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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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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115

暑風和,高柳亂蟬多。

姑蘇的夏日濕黏,春夏交際的梅雨把天地萬物都浸得濕漉漉的,再烈的日頭也蒸不幹。

不到巳時,姬發已經練過一套拳,頭頂明晃晃的晨日照著,他抹了把額上的汗,隨手揪下一片草葉壓在唇間,舌尖一卷,就漾出一首小曲。

“做什麽呢,一身的汗也不去洗一洗?”

布衣打扮的姬蕓笑盈盈地跨著籃子走進小院,像是才從早集上回來,她的發間罩著一片藍布,恰似田間的普通女子。

姬發慢悠悠吹完一首曲子,才伸了個懶腰,問姐姐:“今兒個吃什麽?”

“你是豬呀?一睜眼就想著吃?”

姬蕓瞪他一眼,“人家陳程都知道替咱家劈柴火,只你整日游手好閑,半點不見進項!”

“我游手好閑?”姬發瞠目結舌,“這些年攢的錢不都在你那嗎?買個園子都綽綽有餘,是你非要住到這鄉下來。”

姬蕓可不管這些,自他們離開京城已經過去近兩個月,姐弟倆真是一日也沒分開。

說來也奇怪,從前動輒分離時牽腸掛肚,如今才朝夕相處了兩個月,她看著弟弟就橫挑鼻子豎挑眼起來,哪哪都看不過去。

“你攢的又不是金山銀山,難道就這麽只出不進、坐吃山空麽?”

她上前來掐了掐姬發的臉,留下兩個紅通通的指甲印,才一臉嫌棄地支使道:“去,今日不想給你做飯,自己到城裏解決罷!”

慘遭姐姐驅逐的姬發只得自己洗漱一番換了衣裳,撇著嘴嘀嘀咕咕地出了門,晃悠著往姑蘇城裏去。

也才處暑,晨間還不那麽酷熱,城郊碧意蔥蘢,有高門貴女們相約來跑馬。侍衛們早早圍了場地免得被沖撞,姬發繞著走了一段,又實在憊懶,索性左右瞧瞧四下無人,一躍身竄上了一棵高樹。

摸了摸肚子還不算太餓,他尋了根最粗的樹杈斜靠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瞇著眼透過綠蔭去瞧碧藍如洗的天。

兩個月了。

姬發出神地想著,不知道韓燁還生不生他的氣?

離開那日是登基大典,新君的第一場大朝,如今兩個月彈指而過,想來以他的手腕,早已經握緊權柄,成了真正的九五至尊。

當了皇帝肯定很忙,屈起一條腿,姬發琢磨著,沒開朝之前就常常忙得半天不見人影,這回恐怕得腳打後腦勺。

不知道韓燁在日理萬機的間隙,會不會偶爾想起他?

樹下越來越近的銀鈴笑聲打斷了他的遐思,姬發收回思緒側耳去聽,是來跑馬的閨秀們不知何時策馬到了這一帶邊緣處。

她們一面嘻嘻哈哈地笑著,一面說著些從家中父兄那兒聽來的逸聞,一派無憂無慮的歡愉氣息。

姬發靜靜聽著,心境倒是難得的平和。他身上那種由家破人亡帶來的戾氣已經消磨許多,難以辨清是一年多的宮廷生活改變了他,還是韓燁持之以恒地精心教導令他漸漸柔和。

“我聽說,最近京城時興一種花鈿妝。”

樹下的貴女們跑馬累了,勒著馬兒歇在原地吃草,又聊起時興的衣裳妝容來,“仿佛是長公主描過的,很是好看!”

“是什麽樣的花鈿?”另一人追問。

“說是什麽花來著?我也記不大清了。”先頭說話那名女子笑道,“不礙事,我央了我娘叫人去京城打聽,最好再描幅樣子回來,到時候咱們也能試一試!”

也只有這樣的高門大族才會為家中小姐的一樁小小心願,就千裏迢迢派人去京城打聽。

“長公主還有心琢磨這些個打扮麽?我還當她忙得很呢。”有人好奇道,“不是要攝政——”

“哎呀,慎言!”

另一人打斷了她,嗔道:“朝堂上的事也是咱們這些人能妄議的?由誰理政與咱們又有什麽幹系?走,再去跑一圈兒!”

