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關燈
第 75 章

75

昨夜下過大雪,不過幾個時辰,從主殿到宮門的路已經清掃幹爽,叫主子們一點臟汙也不會沾上。

韓漪攏著手爐走進殿來,眼神從桌邊的韓燁身上溜過,又落在歪靠在炭盆旁剝花生的姬發臉上。

姬發的腳還搭在凳子上,一手握著一把花生,另一手兩指一搓就搓出幾粒花生仁,空殼隨手扔進炭盆裏,發出劈啪兩聲輕響。

“你們倒是悠閑。”

韓漪立在門邊說著,阿姒跟在她身後,上前來替她解了身上的大氅,同手爐一起接過來遞給東宮的小宮婢,韓漪才消停地慢慢走到炭盆邊,伸出微涼的手烤火。

“這大冷的天,殿下不在屋裏呆著,怎麽有空來東宮指教?”

韓燁還未說話,姬發微微擡起頭,似笑非笑看著韓漪美艷的臉龐,眼神從她心口處瞟過:“看來身子是大好了?”

最是識眼色的伏安公公早就遣散了下人,留自己一人守在外頭伺候,殿裏沒有外人,韓漪噗哧一笑,遞來一枚秋波,“你刺的劍,好沒好你心裏沒數?”

姬發嗤了一聲,不再接話,韓燁順勢招呼,“長姊來得正好,才燉好的藥膳,驅寒暖身,快來用一點。”

“還是阿燁會疼人。”韓漪裊裊走到桌邊,俯身舀了一勺膳湯送入口中,又一臉嫌棄:“半點兒滋味都沒有。”

“殿下喜歡有滋味的?那得直接喝藥啊。”

姬發陰陽怪氣地擠兌她一句,旁邊的阿姒臉色一沈,被韓漪用眼神止住,姬發換了個姿勢,懶懶道:“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還請直說,沒事就早些回自己宮裏吧。”

“小將軍好大的口氣。”韓漪毫無惱色,笑盈盈瞥了眼韓燁,“我來我弟弟的宮裏坐坐,輪得到你來趕客?”

她意味深長道:“怎麽,如今東宮是改姓姬了?”

“長姊言重了。”

韓燁看一眼姬發,隨口打起圓場,“他也是關心長姊的身體,這天寒地凍的,這幾日宮裏人又多,仔細沖撞了。”

“得了吧,別扯那些沒用的。”

韓漪揮了揮手,撐著下巴看向弟弟,“我來是問問你,過完年該換新的長史了,你是什麽打算?”

她說的是朝廷指派在各藩王府中的長史,既是朝廷指派,可想而知有監察藩王的職責。這職位一向裏外不是人,因為遠在藩鎮易被皇帝疑心,又因是朝廷指派,易被藩王架空打壓,也沒什麽實權。

長史既有監察職責,為防與藩王勾結,靖朝慣例是三年換一任,今年恰好正值換任,過完年後任命就要頒下去,正好讓新任長史們隨著藩王去封地。

這個官兒不好當,但也有些不可言說的妙處,至少油水絕不會少,兼之又急迫,這幾日朝會上一直爭論不休,就沒消停過。

“我能有什麽打算?”

韓燁語氣淡淡,親自給她倒了杯茶,“除了那三位,其餘王府的沒必要爭,然而那三頭也不是好爭的。”

具體是哪三位自不必多言,韓漪輕嗤一聲,托著腮若有所思道:“晉陽王叔那兒沒什麽好說的,有沒有都是一個樣兒,他待我熱絡得很,打從受傷後禮就沒斷過。”

韓漪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因為二皇子的死更讓朝臣警惕三分,雖然外人也不知到底與她有沒有關系,但公主府在朝中更加炙手可熱是肉眼可見的。

“五王叔那邊倒是可以運作。”韓燁平靜地接著分析:“但我估摸著希望不大,父皇待五王叔是又用又疑,大約會派個心腹去。”

“派誰呢?”韓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與他商量,“他信得過的也就那麽幾個,哪個都不像是能放出京去三年的。”

“齊同泰吧。”

韓燁思忖片刻,報上一個人名,旁聽的姬發眉頭一皺,露出不解神色。

看他一眼,韓燁主動解釋道:“齊同泰是禦史臺監察禦史,為官耿直,朝中被他彈劾過的官員沒有一百也有五十,雖然人緣不佳,但父皇一向喜歡他,曾數次稱讚。”

“也夠煩他的。”韓漪嗤笑一聲,“可沒少在禦書房裏私下罵,芝麻大點事都來上奏。”

“他不就喜歡這樣的純臣嗎?”

韓燁意有所指,上一位聲名斐然的純臣還是前皖州太守王丞千,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貪官,只等著明日問斬了,“我看父皇現在對這些純臣都得起幾分疑心。”

“齊同泰是有可能,大理寺的方濟善呢?”

