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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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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90

晉陽王的熱絡之甚連韓燁都有些招架不住,晚間被勸了不少酒,才乘著對方醉意醺醺告辭離開。

“走慢些,我頭暈。”

出了花廳,外頭月明星稀,韓燁揉著太陽穴,吐出一口酒氣低低說道。

姬發看他一眼,見他面色酡紅,腳步微亂,嘆了口氣上前來扶住他的胳膊,“酒量不好就少喝點。”

“王叔白日裏才挑明了願意支持我,總得給他點面子。”

春末微涼的夜風拂過,令頭腦清醒幾分,韓燁轉頭去看姬發,忽然笑起來,“不氣了?”

姬發撇撇嘴,沒接茬,又一扯他的袖口,“往哪走呢,這邊——”

月朗風清,王府裏大約是得了吩咐,沿路一片靜謐,只有偶爾傳來的鳥雀叫聲,兩個人並肩慢慢走著,誰都沒有說話,心境卻是難得的寧和。

然而一靜下來,姬發神思逸散,總不由想起昨日種種,只能主動扯起話頭:“你白日裏同晉陽王說的,我沒懂。”

“什麽?”

韓燁兀自出著神,忽然聽這一句,偏過頭來看他,“哪裏不懂?”

“就是提起秦州那段,”白日在花苑小亭裏,姬發就立在不遠處,將韓燁同晉陽王的對話聽了個囫圇,“明明之前晉陽王還在猶豫要不要支持你鬥倒大皇子,怎麽你說了句要秘密去秦州,他忽然就轉了性直接吐話了?”

韓燁聽後卻笑起來,等了半天不見回答,又被他笑得惱了,姬發將扶著韓燁胳膊的手撤了回來。

“好了好了。”韓燁反手抓住他的手又按回小臂上,面上還掛著來不及褪下的笑意,“我就是忽然想到,當時也是在這條小徑上,我同你說的那些話。”

姬發一怔,想起昔日逃命路上來到晉陽王府,那時韓燁大約已經認出他來,態度驟然變得軟和親近,逐漸開始教導他些朝堂謀略。

“你那時說晉陽王並不想真的讓豫州衰弱下去,否則以皇帝的制衡之術,會一同打壓晉州。”

憶及那時韓燁所說,姬發若有所思,“所以晉陽王一開始並不想松口,是怕潁川王倒下後,朝廷徹底騰出手來收拾他。”

韓燁含笑聽他捋清思緒,補充道:“但他聽說我還要秘密去趟秦州,立刻就打消了顧慮。”

秘密,姬發捕捉到這個詞,“不能被秦州的關中王知道?”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有些驚訝,“他以為皇帝疑心關中王,你是要去秘密調查?”

因此聽說此事後,晉陽王才放下心來,知道倒下一個潁川王,還有關中王與自己打擂臺,仍能達到從前的平衡。

“可皇帝並未——”

姬發從未聽韓燁提及此事,在他看來,關中王此人粗中有細,與朝廷之間的分寸拿捏得極好,皇帝雖偶爾疑心病發作,也從未真的提防這個胞弟。

“是不是真的有什麽關系,等他明白過來已經晚了。”

小院已經出現在眼前,韓燁微微一笑,思緒比之前清明不少,“只要這一次能把豫州和大哥彈壓下去,晉陽王叔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祈禱我登基後能念在舊情網開一面。”

至於韓燁會不會網開一面,估計只有天知道。

姬發一時有些咂舌,“那晉陽王也太虧了,他也算得上老謀深算,怎麽在這事上這麽武斷,只聽你的一面之辭就作決定?”

“這還得多謝父皇在朝中連消帶打,將所有人都弄懵了。”

跨過院門的檻沿,連崢不在,韓燁索性拉著姬發的手坐在樹下的石桌邊說話,“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同時發生的事情一多,深陷其中的人就容易左支右絀,忽略細節。父皇在朝中這一通攪弄,固然能夠遂他的意,令眾人猜不到他真正的目的,卻也為我提供了便利,借著這層煙幕達到自己的目的。”

皇帝想要離間大皇子與潁川王,在利用婚事掏空豫州家底的同時麻痹他們,韓燁卻也借著無人知曉他的行蹤時拉攏到了晉陽王,恐怕還有接下來的關中王——

“你還沒告訴我,關中王為什麽會摻和進奪嫡之爭?”

春末夏初,夜涼如許,好在兩個人都是年輕力壯,韓燁又吃了酒,並不畏寒。才靜坐這一陣,先前壓下去的酒意又返上來,院中沒有點燈,他借著微薄月色去看姬發的眉眼,只看到一片模糊迷朦,又好像能在心底想象出那人此時的神情。

“我想沐浴。”

韓燁不答話,反倒扯起別的,噙著笑來摟姬發,聲音低沈纏綿,“小將軍伺候伺候我?”

