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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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104

紫宸殿內寂靜無聲,韓漪端著茶碗潤了潤口。

她吐露的故事過分離奇,一時叫姬發瞠目結舌,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這怎麽可能?”

他一臉不可置信,“這樣怪力亂神的事……”

“我也覺著不可思議。”

韓漪仿佛也不在乎他們相信與否,但能夠傾訴這樁獨自隱瞞了二十幾年的秘密,她姣好的臉蛋上流露出一點輕松,又看向輪椅上的“韓燁”,語氣平靜:“我知道你一直想不通我為何忽然疏遠冷落你,阿燁,有時候我捫心自問,也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和一點嫉妒的恨意。”

“韓燁”神色僵硬,但任誰忽然聽聞這種奇事也不會是輕松寫意,韓漪並未疑心,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淡淡說著話。

“我還記得出生那日,女官抱著我給母後看,你知道她說什麽?”

香爐裊裊燃著青煙,氤氳煙霧裏,韓漪面露追憶,眉眼間泛起冷意,“母後說,可惜是個女孩兒,還是有兩個皇子傍身才最好。”

這話大約普天下的女孩兒都聽過,然而誰能像韓漪一樣生而知之,這樣清楚地記得自己不被歡迎的降生?

“先皇後家世低微坐不穩中宮之位,只能期盼以子固寵,這難道是什麽了不得的罪過?”姬發下意識反駁她。

韓漪卻神色寥落地一笑,“是啊,我其實也不大怪她,宮裏的女人過的是什麽日子,再沒有比我們這些皇子帝姬更清楚的了,不過是看著自己的母親夜夜守著燈枯等,等來自己的丈夫去了別人宮裏的消息。”

“何況我那時自己還未回過神來,你此刻有多震驚,我那時就有多不可思議,說來我其實是感謝母後那句話的。”

指了指不遠處繡著萬裏江山圖的屏風,她用指尖虛虛描摹著大靖蜿蜒的疆域輪廓,“我生在皇後肚子裏,可想而知是個榮華富貴的命,但母後的話將我從美夢裏驚醒,我才意識到這畢竟是個吃人的時代。”

這話姬發卻聽不大懂,韓漪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自顧自說著,像是要把多年積攢下的情緒一股腦傾吐個幹凈。

“阿燁,你原本不該出生。”

她站起身走到輪椅上的人面前,微微俯身端詳著與自己相似的面孔,像是透過他去看別的什麽人,“要是咱們的兄長還活著,大約與你有八分相像,可惜他得了急病,一場高熱就去了。”

姬發皺著眉,“這與韓燁有什麽關系,父母親緣是天定,即使先前那位沒有早夭,韓燁也會是你弟弟。”

“哈,你們男人總把懷孕生子想得這麽輕易,那又不是樹上結的果,到時候了伸手摘下來就行。”韓漪冷嗤一聲,“我母後身體不好,原本有了一子一女後雖然惋惜沒能是兩個兒子,但畢竟有嫡長子傍身,太醫建議她暫且調養幾年身體不要有孕,她也就答應了——”

仿佛猜到了什麽,姬發一楞。

“可後來她唯一的兒子死了,中宮無子乃是大忌,尤其她家世不顯,在後宮更是風雨飄搖,只能掙著命再接著生!”

韓漪的神色越來越冷,眼中漸漸浮上水光,“那時我才三歲,就聽著宮人們一個個勸她早日有孕再誕下一名嫡子,後宮嬪妃們又指使著娘家在前朝上書施壓廢後,最後連後殿躺著的那個老不死的也來不陰不陽地拿話點她!”

“她自己的身子難道自己感覺不到?最後還是被這群人、被這世道逼著再去懷孕生子,哪怕她肚子裏的孩子幾乎掏空了她的身子!”

韓漪似乎與先皇後感情頗深,一提起往事簡直是咬牙切齒的恨意,姬發半晌無言,唏噓的同時又忍不住替韓燁分辯,“可這一切與韓燁有什麽關系?難道這些事能怪到一個一無所知的嬰兒頭上?”

“我不怪他。”

閉了閉眼,韓漪平覆一陣,壓下眼底的濕意才淡淡道,“母後生下他後沒兩年就去了,我們一母同胞,在深宮裏毫無依靠,他那會兒才多大?只會拖著鼻涕哭著要娘,我能怪他什麽?”

“我只是沒有辦法。”

低下頭撫了撫自己傷痕累累的胳膊,韓漪語氣平靜,“從前是為了替母後固寵,我才耍了些把戲制造那些所謂的神跡,皇帝喜歡我才會多來母後宮裏,但母後一去,那點寵愛已經不足以在這深宮中蔭庇兩個孩子。”

“最重要的是,我決心要改變點什麽。”

她轉頭看著姬發,“我需要皇帝無可匹敵的寵愛,需要攫取能夠改天換地的權勢,說得更明白點,我要後殿躺著的那個老王八蛋離了我就不行,也要他在沒有用後能老老實實去死。”

殿內靜得仿佛連香爐裏燃燒香料的聲音都能聽到,韓漪大逆不道的話語在幽深的宮殿內不斷回響,“我想了很久該怎麽辦到,好在我活了兩世,總是知道些不為人知的法子,比如有一種花。”

姬發的瞳孔驟然一縮,想起公主府內那些大片的濃烈的花叢。

“我派人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我要的那種花。”

低頭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盯著上頭如血的丹蔻,韓漪語氣漠然,“那是一種和虞美人生得極像的花,我叫它阿芙蓉,可以制成一種藥,只要長期服用便會再也離不開它,為了得到一丁點兒,再剛硬的漢子也會跪在地上痛哭哀求,好像一條狗。”

依稀想起什麽,姬發忍不住皺緊眉頭,“怎麽做到的?”

