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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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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破

天際烏雲密布,滾滾積壓而來,一道悶雷砸下,似有兇獸隱在濃厚的雲層外低聲怒吼。

楚國王宮昔日的重仞宮墻化作殘垣,巍峨宮殿傾頹,脊獸跌落,砸在浸血的玉階上,沾染一片黏稠鮮紅。

鮮血滿墻,屍伏遍地。

此時已聽不到刀戟交鳴的聲響了,大戰落幕,唯有四處散落尚未來得及處理的戰火仍在燃燒,在細碎的劈啪聲中吟出最後不甘的回響。

一道單薄的身影被兩人擰押著推到將領面前,烈烈狂風裹著沙礫擦過她細嫩的臉龐,卷起她華美、殘破、滿是汙濁的衣裙,倔強地在灰暗的天地間揚出一抹孤絕的顏色。

兩人按著她的肩膀,見她執拗不動,左右對視一眼,猛地一腳踹上她的後膝,看她如折去翅膀的鳥雀一般跌落在地,落入血汙塵埃裏。

周圍發出一陣怪笑。

什麽高高在上的公主,楚國的明珠,苦守都城三月又如何?到頭來不還是要跪倒在他們面前,家國雕敝,如喪家流浪的野犬。

膝蓋在地面砸出一聲悶響,鉆心的疼痛漫入,她依舊微微垂著眼,滿臉死寂,動也未動。

周遭紛亂,她卻只聽見四野悲風哀鳴,山河嗚咽,怨靈低啜回響,聲聲泣血。

她仿佛還能看見她與阿弟共坐殿前,同父母玩笑嬉鬧的情景。

檐外風鈴杳杳,杏林濯金,她十一歲的小阿弟便倚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囑咐她日後去了宋國也不要委屈自己,讓她放心,等他長大,必會同父親一樣給他撐腰,讓宋玉絕不敢欺負他。

志氣昂揚,像個小大人。

鈴聲丁零作響,如昔日餘音未絕。

她又想起宋玉,那個如他名字一樣被浸潤得如玉的一般的少年,那個她曾心心念念的少年。在離開楚宮前,目光灼灼、信誓旦旦地同她說,“我一定回來娶你。”

他確實做到了。

宋君借遣使入楚商議為由,將刺客混入其中,在父親接見時,拼死以淬毒短匕刺傷了父親。

都城頓時陷入混亂,邊境戰火又起,宋軍裏應外合,直將鐵騎踏入王城。

王城傾覆時的廝殺盤旋在她耳畔,到處都是廝殺吶喊,哀怨悲泣,絕望號啕。

是她錯信了人,才落得這般下場。

才教他們,皆落入了這般下場。

她是江山的罪人。

“嗬,公主殿下。”站在她面前的人似乎並不滿意她的反應,蹲下身來,掐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微微瞇起眼來像打量什麽物件一樣地打量著她,然後嫌惡地丟開:“當我宋國的太子妃,他鄉異民,你也配?”

他起身抿了抿手,有些嫌棄。頓時便有識趣的兵士給他遞上巾布。

他接過來,擦了擦手。隨侍正要去接,他轉手便將那塊布丟入了一旁燃著的火盆裏。

他蔑著跪在地上的人,目中泛起興奮的冷光,發肆意地桀笑,“血染長階十裏為聘,小公主,我宋國的這份禮,你可還喜歡?”

楚君凝終於動了動,她面色慘白,被強壓下的身軀依舊將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空泛,並未將他看在眼裏。

“惡賊小民,豈堪聘我。”

她的聲音蒼涼孤寂,落在空蕩的殿外,分明是狠厲的話語,和著朔風哀鳴,竟顯得悲涼淒絕。

她這樣一副平淡求死的態度徹底惹惱了一心想看她悲慟崩潰的仇哲彥,他扯動嘴角,哼笑了一聲,不願再同她廢話。微微擡手,一旁刀光出鞘,泛出森然殺意。

楚君凝被人擰著胳膊壓在地上,冷眼看著刀光向她頭頂落下來,一動未動。

耳畔傳來一聲“叮”的一聲脆響,盤龍短匕將長刀撞得歪斜,最終自力士手中脫飛而出,雙雙落在地上,發出丁零當啷的不甘聲響。

“仇哲彥!”

一聲暴喝傳來,仇哲彥轉頭看去,太子宋玉正急匆匆地往這邊狂奔而來,身後隨侍捧著什麽,踉踉蹌蹌地跟著。

他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有些不甘暗嘖了一聲,卻還是領人收了兵刃,跪地給他行禮。

楚君凝身上失了禁錮,終於能緩緩直起身來。

她知道是宋玉,那個曾與他共度十載光陰,她滿懷期待想嫁,卻最終讓她家毀人亡的——宋國太子。

她仍跪在那裏,只是微微低頭,看著墜在她旁邊的盤龍金匕,在眾人無暇顧及她的間隙裏,伸出手去,將其藏入袖中。

宋玉走得飛快,身後隨侍被他掃了一眼,慌亂地打開手諭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陛下有詔!準冊楚國公主為太子妃!”