一群閨秀又嘰嘰喳喳地遠去了。

樹上,姬發一骨碌翻坐起來,神色不覆之前的輕松。

韓漪攝政?

他下意識扣緊身下靠著的樹杈,五指嵌進虬結的樹皮,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韓燁不是已經順利登基了?是京裏出了什麽事,他是自願還是迫不得已?

腦中的思緒紛亂,待下一陣暑風吹過這棵高樹,枝杈上已空無一人,姬發匆匆往姑蘇城裏趕去。

除了以銷金窟聞名的金陵,江南再沒有比姑蘇更繁華之處,打聽起消息還算方便。

新帝當庭嘔血,纏綿病榻不能起身,長公主加封攝政……

姑蘇距京城有上千裏之遙,朝堂上的驚變傳到民間,再由民間百姓們往來奔波時帶往各地,姑蘇竟也是這幾日才聽到了風聲。

姬發臉色陰沈著坐在路邊茶肆,心底念頭不斷流轉。

是韓燁的身子真的不大好了?可老胡不還在他身邊?還是韓漪又翻臉無情?就知道這女人不會老老實實偏安在府內!

他的臉色變幻不定,心中不知何時已滿是憂慮,恐怕得再回京城了。

但這一次不能貿然行動,安頓好阿姐是一樁,更重要的是打探清楚京裏的情況——尋常百姓不知朝局,那就找兩個官家的人。

他飲下杯中的粗茶,起身繞過兩條街,在一家鏢局的後門處停下,翻起一塊倒扣的木板。那木板上釘了十數塊木牌,俱反扣著,背面畫了各式各樣的記號。

這是江湖人的謀生路子,有需要的主顧聯系鏢局,鏢局以暗號標清主顧的要求,等待著如姬發一樣的江湖客們來接生意。

他立在木板前,目光逡巡,停在其中一枚木牌背面,上頭畫的記號表明這樁生意與官府有關。

姬發靜立片刻,伸手摘下那枚木牌。

這不是他第一次摘下刻有這種記號的木牌,一年多前,也是此地,同一塊木板前,他接下了一樁護送趕路的生意。

那一天,他踏進一間橫屍無數的小院,踩過遍地淋漓的鮮血,見到了十五年後的韓燁。

姬發拾著木牌進了鏢局,管事是他的老相識,粗粗一看牌子便嘿了一聲,“這生意掛了幾日都沒人接,也只有紀二你小子能勝任!”

“怎麽說?”

“這位客人可大方得很,開了這個數!”管事比劃一下,姬發瞇了瞇眼:“一千兩白銀?真是大方。”

這已是許多人一生都掙不到的銀錢,管事卻神秘地搖搖頭,壓低聲音道:“是黃金!”

“這麽大手筆?”

姬發心頭一動,不動聲色道:“是要做什麽?別是讓我去殺什麽朝廷要員,我可不想有命掙錢沒命花。”

“我查查——”管事翻了翻簿子,挑了下眉,“要看守一樣東西,客人也沒說是什麽,看模樣像個卷軸。”

“看守卷軸?”姬發有些意外,什麽東西要花一千兩金子雇人看守,“聖旨麽?”

“哎!”管事瞪他一眼,“胡說什麽?仔細被人聽到!”

無論如何,官府的人花一千兩黃金雇人看守東西,這裏面必定有事,說不準便與京中的變故有關。

姬發沈吟片刻,“我接了。”

他拿著管事給的地址,七拐八繞進了一條小巷,來到一扇緊閉的門前,靜立片刻,擡手輕輕叩了叩門。

“誰?”裏面有人問。

“一介過路人,風雨送客來。”

頂著明媚日光,姬發念起切口暗號,“客人,今日雨疏風驟,好在船家準時,您要驗驗貨嗎?”

