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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是很早就註意到姜維了。

興覆漢室、還於舊都,時光愈逝,愈顯任重道遠。以益州為中心,舉國上下諸事,鹹決於武鄉侯。諸葛瞻雖是武鄉侯老來子,備受疼愛,然父親肩負一國之興衰,一家人極少團聚,因此聽說父親即將班師歸來,他便搖搖晃晃地穿過庭院跑到丞相府門前,坐在門檻中間癡癡地等著,任家仆侍女如何誘勸也巋然不動。

母親黃氏見狀,只笑笑隨他去了。

其實他已記不太清父親的面容了。不過蜀中人人盛讚武侯,諸葛瞻聽久了也心向往之,目下期盼的心境與其說是子待父歸,不如說是一個孩子即將面見英雄的激動。

他今年剛滿六歲,卻已隱現非凡,不僅記憶超群,臨字摹畫也頗有天賦,深受師長喜愛;由家仆領出府游玩時,還能在街巷上被百姓們誇個遍,盡享父輩福蔭;好在母親黃氏教誨得當,才沒叫他過於驕矜。

丞相班師乃舉國要事,從得到消息到正式入城,自然要相隔很長一段時間,諸葛瞻日日坐等皆是一場空,卻也不躁不惱,仍是每日醒了便抱著書簡挪去門前看,饒是落雨也沒有懈怠。

時間長了,黃氏有些心疼,勸道:“瞻兒不必如此。”

諸葛瞻則道:“孩兒不覺得有什麽,不過是換個地方讀書罷了。”

幸而諸葛亮沒有讓他等太久。這日諸葛瞻起得晚了些,匆匆抱了竹簡行至門側,剛招呼書童幫他把席子鋪上,丞相府外便傳來了叩門聲。

兩名家仆上前開門,諸葛瞻忙探頭去看。

門扇拉開,一名甚是眼熟的親衛邁了進來,兩相對視,親衛驚愕道:“瞻公子,為何在此?”

諸葛瞻狂喜,竹簡劈裏啪啦掉了一地,他顧不上撿拾,撲上去揪住人,興奮地大嚷:“父親要回來了?是不是父親要回來了!”

親衛受他感染,也笑了:“正是,丞相明日一早便到,在下這就去稟報夫人。”

聞言,諸葛瞻松開了他,讓他得以去將喜訊告知母親。

丞相府立時忙碌起來,諸葛瞻再無心默書,草草攏了書簡,催促書童收好竹席,飛奔回房內挑選衣飾,試了一件又一件。

翌日,諸葛瞻正冠理襟,昂首挺胸,強裝鎮定,候在黃氏身後,一顆心在胸腔裏怦怦狂跳不止,只覺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不知候了多久,長街盡頭終於浮出了一眾人馬。

諸葛亮從輦車中矮身而出,擡眼瞟到門前的諸葛瞻,原本有些疲累的神情立時被驚喜取代。他快步向諸葛瞻走來,伸出雙臂柔聲道:“瞻兒,來。”

諸葛瞻從善如流地撲了上去,隨即被一把抱了起來。

諸葛亮腳下不停步入府中,一邊對身後人道:“伯約,你許久未見瞻兒了吧?”

身後那小將軍突然被點名,略有局促地道:“回丞相,是有些時候了……”

諸葛亮不以為意,笑道:“那你也來抱抱他。”說著就要把諸葛瞻遞出去。諸葛瞻好不容易能享受一下父親的懷抱,死死摟住諸葛亮的脖頸不撒手:“不要,我就要父親抱我!”