韓漪眼珠一轉,又問道。

“方濟善不可能,他本來就是秦州人士,剛出了王丞千這檔子事,父皇敢放他回秦州當地?況且還是出任長史,關系太覆雜了。”

姐弟倆又提了兩三個名字,各自一言一語地否決了,韓漪才最終嘆了口氣,“那估摸著就是齊同泰了,他如今是正七品監察禦史,做三年長史回來,要是沒出岔子,就能總領禦史臺了。”

姬發素日從沒聽韓燁提起過這個齊同泰,想來並不是東宮一派,他插話道:“你們要拉攏這人嗎?”

韓燁未答,韓漪先笑出了聲,“你傻啊,要拉攏也不是現在,我們同五王叔井水不犯河水,齊同泰能安安穩穩回京再說吧!”

她笑完,忽然又想起什麽,扭頭去看阿姒,“我記著齊同泰的兒子……?”

阿姒看了韓燁和姬發一眼,冷冷答道:“齊公子最近被清音坊的碧雲迷住了,是我們的人,他想給碧雲贖身作外室。”

“外室?”

韓漪冷笑一聲,“真是妾不如偷,男人……”

頓了頓,她吩咐道:“去問問碧雲怎麽想的,她要是願意就隨她去,若不願意,想法子繼續把齊同泰的兒子拿捏住,留些把柄。”

“是。”

姬發聽著她的話,疑道,“清音坊也是你的?”

“不是。”阿姒代韓漪答道:“我們只在京中的歡場安排了些自己人,殿下並不沾這些生意,姑娘們也是自願的。”

姬發不大相信,“哪有女子自願入風塵的?”像他阿姐,若是有的選,必然不會賣身。

“那你可想岔了。”韓漪淡淡道:“世道如此,大多數女子想要獲得什麽都得靠男人,她們有比清白更想要的東西,正如你姐姐當年比起清白更在意你,人家自然也有豁出清白也要辦成的事兒。”

提起此事,姬發的臉色就不大好看,韓漪瞟他一眼,語帶譏諷,“我就惡心你們男人這一點,連你這個弟弟都對姬蕓失了清白耿耿於懷,還指望她一個女子能看開?”

她冷嗤一聲:“假慈悲罷了。”

“長姊。”韓燁擰眉打斷她,韓漪翻個白眼略過此事,又說起長史人選:“五王叔那兒估摸著就是齊同泰了,豫州怎麽說?”

這才是她今日來最重要的事,旁的都好說,但潁川王牽扯到將軍府舊案,不知韓燁有沒有別的安排,商量好了免得相沖。

韓燁卻神色不動,只道:“今日朝會上也提起豫州長史的人選,我看父皇的語氣,心裏大約是已經定下了。”

韓漪有些驚訝,諸藩王長史中最緊要的便是潁川王府的長史,每回為了人選都吵翻了天——豫州想要個自己人去,免得礙手礙腳,其餘派系也各有各的心思,東宮雖說從前未插手過,但今時不同往日,韓燁已經站到臺前,不可能不打這個長史人選的主意。

“倒未曾聽父皇提起……”

韓漪若有所思,這倒沒什麽,皇帝再寵她也有底線,這種涉及藩鎮的事輕易不會洩露,但探探口風倒不算逾矩,她一邊想一邊問道:“你覺得是誰?”

看她一眼,韓燁面不改色:“父皇對豫州的心思誰不知道,才出了王丞千和二哥這檔子事,第一條無非是靠得住。”

然而皇帝信得過的無非就是那幾個人,刨去一個齊同泰,其餘人也是各有各的不妥,饒是以韓漪的眼光,一時也想不到皇帝到底想派誰去。

她兀自沈吟著,姬發跟著想了會兒,眼神不經意從韓燁面上瞟過,看到他微微翹起的唇角,心頭忽然一凜。

這表情他不是第一次見,韓燁算計人時就是這模樣,他要算計誰?韓漪嗎?

正發著呆,韓燁的目光回望過來,眼中閃過一點不可察覺的笑意,口中卻一本正經道:“我想著,豫州長史這個人選,與其說是要信得過,不如說是要找個萬不會與潁川王府同流合汙的……”

“那不如找個和潁川王有仇的。”

姬發喃喃接上一句,韓燁立時撫掌含笑,“然也,這仇越大越好,最好是那種斷其臂膀的仇怨,不過這樣一來,也要防著潁川王尋仇,直接將人弄死在豫州——”

心中浮現一個名字,姬發驚駭地去看韓漪,果然見她冷下臉來,目光如劍般看著韓燁。

“咦?這麽一說,我倒有個人選。”

韓燁對姐姐的怒意恍若不覺,唇畔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桓家三郎不是才在皖州案中立了奇功麽?我看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他偏頭看向韓漪,溫潤一笑,“熬三年回來可更是簡在帝心、前程似錦了,長姊覺得如何?”

殿內一時凝滯下來,韓漪垂下眼去,纖長睫羽微微顫動著,遮掩住眼中的情緒。

半晌,那雙紅唇微微一翹,韓漪慢慢擡起臉,伸手將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沖韓燁露出一個笑。

“這可真是一份大禮。”

她擡手替韓燁理了理並不淩亂的衣襟,塗得鮮紅的丹蔻在蔥白指尖上如血一般奪目,嬌軟的聲線藏著一絲冷意,幽幽道:

“阿燁可真是叫我又驚、又喜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