門那邊頓了一刻,有人又答,是京城口音:“不驗貨,是要看守東西。”

這就算對上了。

那扇門緩緩打開,姬發擡眼望去,卻不由一楞——

不大的小院裏栽滿了各色花卉,姹紫嫣紅,一派蓬勃生機。

眼下已是七月,早就過了花期,這裏卻栽種了不少早該雕謝的花草,不知是哪來的花匠能有此般手藝。

門邊立著的人瞧著是個下人,沒有與他搭話的意思,姬發瞅他一眼,提步跨進小院。

滿院花海間留著小徑,他穿過一叢叢盛放的花,來到後院,又是一怔。

這間從外面看起來不大的院落,內裏卻是別有洞天,後院內挖了好大一片湖,周遭亭廊環布,柳色青青。

湖中密密綴著接天蓮葉,夏風一吹,荷葉就簌簌地抖動,送來一陣蓮香,緲緲鉆進鼻間。

這樣的景色,連已近正午的炎炎熱氣仿佛都被濾得涼爽起來,叫人忍不住舒適得想瞇眼,在湖邊就地打個盹。

湖畔的廊下坐著一個人,白衣黑發,豐神俊朗,姬發停下腳步,遙遙與他對望。

小園臺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又一陣夏風吹來的時候,姬發慢慢走了過去,停在他身邊。

“我聽說你嘔血了。”

他的眼神落在那人面上,從眉頭到唇角,再到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指尖,一寸一寸描摹。

“是服了氣血逆沖的藥,休養兩日就好了。”

那人擡眼看著他,微微一笑。

“腿怎麽還是不中用?”

姬發又問,一點也不見外似的,直直伸手在他腿面上按了按。

那人擡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熱幹燥,寬闊到足以覆蓋他整只手背,掙紮不脫。

“也不礙事,長姊已經把解藥給我了,再鍛煉一段日子就能正常行走。”

“喔。”

姬發應了一聲,望著他的眼睛,男人的手還壓著他的,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旁邊空著的躺椅上,“要看守的東西呢?”

“待會叫人拿來,那可是立身之本,非得要個武功高強的人保管才行。”

“還有什麽想問的?”

那人慢慢將手指嵌入他的指縫,十指相扣起來,含著微微的笑問。

姬發盯著他,有些疑惑,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料之中,“韓燁,你為什麽會在這?”

韓燁溫聲答:“你就在這,我能去哪?”

這句話似曾相識,姬發想了一刻,才想起什麽。

涼風習習,他向後仰倒在躺椅上,手還被牽著,慢慢側過身來看韓燁:“不做皇帝了?”

“唔,我怎麽不知道自己被篡位了?”

“就讓韓漪攝政?”

“長姊既然愛操心,就讓她替我去操心罷,左右還是韓氏的江山。”

“她肯定要改革變法,萬一激起朝野怨憤……”

“無事,我盯著她呢,再不濟還有咱們那立身之本。”

“是什麽?”

“我父皇的遺詔。”

“遺詔?寫的什麽?”

“你覺得呢?不然長姊為何心甘情願替我批折子?”

“那以後還回宮麽?”

“總得時不時回去看看,不好真做個甩手掌櫃。”

“韓漪打算怎麽變法?”

“我沒問她,只要不把江山玩沒了,都隨她,咱們就坐看風起雲湧,你知道這叫什麽?”

“什麽?”

“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

“你哪有這麽淡泊?少給自己貼金。”

“嘖。”

“弄這麽多花做什麽?”

“你生辰的時候正是多事之秋,沒怎麽慶祝,這會兒給你補上。”

“我又不是女郎,送什麽花?”

“你不是說你娘給你取名為‘發’,是蓬勃生發之意?就送你一片仲夏生發的花海。”

……

問到最後已經沒什麽可問的,姬發側躺著看韓燁,終於從這個角度瞧出他眼裏仿佛有層白翳似的,“你的眼睛?”

韓燁話音一停,空著的另一只手下意識去摸自己的眼睛,擡到一半都頓住,微微一笑。

“不礙事,就是以後眼神都不大好,你不會嫌棄我吧?”

姬發靜靜看著他的側臉,相扣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他。

“好了,睡一會兒吧。”

韓燁不以為意,偏過頭來在他手背上安撫地輕拍幾下,笑道:“夏日蟬多,你又睡不好,就在這兒補一會兒眠吧。”

姬發才發現此處靜謐異常,半點蟬聲也沒有,只有微風拂過草木時的窸窣碎響,和身側屬於韓燁的輕淺的呼吸。

暑氣漸消,廊下聽風,姬發就握著韓燁的手,慢慢合上了眼。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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