餘光瞥見小將軍擡起的雙手懸在半空,接也不是收也不是,頗為尷尬,諸葛亮停下腳步,掂了掂他,哄道:“你忘啦?伯約曾抱過你的,就在你一歲的時候。”

諸葛瞻將信將疑,下意識松了手中勁道。

諸葛亮趁機把他送到姜維的懷裏。

諸葛瞻感覺到姜維整個肢體倏地變得僵硬,攔在腋下的胳膊硌得他生疼,不禁有些嫌棄地扭了扭身子,像只小狐貍一樣在姜維懷裏竄來竄去,想自行找個舒適的角度。姜維怕他摔了,手臂猶如兩把鐵鉗死箍著他,諸葛瞻掙紮幾下,發現絲毫擺脫不開,只好強忍不適,氣鼓鼓地倚在姜維臂彎裏,任由他笨拙地抱著。

諸葛亮見狀笑意更深。

大概從那時起,諸葛瞻便記住了這位姜將軍。

父親似乎對姜維頗為賞識。除去蔣琬、費祎、董允等熟悉的老臣,唯有姜維來丞相府的次數最多;姜維出身天水,身量較高,沈靜時自帶威嚴,然每當和父親對坐詳談時,眼睛裏都會亮晶晶地發著光,偶爾犯迷糊或受到誇獎時,還會不自覺地羞赧一笑,每每見到他,也會主動走過來寒暄。漸漸地,諸葛瞻沒那麽排斥他了。

好景不長,還未等後園的桑林落葉,諸葛亮便又要走了。臨行前,諸葛瞻跟著黃氏送到相府門口。

他又望見了姜維,不如說,他的視線終於尋到了姜維。姜維那來自西北的高大身軀收在甲胄裏,隱沒在浩蕩的軍隊中,但還是被他望到了。直覺告訴他,姜維感受到了自己的視線,然而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頭回應半分。

在少不更事的時候,諸葛瞻就喜歡看姜維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漩渦,稍不留神就會被吸進去,可惜眼睛的主人對自己的魅力毫無知覺,只一心撲在羽扇指向的遠方。而終於,在一個陰悶的落雨天,姜維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時的成都長夏將盡,雨水豐沛,已經連著下了三天的雨,姜維跟著班師的前軍回來,往日清寂的相府一下子湧進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官員,光亮的地板上人影交織不絕,仿佛一出沈默的燈影戲。諸葛瞻沒在其中找見父親,強捺住心底不安,勉強安靜地跪坐在府內一角。不多時,母親的侍女穿過人群,將他領入內室,奉上一疊嶄新的粗線麻衣。諸葛瞻接過,只覺這觸感如撫沙礫,定睛端詳,麻衣未予收邊,斷處外露,做工粗糙不堪。

諸葛瞻不解:“雖說前軍班師突然,可孩兒今天這身不也不錯嗎?為何要換?”

黃氏好似有些心力交瘁,啞聲對他道:“乖,換上吧,今天不能穿這個。”諸葛瞻莫名,但還是聽從母親的吩咐,把衣服換了下來。

隨後他走到堂前,下邊站著費祎,站著董允,站著蔣琬,個個都神情肅然地沈聲交談著,沒有人註意到他。不光是他們,整座相府裏的每張面孔都崩得緊緊的,誰也不敢高聲,好像生怕驚擾了誰。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姜維的視線。從清晨到現在,他的心裏堆滿了問題,因而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個唯一為他短暫停駐的視線。

“伯約阿兄,我父親他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

姜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父相是不是不回來了?”諸葛瞻懵然地又問道。

姜維的雙肩開始發抖。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爬滿了猙獰的血絲,兩人的視線一交即錯,姜維選擇側過頭去躲避他。

諸葛瞻還待再問,他那年長的侄兒諸葛攀已然望見他,正朝他疾步而來:“小叔別亂跑,快跟我來。”

諸葛瞻答應一聲,牽住諸葛攀遞來的手,卻忍不住回過頭去再望姜維。

姜維依舊蹲伏在地上。他在垂頭哭泣。

諸葛瞻的視線忽然也模糊了起來。

天子駁回了姜維建議為諸葛亮立廟的奏章,亦禁止民間祭祀。盡管如此,姜維在便服出行時,仍能時不時撞見大批百姓在郊外偷偷私祭。武侯溘然離世,季漢陷入短暫的休眠,姜維在成都賦閑期間,思念與悲痛卻愈發強烈。於是他混進了一處諸葛亮的祭祀點,跟著這群漢民一起念祭文、燒紙錢,以頭搶地,失聲慟哭一場,末了再旁觀他們用慈愛與期待的目光談論起諸葛瞻。雖說諸葛亮從長兄諸葛瑾處過繼的長子諸葛喬留有一子諸葛攀,但歸根結底,諸葛瞻才是真正的武侯的血脈,也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