即使以他的見識也想象不到一種花能有這樣的威力。

“你不必知道,那不是什麽好東西,若是流傳出去只會禍國殃民。”韓漪淡淡掃他一眼,“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把它們全燒了。”

“還有青陽,一個道貌岸然的老騙子,別的本事沒有,倒是把行騙的好手。”她忽然笑了一聲,“連皇帝這麽多疑的人都對他深信不疑。”

當然其中也少不了韓漪的配合。

他們說了這麽多,“韓燁”卻始終坐在輪椅上,微微垂著頭一言不發,韓漪的目光落在他過分蒼白的面上,忽然眼睛一瞇,“阿燁這會兒倒是話少,怎麽,被我嚇到了?”

輪椅上的人仍然默不作聲。

“他當然不會被你嚇到。”

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姬發緩緩吐了口氣,撫平心底的情緒,直視著那張嬌美容顏。

他慢慢伸手,在“韓燁”的臉上摸索幾下,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來撂在地上,擡起那人的下巴,露出張不知何時已經了卻生機的青白面孔來。

“一個死人是不會被嚇到的。”

韓漪神情一僵。

“你的故事固然離奇,”姬發松開手,在那具屍體的肩頭輕撫一下,低低道了聲“走好”,又擡起眼來淡淡說道,“我不管你到底有什麽宏圖大志,又是如何智多近妖,我只知道你給韓燁下了毒,他又有傷在身,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再來見你。”

“這東西是不是很熟悉?“

他拿腳尖點一點地上的人皮面具,“韓燁已經被我送走了,替身也提前服了毒——你們之間有太多密辛,我不敢讓它們再被其餘的活人聽到。”

“你總喜歡罵我蠢和傻,”瞧著韓漪不虞的臉色,姬發心中泛起點不合時宜的自得,不由微微一笑,“清河殿下,達者兼濟天下,沒想到我這種蠢人只卯準一件事,竟也能騙過達者。”

“現在,我要見我阿姐。”

他輕聲說,“或許你不會傷害她,但我不敢信你——把我阿姐送出宮,我把阿姒還給你。”

偌大宮殿內只剩容色姝妍的宮裝麗人與俊秀青年對視,伴著一旁煙霧繚繞的香爐。不知過了多久,韓漪忽然噗嗤一笑。

“姬發,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她悠然轉身坐回椅子上,懶懶支著下頜說道,“要不是阿燁認準了你,我也不想讓阿姒去廢了你。”

廢了,不是殺了,姬發神色一僵。

“你是江湖裏養大的魚,不該困在四方池塘裏,可是沒辦法,誰讓我弟弟看上你了呢?我確實對不起他,所以既然要圈他一輩子,自然也得彌補一二,索性把你也廢了一同圈起來,陪他度過餘生。”

宮裝麗人好整以暇地換了只手支頤,“我連阿芙蓉那種東西都能弄來培育,可見於藥學上還是有點天賦,沒白費了我從前的寒窗苦讀——你不信我,難道我又十分信你麽?敢孤身與你說這麽久的話,難道我就沒有什麽後手嗎?”

她含笑眨了眨眼,“不如你現在試試來抓我,看看還有沒有力氣?”

她話音未落,姬發已經下意識屏息閉氣,然而為時已晚,體內開始一陣陣地空虛乏力,連手腳也泛起軟來。

還是中招了,心底一沈,姬發咬了咬牙沒有作聲。

“不過你放心,不用你拿阿姒來換,我現在就可以把姬蕓送出宮去,你說你怎麽就這麽不識好人心?一旦亂起來,我的身邊不比宮外安全麽?”

身體的酥軟已經到了姬發站立不住的地步,他扶住身邊的輪椅,慢慢坐在地上,自下而上地瞪著韓漪。

韓漪起身來到他面前,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甚至還輕柔地替他理了理額邊微亂的鬢發,像韓燁從前那樣。

“傻小子,把阿燁送走了又怎麽樣?我的弟弟我了解,他既然認準了你,總會再回到我的彀中。”

她輕輕嘆了口氣,“也沒什麽不好的,至少在情愛上頭,他比世間大多數男人好太多了。”

篤篤。

仿佛是應和她的話語,厚重殿門被輕輕叩響,緊接著推開一半,一道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慢慢進來。

“長姊總是這麽神機妙算。”

韓燁神色平靜,聲音溫潤,“你說得對,姬發在這裏,我總是走不了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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