說著又低笑一聲,“投桃報李,我也侍奉侍奉你。”

額角一抽,姬發咬牙切齒地把他黏黏糊糊纏上來的身子推開,“沒完了是吧?”

“又不是沒伺候過我沐浴。”韓燁被搡開半尺又靠過來往他身上倒,姬發要躲,這人便破罐子破摔地直往地上栽,嚇得姬發連忙把人撈住,只能任他貼在身邊,被酒意烘得熱燙的臉頰蹭在頸側。

韓燁素來註意風度儀態,即使是當日千裏奔逃的途中,姬發也沒見過他如何落魄,但此刻,月色朦朧在夜風裏,這位儲君歪靠在他身上,腦袋抵在他頸窩裏不輕不重地蹭著,腰背也因為身量的差異微微佝僂,看不出絲毫皇室風範。

“我不想瞞你,姬發,”韓燁低低地說,更像是含糊不清的咕噥,“再遇到你之前,我已經快放棄奪位了……”

姬發身形一頓,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十五年真是太漫長的時光,長到我有些心力交瘁了。”

韓燁半合著眼,語氣喃喃,“我越查下去,越意識到自己幾乎在和半個朝野為敵,潁川王,靖南侯,父皇……只有我一個人,長姊也只在心情好時隨手幫我兩把,什麽執念能叫人堅持十五年?我那時又不愛你,那點子公理道義是會被消磨殆盡的……”

夜色清清,姬發慢慢攥緊拳頭,一言不發地聽著。

“直到我再遇到你,你說你叫紀二,是個出身卑賤的江湖人。”

熱騰騰而短促的氣息噴在頸側的肌膚上,韓燁似乎是笑了一下,“我那時又瘸又瞎,只覺得確實是個江湖老手的作派,行事又頗出人意料,竟還真帶著我趕了那麽久的路沒被發現。”

他想起途中種種,忍不住笑意更深,“還是到了晉州,我才發現你是姬發。”

“在上黨郡。”

姬發輕聲接道,“你那時就發現了罷?”

“是,紀越青這種鬼話也就唬得住連崢這個傻子。”韓燁哂笑一聲,“上天真是會作弄人,我都快要放棄了,你卻又來到我身旁。”

“就是在這座王府,我發現你實在肖似乃父,連官場上的場面話都懶得去說。”

他嘆了口氣,“我就想,罷了,你既然還活著,這案子必須得翻,能怎麽辦呢?只能我多費點神,替你想得周全些,免得案子翻不了,反倒將你再賠進去。”

“我很感激你,韓燁。”

姬發低低道,“沒有你,我如今還是只沒頭蒼蠅,我家的案子也不會有這樣的進展,憑我自己是辦不到的,我沒有那樣的本事,我心裏知道。”

將軍府的謀逆案看似從未被人提及,但無論是韓燁離大位更進一步,還是當年掀出此案的王丞千伏誅,都為日後在朝中提出重新徹查埋下些草蛇灰線的伏筆。

這幾乎算得上熙和年間的第一大案,牽連十多位朝臣和七百多條人命,想要推翻重來難於上青天。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付出被重視,韓燁的唇邊又漾出一點笑意,他雖然甘之如飴,但姬發能體會到他的心意無異是件令人愉悅的事。

但下一瞬,笑意凝固在嘴角,韓燁甚至有些反應不及地眨了眨眼,不自覺地喉頭滾動兩下。

“你今夜實在有些醉……”

姬發還維持著支撐他身體的姿勢,好像沒有絲毫旁的動作,但一只布滿薄繭的手已經輕輕扣在韓燁的咽喉。

“我很感激你,韓燁,太子,阿燁哥哥,我小時候這樣叫過你,是不是?”

他輕聲細語地說著,仿佛是怕驚擾這一刻的靜謐,話音被夜風一吹就消散在風裏。

“但我還是要問你,第一,關中王為什麽會幫你,你避開這問題兩次了。”

酒意一瞬間褪去,韓燁只覺得喉間那只手讓自己的頭腦無比清明,而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一點幾不可察的殺意。

或許這殺意並非沖他而來,又或許姬發是下不了手,韓燁慢慢坐直身體,那只手如影隨形,他們面對面看著對方,韓燁吐出一口淡淡的酒氣,還是看不大清那副眉眼。

“第二,你方才說,翻案是在與朝中半數人為敵……”

扣在喉骨的手指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姬發閉了閉眼,聲音哽在喉嚨,“潁川王和皇帝在我家的案子中起到什麽作用,我已經知曉,但又關靖南侯什麽事?”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幾縷韓燁呼出的酒氣,嗆得他從嗓子眼到心口都被刺激一樣地泛起疼來,於是眼眶也有些發紅。

“你早就知道大皇子一派也參與了,卻從來沒有告訴我。”

姬發捏著韓燁的喉骨,只要稍稍用力,面前這個毫不抵抗,只是溫和又沈靜地望著他的男人便會殞命。

“韓燁,你一直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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