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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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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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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中王是個膀大腰圓、看起來孔武有力的漢子。

韓燁依稀記得自己幼時那會,這個叔父還算得上靈秀清雋,自從常住秦州後才漸漸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幾乎可以扮作個胡人。

秦州自古民風彪悍,連建築也雍容大氣,關中王府又有皇帝的特允,更顯巍峨,一路走來令姬發心底嘖嘖讚嘆。

關中王本人卻沒什麽顯擺炫耀的心思,只是一臉憂心忡忡,進了屋便屏退閑雜人等,關切道:“宮中不是說殿下染了重病臥床不起,怎的忽然來了秦州?您這眼睛又是……?”

“勞五王叔掛心了。”

被姬發扶著坐下,韓燁先是一笑,“王叔與父皇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即使看不到,也能想象到關中王眼中的探究,他不緊不慢停頓片刻,微微張開手掌,姬發便塞了個茶碗在他手裏。

摸索著飲下兩口溫茶,感覺到關中王的呼吸略微急促,已經有些不耐,他壓低聲音:“侄兒既然出現在秦州,您還有什麽不懂的嗎?父皇在朝中放出我病重不起的消息,自然是為穩住某些人。”

這當然不必他說,相比之下,關中王更想知道的是這個“某些人”到底是誰,以及韓燁秘密離京出現在秦州,背負的使命又與自己有沒有關系。

可惜韓燁卻沒有繼續吐露,轉而一摸眼角,露出一點冷笑,“至於我這眼睛……自然也是拜那些人所賜。”

“什麽?”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關中王都貨真價實地做出震驚神色,“什麽人如此狼子野心,敢戕害儲君!”

面上雖如此,但實則他內心已經有了三分揣測,眼神也微微閃爍——

即使遠在秦州,朝中的嫡長之爭有多激烈,關中王自然一清二楚,二皇子已死,其餘皇子不是年紀尚幼就是立不起來,未來新帝必然會在大皇子與太子之間產生,這幾乎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只是這一長一嫡間,大皇子出身顯赫,有母家靖南侯府並一眾勳貴撐腰,本人也是軍功累累;韓燁雖有根基不足之嫌,但親姐姐清河公主素來受寵得勢,更是結了豫州這門親事,為東宮平添三分助力,聽說桓相三子也一向與清河公主關系匪淺。

兩廂比較之下,竟隱隱是勢均力敵的情況,說不清誰的勝算更大些,至於最重要的皇帝的傾向——

今上登基卅載,聖心之深之重,從來就沒被看透過,對大皇子黨的勳貴們是又用又疑,對太子也是動輒申斥,但又每每給韓漪超出規制的厚愛,實在叫人摸不準到底看好哪個。

這樣撲朔迷離的局勢下,即使有心急的朝臣選邊站隊,但真正有能量的重臣藩王們還都是不動如山,只等著風向再明確一點。

眼下已經開春許久,皇帝卻沒放大皇子回邊關,而是留在京城任職,那頭又派兵圍了東宮,將韓漪下嫁豫州……這一樁樁一件件的,關中王原本覺著是大皇子勝出一籌了,誰成想韓燁忽然秘密出現在秦州。

“五王叔不必擔憂,侄兒隨身也帶著良醫,已經在慢慢醫治了,並不打緊。”

韓燁擺擺手忽然出聲,打斷了關中王的思緒,神色一派輕描淡寫,仿佛一雙眼睛不值當掛心似的,只道:“王叔更不必多慮,侄兒途經秦州只是路過,原是要往涼州邊關去的,暫借貴寶地歇歇腳罷了。”

他說著露出一個苦笑,“您也知道,客居異鄉驟然失明,實在是處處不便。”

涼州邊關,關中王的眼皮重重一跳,不動聲色地垂目遮住內心的驚濤駭浪——大皇子被留在京城,竟不是皇帝要擡舉他與太子鬥上一鬥?

須知大皇子起家便是在邊關,加上有母家襄助,才在朝堂上風頭大盛,不斷與昔日的二皇子掰手腕,可以說涼州便是他的大本營。

如今皇帝將正主留在京城,卻派太子秘密趕往邊關,甭管是做什麽,這背後的意味都夠明確了!

看來老大是犯了什麽了不得的忌諱——邊關、兵權、奪嫡之爭,種種相加在一起,關中王都不必多問,不就那麽回事兒唄。

如此說來,太子此番特意上門,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殿下若有需要,盡管在我這一畝三分地歇著休養!”

關中王神色不動,只當韓燁是要借住,哈哈笑起來,“若是需要名醫,也盡管告知下人們去延請!”