他好不容易站定,氣都沒喘勻,就要正兒八經地展開手諭開始念,“夫婚姻之事,人倫之大者。今聞楚國公主楚君凝,覆高明之懿德,容美淑之嘉會…宜配東宮。今遣大司徒策告宗廟,雜加蔔筮,皆為吉符。故遣有司制詔,請而聘之,以告天下——”

周遭紛亂,楚君凝根本沒在聽。

這份詔書如今在她聽來,實在可笑又諷刺。

她曾經那樣歡喜,日日期盼,每日問父親宋國使臣到了沒有,將父親問得都煩了,卻又無可奈何。

她期盼了兩年,等來的,便是這樣一個結果嗎?!

昔年恩義盡負,滿腔熱血橫流。

這就是,宋玉給她的允諾和答案。

那些消弭成絕望的悲憤怨恨又從心底覆蘇升起。

宋玉,他還敢來。

他怎麽還敢來?

她就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裏,顫抖的手緊攥著匕首,等著一個時機。

宋玉向她靠來,她看見他的腳步停在她面前,衣擺窸窣落地,起伏成褶,在平地泛起波瀾。

“阿凝。”

他蹲下身,艱澀開口,正想說什麽,便見楚君凝忽然動了,一聲低喝,寒芒利光乍起,利刃破風,直朝他胸口襲來。

四目相對時,他看見楚君凝眼中猶如實質的怨恨,凝成刀戟,殺意森然,盡數向他而來。

他來不及多想,只能錯身堪堪避過,雖躲過了要害,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割傷了手臂。

他悶哼一聲,拿手捂住了傷口。

濃稠的血液很快染透他的錦袍,浸過他的指縫,往外蔓延。

空氣中的血腥氣頓時又濃郁了幾分。

眾人皆未料到還有此變故,楚君凝身後的士兵最先反應過來,舉刀向她劈去。

她也未管,眼中殺意不減,頂著刀鋒又向宋玉刺去。

宋玉無法,只能急急側身避過,借著空當伸手鉗制住她的手腕,用足了力道,讓她難進寸步。

楚君凝緊抿著唇,拼盡了力道想要掙脫開來,卻未能掙脫分毫。

她又恨又急,還有一絲不甘與難過在那一刻蔓上心頭,不由得紅了雙眼。

她實在是無用得很,護不住家國百姓,也護不住父母親人,如今連殺一個人都做不到。

破碎的□□低吼從唇齒間溢出來,任由她咬緊了牙關依舊未能擋住。

那如困獸一般的、壓抑而淒厲的哀叫聲響,如鈍刀磨肉一般刮在人心上,難挨又痛苦。

不只是悲傷脆弱的,還有更多的無奈憤恨,和對宋玉無休止的控訴。

她其實也很想問宋玉一句為什麽,想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她,想問他為什麽要騙自己,想問他從前過往幾分真幾分假,想問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了這樣的打算……

可是她一句都問不出口,那樣軟弱無助仿佛要找一個什麽支撐的問話,她一句都問不出來。

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尊嚴,不能再被人踩在腳底、踏入塵埃。

宋玉血絲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郁懨色,微微偏頭避開她視線,不敢再看。

他手上微微用力,在下一瞬將她扯入懷中,錯開了刀劈下來的軌跡,緊接著旋身飛起一腳,踹落了向她劈來的刀。

他不顧手臂上鮮血橫流的傷口,緊緊將楚君凝禁錮在她懷裏,壓著她憤怒的掙紮。

空寂天地間只餘下淒厲號啕,四下無人敢再動,他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陰郁,似乎是有些厭煩這樣的泣訴,他騰出一只手來,狠狠劈上了懷中人的後頸,那點磨在人心上的淒哀的聲響便徹底止了,四周又只剩下了空蕩仿徨的風。

眾人皆歇了聲,宋玉微垂的眼睫有過一剎的顫動,在夜色裏泛出一彎冷月似的光芒,而後擡起眼來,冷眸掃過被踹翻在地的兵士。

“孤的太子妃,也是你碰得的?”

聲寒如凜冬三尺之冰,帶著些上位者的氣勢,讓人不由一顫。

眾人似乎從此刻才終於反應過來,一旁隨侍瞧見他已被染紅的袖子,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連忙喊:“還不快去請軍醫來!”

周圍又亂了一陣,仇哲彥倒是看明白了些經過,面有不滿:“殿下!斬草不除根,早晚會成隱患!”

宋玉低頭看了眼安靜倒在她懷中的楚君凝,半摟著將她打橫抱起,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

只是擡起眼時,依舊是淬冰似的寒涼。

他看著仇哲彥道:“孤要如何,還不由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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