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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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86

回宮的馬車上,韓燁盯著姬發的側臉出神。

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姬發忍不住問:“你們商量出什麽結果了?”

“沒結果。”

韓燁收回思緒,垂眼看著自己的指尖撚了一撚,淡淡道:“最憂心大哥聯合豫州起兵的又不是我們,把事情報給紫宸殿,讓父皇操心去罷。”

姬發不大滿意地撇一下嘴,韓燁又擡眼瞧他,“我們先來談談你的事。”

“我有什麽事?”訝然看向他,又想起之前的對話,姬發別開臉,抿著唇沒吱聲。

“過來。”韓燁伸出手,姬發猶豫一下,挪到他身邊坐著。

馬車再華貴,總歸有些狹小,兩個成年男子肩碰著肩坐在一處,腿幾乎緊貼著,能感知到輕薄春衫遮掩不住的體溫。

姬發徒然地動了動腿,被韓燁捉住手按在自己膝上,“說說,我要是不點破你,打算怎麽殺了大哥?”

抓著自己的掌心溫熱幹燥,姬發蜷起手指,指尖在水滑的布料上擦過,覷一眼韓燁平淡的面色才道:“也就是先去他府邸踩點,再尋個機會趁夜進去刺殺……”

“皇子府不比別處,占地廣闊構造覆雜,你是熟悉公主府的,平心而論,方便行刺麽?”

姬發估量一陣,不得不承認,僅從公主府來看,這群天潢貴胄確實惜命,府宅內的建築高低錯落,曲折宛延,加之護衛不間斷地巡視,刺殺難度著實不小。

見他不說話了,韓燁又道:“不進出個五六次,你都摸不到他的臥房在哪,再者,就算你摸清了府內方位,我再問你,你怎麽確定行刺那夜他宿在何處?“

“他不就是——”姬發不假思索要答,忽然意識到什麽又收了聲,韓燁眼裏露出笑意,捏捏他的手指,“他有正妃和兩位側妃,加上後宅裏的妾侍,論起來得有八九個去處,你還能一一摸個遍?”

說著笑意更深,揶揄道:“天家子孫呢,你以為都像我這麽老實,只守著你一個人,動輒還得獨守空房?”

談正事也能拐著彎給自己臉上貼金,姬發睨著他,“你這是在發閨怨麽?”

韓燁哈哈笑起來,“你說是便是吧!”

“總之你要知道,行刺這事說來就是一劍的事,然而一樁成功的行刺,背後不知要牽動多少環節。”

笑意微斂,韓燁瞧著他正色道:“所以我說你那個想法是在做傻事,真要去行刺,最好的結果是你無功而返,且能全身而退。”

更差的結果自不必言,姬發心知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一時有些羞愧地垂下頭。

韓燁在一旁端詳他的側臉,掌心握著他遠比女子骨節粗大的手指,不經意摩挲到上頭布滿的薄繭。

“姬發,”他看了半晌,忽然出聲:“我是不是有些自以為是?”

這話來得突兀,姬發略帶幾分迷茫地看向他,沒能接上話。

“我總覺得你在心計籌謀上有所欠缺,於是總想教導你。”韓燁慢慢說著,視線在他面上逡巡,“其實你並不想學這些手段,你篤信的是一力降十會,是我好為人師了?”

他說這話時不經意流露出一點挫敗,姬發抿了下唇,思量半晌,搖了搖頭。

“這是不一樣的路子。”

他一邊思索,一邊緩緩說道,“好比武道上講一力降十會,但也有四兩撥千斤之說,沒有孰優孰劣,只是用處不同。”

額邊的碎發蹭得皮膚發癢,姬發撓了撓臉頰,接著道:“就像我恨潁川王,但我也不能直接提劍闖進潁川王府殺了他,殺不殺得了是一回事,但他死後還會有子嗣繼任新的潁川王,那時又會怎麽樣?”

“你教我那些謀略,我很感激,但——”

猶豫片刻,對著韓燁平和溫柔的眼神,姬發還是坦然說道:“但我就是不喜歡這些勾心鬥角,這些東西葬送了姬氏滿門,我也沒法摒除成見,搞什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有些挫敗的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要是能打一仗便分出勝負就好了……”

“誰說這不是打仗?”

韓燁卻笑起來,拍拍他的手背,語氣溫和,“你大可以把我、把長姊當成你的兵卒,你要思考怎麽利用我們,才能將敵人撕下一塊肉來。”

“打仗又不光是真刀真槍地沖鋒陷陣,你忘了我們小時候背過的兵法?”