姜維佝僂著身體縮在人群中,腦海裏浮現出諸葛瞻那孱弱瘦小的身影。

國人的思念太過沈重,國之重擔亦然,但因為諸葛瞻,仿佛一切困境都有了美好的結局,莫說尋常百姓,連姜維自己都開始暢想。然而自從班師歸來那日後,姜維害怕面對諸葛瞻探尋的目光,不敢再進相府,而那些毫無根據的暢想,也由此在他的心中一發不可收拾。

真正打破這一僵局,是在一年之後。

距武侯新喪尚不足一年時,黃氏也因病去世。姜維聞說後猶如遭了晴天霹靂。他放心不下那個孩子,終於萌生了吊唁的念頭,又怯於獨自面對失魂落魄的諸葛瞻,於是猶豫再三,轉頭去找了費祎。恰巧費祎也得了消息,正在府內清點唁品,見姜維主動前來,遂道:“正好我也要去丞相府,伯約便同我一起吧。”

諸葛瞻這一年中但凡露面,必是粗麻孝服。費姜二人趕到時,他早已哭過幾回,雙眼腫得像對核桃,目光也變得呆滯,仿佛被抽離了靈魂。他守在靈前遠遠瞥見了他們,只點點頭,也不說話,十歲的孩子竟成熟得像個二十歲的人。

姜維幼年喪父,早年與母親相依度日,如今叛魏身居益州,更是與母親天各一方;諸葛瞻此刻的遭遇倒叫他生出些同病相憐之感,不由主動走近了些。諸葛瞻察覺到面前籠罩的陰影,木然地擡起頭,空落落的眸中映出他的影子,幹裂的嘴唇終於翕動,叫了聲“伯約阿兄”,再沒了下文。姜維心中五味雜陳,用力抱了抱他,低聲道:“以後有什麽不舒坦,盡管與我說。”

諸葛瞻驀地被抱了個滿懷,一時有些怔然,半晌才緩緩地抓住他的衣衫,新一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浸透了姜維的肩膀。

姜維雖是真心實意,卻不曾想諸葛瞻日後當真找上了他,準確來說,是纏上了他。起初還只是寫信論道,接著習練騎射、舞劍耍槍,偶爾對坐撫琴,到後來逼著姜維欣賞自己的書畫,兩人的關系愈加親密。幾番相處下來,姜維逐漸揮滅了曾經關於諸葛瞻的那些不切實際的暢想——可能諸葛瞻永遠也無法成為下一個諸葛亮,可放到同齡人裏,也算中上之資,充當季漢朝堂裏一顆穩固的鉚釘倒也不錯。

不打緊,反正路途艱難,只要我能做到就夠了。武侯生前那般操勞,其深愛的幼子活得幸福些又有何錯呢?

姜維這般堅定地想著。

這時,諸葛瞻提醒道:“阿兄,該你落子了。”

姜維如夢初醒,忙在棋盤上補上一子,堵住了諸葛瞻的去路。

諸葛瞻乜他一眼,拈起一枚棋子,道:“我最近才聽說,父親臨終前曾將所著兵書盡授與你。”

姜維坦誠道:“丞相此舉並無別意,不過是因為那時你還小,又恰逢我在他身邊罷了。如今你大了,我願物歸原主。”

諸葛瞻展顏而笑,果斷拒絕:“不必了。父親這麽做,必有父親的道理。況且他留了家書給我,這已然足夠了。望兄仔細研讀兵書、再接再厲。”