“多謝王叔。”

韓燁無神地看著半空中,面上露出些感激之色,“不過侄兒也不能拖延太久,還要趕去邊關呢。”

說著,他遲疑片刻,又低聲發問,“有一事想向王叔打聽……”

話一出口卻更猶豫,斟酌良久才道:“我一路奔波,與京中也沒什麽消息往來,不知我長姊……”

韓燁目不能視,身邊卻還陪著姬發與連崢兩個耳清目明的,當下便註意到關中王神色微變,流露出些許尷尬來。

姬發不動聲色一挑眉,拿眼神釘住連崢,自己則輕輕咳了一聲,破例插了句嘴:“王爺勿怪,我們殿下與清河殿下姐弟情深,偏陛下前腳打發殿下離京辦差,後腳就……”

他陪上一個笑,“您雄踞秦州耳目靈通,若有什麽關於清河殿下的消息,還請告訴我們殿下一聲,免得他整日掛心。”

出門在外人多眼雜,加上秦州除了關中王,還有個與潁川王勾結的太守李安之,姬發早就易了容,這會兒眉眼只與本相有三分相似。

關中王多看了這個突然插話的侍衛兩眼,想到他跟連崢兩人與韓燁一直不離身,該是親密心腹,才收回目光沈吟片刻,緊盯著韓燁的面色,緩緩說道:“不瞞殿下,倒真有這麽一條與清河相關的流言……”

流言?在場幾人都不由凝神,連崢更是豎起耳朵,一個字也不敢聽漏了。

“不知是哪個碎嘴的東西瞎嚼舌根,這話原也不該由我這個叔父來說,但既然殿下問起來——”

關中王擰著眉頭,一臉不讚同道:“聽說前些日子清河在宴會上格外嗜酸又犯了惡心當眾幹嘔,不知被誰傳了出來,說她、說她——唉!”

他一臉難以啟齒的模樣,徑自搖搖頭不吱聲了。

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姬發下意識去看韓燁,同時幾不可察地在連崢腰間一點,制住他就要脫口而出的反駁。

“說什麽?說我長姊水性楊花、珠胎暗結?”

韓燁轉瞬冷下臉來,一副惱怒模樣:“是誰這樣膽大包天,敢拿這樣的謠言來中傷帝姬!”

“唉,”關中王覷著他的臉色,口中嘆道,“這流言近來在京中愈演愈烈,連我這秦州都聽說了,那豫州……”

頓了頓,見韓燁不接話,他接著道,“豫州的小世子可就在京城等著成婚呢,也不知會不會因此有什麽誤會?”

原來這就是韓漪的後手!

當著關中王的面,姬發只能微微垂首,勉力掩飾陰沈難看的臉色。

先是順水推舟把桓三弄去豫州,放在潁川王的眼皮子底下,再在京中散播自己珠胎暗結已有身孕的謠言,保管能傳到小世子耳中。

未過門的妻子只是閨譽有損還是殘花敗柳,二者之間可謂天壤之別,何況韓漪這樁醜聞鬧得人盡皆知,聯想到皇帝毫無預兆地突然下旨賜婚——潁川王府必然疑心皇帝這是要拿他們當冤大頭,替愛女肚子裏的孩子找個拿得出手的便宜爹。

兼之韓漪與桓三的關系不是什麽秘密,隨意打聽便可查到,他們自然以為皇帝不光是要潁川王府的小世子當這個綠雲罩頂的冤大頭,還把韓漪的“奸夫”弄到她身邊去繼續茍且!

三月底的春光正好,外頭艷陽高照,明媚燦爛,姬發卻從心底滲出徹骨的寒意,幾乎克制不住地想揪住韓燁的衣領質問他:他姐姐究竟想幹什麽?!

一邊是大皇子屯兵邊關,懷揣著不可告人的心思,一邊是潁川王府虎視眈眈,不斷攫取朝廷的根基,再加上韓漪這一出,哪怕明日傳來消息說豫州反了,姬發也不會覺得意外!

這豈止是在打豫州、打潁川王府的臉,簡直是奇恥大辱!

以潁川王府的高傲跋扈,若能忍下這口氣,那豫州早二十年便被禁軍踏平了,還用等到今日進退兩難?

韓漪趁著韓燁離京搞這一出,分明是要逼反豫州!

這女人真是瘋了,姬發將盛怒之下微微發抖的拳頭背到身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竭力克制自己。

然而出人意料的,韓燁面上的怒色卻轉瞬即逝,眨眼又是一派雲淡風輕,只有緊繃的唇角洩出一點冷意。

“看來這樁婚事真是把大哥逼急了,前腳給我下毒,後腳就忙著拆散長姊的姻緣。”

仿佛這件事到底激怒了他,也令他徹底拋下顧慮,對著關中王直言不諱起來。

“大皇子?”

關中王做作地吸了口氣,不覆當年清瘦的膀大腰圓的漢子看起來有些滑稽,“殿下奉命調查的竟是大皇子?”

韓燁唇畔帶著冷意微微一勾,被桌面擋住的手卻不動聲色地摸到姬發的衣擺,安撫地輕輕一拍,口中更是吐出驚人之語——

“王叔明見,實在是大哥不知從哪知道了父皇龍體欠安的消息,立刻就急躁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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