箭,諸葛尚已十九歲,游目騁懷,壯志淩雲,迫切地想為國效力,然而諸葛瞻始終未替他申請職務,只道還需再歷練些時日。然而,蜀中人才不濟,姜維、張嶷等將軍領兵在外,成都更無大將,故而當魏將鄧艾偷渡陰平、沿江油直指綿竹之時,諸葛尚終於能如願以償。

諸葛京驚聞天子令諸葛瞻出征的惡訊,忙跟著二哥姜識沖進前廳,只見諸葛瞻正在不甚熟練地穿著劄甲,廳內一片肅然。諸葛尚早已穿戴整齊,見狀有些看不下去,於是走上前幫忙,將諸葛瞻消瘦的身軀鎖入沈重的甲胄內。

姜識鮮少得見身披甲胄的諸葛瞻,越看越覺得惶恐,猶豫道:“您雖領兵,可從未出征過,就不能不去嗎?”

諸葛瞻聞言,神色一凜:“平素盡享榮貴,今正是報效之時,臨陣退縮,豈非庸賴之徒?更何況身為諸葛丞相的後人,本就蒙受覃恩,決不允許茍且偷生,若死也當為國,記住了嗎?”

姜識迷茫的神色轉為堅定,鄭重地點了點頭:“瞻父盡管去罷,孩兒定會照顧好弟弟。”

諸葛瞻苦笑。

他忽然想問,原來連你也能看出我回不來了嗎?但這句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最終,他抱住幾個孩子,低聲叮囑道:“最好還是活下去。如果可以,就重新歸隱、莫要入世了,就像你們外祖父早年那樣。”

姜識沒有接話,只一字字道:“我和弟弟靜候瞻父和父親歸來。”

諸葛瞻似是被某對字眼觸動,怔忡良久,緩緩地道:“……但願如此。”

僥幸抱懷的幸運並未降臨,久久埋藏在先武侯陰影下的諸葛瞻不僅沒能展現出天神般的才能,還葬身於兵刃亂軍之中。

姜識得知父兄身死的噩耗時,未曾顯出多大悲痛,不止是他,整個蜀漢都無暇對武侯之子的死表達哀傷,更多則是大禍臨頭的絕望與慌亂。姜識遣散家中仆從,自行推開府邸大門,招呼諸葛京、姜試和諸葛質一起坐到門檻上,靜靜地仰望著慘白的天空。

諸葛質十歲,面對空蕩蕩的家宅卻沒表現出任何恐懼,只是有些疑惑地問姜識:“二哥,我們是在這裏等誰回來嗎?”

隨即,他看見姜識緊繃著的神色忽爾松動,鼻子抽了抽,眼中湧出大顆的淚珠來。

僅過三日,鄧艾便率軍進了城。天子請降,鄧艾信守承諾、未行殺戮,四個孩子眼見綿長的軍隊經過門前長街,姜試咬著牙在姜識耳側低語:“你說,是不是這隊人馬殺了瞻父和大哥?”

姜識咬了咬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說。

興許是對先武侯抱有懼意,鄧艾不但準許姜識等人居住在原來的府宅內,還撥來仆從與每月銀錢,好維持他們的正常生活。天子受封安樂公,隨鄧艾前往洛陽,成都雖蒙受過大廈傾頹,卻因安樂公的主動請降而免遭血光之災,一切安然如城未破一般。

約半年之後,正月細雪紛繁,成都迎來了一位故人。

姜維大步闖進了家門。

彼時姜識正冒著雪在園中撫琴。手底下的琴似是經歷過極長的年歲,邊角處的烏漆甚至有了剝落。見到他,姜識怔楞了許久才緩過神來,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啞聲喚道:“……父親?”

姜維眼眶酸澀,熱淚滾燙欲出,三步並作兩步奔了上去,將他狠狠地揉進懷裏。

城破以來,姜識身為家中唯一的頂梁,既要照顧弟弟的情緒,又擔心為人所辱,是以始終不敢露出膽怯之色,如今看姜維風塵仆仆地歸來,不僅瘦削得可怕,更是蒼老得可怕,昔年面容冷峻、意氣風發,如今卻垂垂老矣、須發滿霜,渾身上下僅一襲水藍的素袍仍是故舊紋樣;嶙峋的身軀上白雪半化,緊束的懷抱亦不覆從前溫熱,顯然,姜維的日子更不好過。姜識曾對他略有哀怨,但終究還是有些心疼,又因他聯想起年紀輕輕便死在戰場上屍骨無存的瞻父和長兄,強撐起的心防終於崩潰,倒在姜維懷中泣不成聲:“我每一天都在思念瞻父,可是除了我,這偌大的成都,還有誰在想他呢?”

姜維心神震動。他與諸葛瞻分別了兩年有餘,如今陰陽兩隔,連最後一面都是在相互怨懟。方才他走在鐘會的隊伍前方,遠遠地望見成都的城門時,從前班師時急切歸家的心情偏偏再度造訪,只是那個一心傾慕他的孩子已經不在了。離曾經的相府越近,這種空洞感便越是強烈,然而除了他,那些蜀中老臣仿佛忘記了一般,哪怕私下見面,竟無一個人向他提起諸葛瞻,提起那個穿上劄甲猶自嫌沈的小武侯。姜識的話直白到有些露骨,姜維的眼淚再忍不住,也汨汨地流淌下來。

姜識的聲音從他的胸膛處悶悶傳出:“你呢?你在想他嗎?你還記得他嗎?”

姜維摟緊了他和他的孩子,喃喃地道:“我當然在想。”不僅如此,率兵北伐時在想,被迫逃出去屯田的年歲裏也在想,或許沒多少纏綿的意味在裏頭,但的的確確是想過的。

姜識舒了一口氣,哽咽道:“也好,瞻父想必已經與武侯相見了。”

姜維也道:“是啊,丞相最疼他了。”

姜識似乎有些意外:“真的嗎?”

姜維篤定地道:“真的。”頓了頓,又補充道:“就像瞻父對你們一樣。”

姜識一楞,隨即又埋首到姜維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翌日清晨,臨分別前,姜維忽然對姜識道:“待一切之後,我一定帶著你們去綿竹找他,還有尚兒,給他們立個碑,然後在那附近住下來,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姜識沒來由地感到恐慌:“一切之後?事已至此,你還要做什麽?瞻父出征前交代過,不如趁此隱居林間,大勢已去,何不一起離開呢?”

姜維眉頭緊鎖:“我等平素食漢祿、受覃恩,始終無法克覆中原,本就無顏茍活於世,如今國破,漢室幽微,如若能以身作燭重燃大漢,即便身死,又有何遺憾?!”

他說完這句與諸葛瞻如出一轍的鏗鏘之語,重重地拍了拍姜識的肩,頭也不回地離去,消失在了晨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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