相處這麽久,姜維頭一回有些摸不準面前的少年。

他的確摸不準。

這位初出茅廬即被封為騎都尉、掌監羽林騎的少年活像只潔白的小狐貍,總愛出奇制勝,這點倒是跟他的父親一模一樣,不管棋路還是自己的人生大事,都能殺得姜維丟盔卸甲、甘拜下風。

從迎娶諸葛瞻入門,到真正的洞房花燭之時,姜維猶然如置夢中。

諸葛瞻坐在榻上,盈盈的一雙眼正透過紗帳望向他,濕漉漉的裝滿了少年純凈熾熱的愛意,燒得姜維直想逃。

這是諸葛丞相的幼子,是他唯一嫡親的孩子,我何德何能……

姜維心中忐忑,一時竟不敢上前。諸葛瞻於是主動向前挪了挪,語氣裏滿是期待和歡喜:“伯約阿兄,我……”

姜維聞言渾身一震,脫口而出:“別這麽叫我。”

諸葛瞻楞了,似乎也意識到不妥,繼而疑惑地道:“那我該叫你什麽?”

姜維勉強捋順心緒,深吸口氣,一步一步湊近諸葛瞻,在他面前半蹲下來,輕輕拉住那雙柔軟的手。

這是一雙執筆的手,幾乎觸不到老繭,稚嫩又細膩,仿佛能聞到墨香。姜維逐漸平靜下來,與他對視,溫聲道:“既已成婚,就莫要叫阿兄了,叫我伯約就好。”

諸葛瞻歪了歪頭,懵懂地道:“不該叫‘夫君’嗎?”

姜維身上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不必,不用。”好像生怕他真叫出口,姜維又定定地重覆了幾次,諸葛瞻見他那倉皇局促的樣子,竟微微笑了:“從未見你這麽緊張過。可是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姜維頭搖得像撥浪鼓,手下握得更緊:“阿瞻,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諸葛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不知該說什麽,只好胡亂點頭。

姜維久無波瀾的心弦怦然一顫,忍不住擡手撫上他泛著紅暈的臉頰。

諸葛瞻順勢閉上眼,將全身重量都送入姜維的手中,深吸一口氣,喃喃地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姜維難以置信,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欲出言詢問,便被一陣濃郁的桂花甜香熏得險些窒息。他怕自己再這樣下去不知會幹出什麽過分的事來,萬一傷到諸葛瞻,莫說其他人,就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姜維艱難地扳住諸葛瞻的雙肩,想將他推得遠些,防止他再刺激到自己,一邊扭過頭去,像平時教導他騎射時那樣,幹巴巴地命令道:“你別激動,你冷靜點。”

諸葛瞻不聽,又往他懷裏擠了擠:“從分化前我便開始遐想,如今再無遺憾,左右都已禮成,我冷靜作甚?!”

赤裸裸的愛意和濃烈馥郁的桂香成功沖昏了姜維的頭腦,他鼻尖一酸,支支吾吾地道:“可我,可我此前在天水……”

“我不管!”諸葛瞻猛地擡起頭來,“你現在回不去,你就是漢人,你就是我的!”

可姜維還在不解風情地絮叨:“你太吃虧了,你分明可以和五殿下……”

諸葛瞻又打斷了他:“我就要你,我等這一天很久了,你不要再推開我了!倘若父親還在,他一定會支持我的!”說著抱姜維抱得更緊,就仿佛當年摟著諸葛亮不肯松手一樣。

提起諸葛亮,姜維果然無話可說,沈默半晌,也收緊了雙臂的力道,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抽下了諸葛瞻束發的桑木簪子。

桑簪掉入錦褥之間,漆黑的長發柔順散落,諸葛瞻不待姜維動作,主動扒住他肩,仰起頭將細碎的親吻密密地綴在姜維的嘴角。

於是姜維直接吻住他。

燭影翩躚,情深欲濃,羅帳之中,姜維攏起諸葛瞻的烏發,主動撫上他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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