含笑看著他,韓燁輕聲道:“能領兵者,謂之將也,能將將者——”

“——謂之帥也。”姬發下意識接上,神色怔怔。

韓燁替他撥開額邊的碎發,聲線低沈溫柔,“你不能怕我和長姊,姬發,你要學會利用我們的智計達到自己的目的,謀略和武功始終只是手段,真正重要的是目標。”

一國儲君這樣卑微地請求自己利用他,姬發楞楞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韓燁卻握著他的手,貼到唇邊吻了吻,眼睛微微彎起,壓著嗓子蠱惑:“所以小將軍打算拿什麽手段引誘我再利用我?”

話語裏的暧昧意味簡直藏也藏不住,姬發醒悟過來,睜圓眼睛瞪著他,狠狠一甩手,“你這假正經能不能再多裝一會兒!”

韓燁朗聲大笑,驚得外頭的車夫馬鞭一抖。

*

馬車裏隱秘而暧昧的對話到底有沒有用,一時半刻還說不清楚,但諸般事宜毫不停滯,井井有條地運作起來。

祁青衫率先求見皇帝,聽說一上來就參了韓燁,要求陛下管管他這個太子表弟,不要仗著儲君身份動輒施壓。

東宮一派內鬥,皇帝倒是興致勃勃地問起緣由,祁青衫便道他與東宮閑聊時提了一嘴看過的兵部公文,不知怎的就叫韓燁變了臉色,強逼著他將公文謄抄一遍送來。

“臣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太子就算是太子,也沒有隨意插手兵部的道理。”

小祁大人梗著脖子說道,語氣忽然間又微弱下去,“但殿下搬出了清河,說臣要是不聽從,就叫清河來承恩公府住上幾個月……”

他苦著臉縮起脖子,訕訕道:“所以臣就替太子抄了一份公文。”

皇帝難免被他這副慫樣逗樂,況且根據這番講述,韓燁雖有逾矩,倒也不是什麽天大的過錯,更重要的是他非比尋常的反應叫皇帝愈發掛心,前腳打發了祁青衫,後腳就派人召見韓燁。

韓燁正等著紫宸殿來人呢,因此去得也迅速,只是臉色難看又滿面猶豫遲疑,同皇帝對答時心不在焉的。

皇帝本就對他不喜,即使近來他參政後辦了幾樁令朝野滿意的差事,但這副不吭不聲的樣子實在討嫌。

直到九五至尊又指著鼻子呵斥起來,韓燁才跪倒在地,“兒臣有一事要報,只是、只是不敢斷言,也請父皇勿要多心。”

他將那份公文遞上,托辭是在兵書上讀過,把涼州邊軍的糧草變化一一闡述,最後再三猶豫,吐露了自己的猜測。

皇帝霍然色變,陰冷眼神從他伏跪的頭頂掠過,又看向身邊的內侍總管。

大總管心領神會地點頭,輕聲叫殿內伺候宮人都下去,而後自己也退了出去。

外頭的求饒聲不斷飄進殿來,很快被堵了嘴拖下去,再聽不到了,皇帝沈默良久,問:“你覺得你大哥是什麽意思?”

韓燁擡頭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只道:“兒臣不知。”

不知,還是知不敢言,都不重要了。

捏著那份公文一字一句地又看一遍,皇帝把紙拍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幾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朕交給你一樁差事。”

“兒臣聽命。”

“你對外稱病,帶著涼州軍的半枚虎符,秘密赴涼州邊關。”

皇帝背著手,踱步至萬裏江山圖前,縱覽大好河山,卻是語氣沈沈:“一,查探清楚老大把那隊私兵養在哪裏,具體有多少人;二,驗一驗涼州駐軍將領陳玄明,若他沒有貳心,虎符合二為一,想法子把那隊私兵給滅了。”

他轉過身來盯著韓燁,“太子,你能辦成嗎?”

伏跪在地上,冰涼而光滑的青石磚面扭曲著倒映出面容,韓燁與自己對視著,緩緩磕了一個頭:“兒臣必當竭力。”

三月廿三,東宮傳出消息,太子犯了猝疾難以起身,太醫輪番診治過後密報紫宸殿,皇帝下旨命太子在東宮靜養。

突如其來的急病令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但皇帝一概不許探視,甚至派了禁軍把持東宮大門,名為養病,形同幽禁。

三月廿五,紫宸殿再下聖旨,卻砸了滿朝文武兼天下一個目瞪口呆——

賜婚潁川王嫡孫與清河公主,五月初五完婚,命駙馬即刻啟程入京,準備大婚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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