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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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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65

“快,那邊!”

夜色重重,宮闕深深,燈火通明的宮道間,禁軍穿梭不休。

四處都是喧囂與叫喊,外頭的聲音早傳到內宮裏去,惹得後頭的娘娘們也提起心來,就怕那膽大包天的賊人闖進自己的宮苑。

才奔過一隊禁軍,腳步聲漸遠,黑衣身影輕飄飄地從屋檐落下,落進燈火照不到的暗處裏,慢慢吐出一口氣。

喬作禁軍的裝扮早就扒下,他只穿著內襯的黑衣,在這樣的秋夜裏畢竟有些冷,風一扯過來就感到陣陣涼意。

要是被韓燁知道——

莫名騰起的念頭被粗暴截下,姬發左右四顧,又貼著墻根的陰影,快步往約定好的地方去。

以他的身手,擺脫禁軍綽綽有餘,但姬發仍不敢掉以輕心,初初進宮時韓燁的話又響起在耳畔:“大內高手都潛藏在內宮——”

他擡眼向西望去,這兒離內宮不算太遠。

要是被韓燁知道,一面快步趕路,繞開緊張巡查的禁軍,姬發不免又開始胡思亂想。

方才韓燁的驚怒令他印象深刻,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清醒地直面儲君的怒火。

“我與長姊就是這樣,總歸是一體的,誰出了事,另一個也落不得好去。”

姬發眼神一黯,拐進一條小路,按之前說好的,一頭鉆進樹影幢幢的禦花園裏。

巨大的假山旁,青衣女子提著包裹立在湖石邊上,見姬發出現,仔細盯他兩眼,將包裹扔了過來。

“換上!”她壓低聲音快速道:“把你的衣服和劍給我!”

姬發沒搭理她緊急的語氣,自顧自從包裹裏翻出一件內侍的衣裳和一張人皮面具,借著慘淡的月色細瞧。

“快些!”青衣女子又催促起來。

姬發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忽然問:“怎麽是你?不是說好了那個阿姒來嗎?”

韓漪給了他宮內的布防圖,叫他得手後到此處來改頭換面,自己回東宮去,從此這事再與他沒有幹系,自會有阿姒扮作姬發的樣子與禁軍游鬥,再逃脫出宮。

“你這樣的,能冒充我的身手?”姬發打量幾眼青衣女子,有些懷疑。

“阿姒姐姐是殿下的貼身婢女,不能隨意離開殿下身邊。”

女子迅速解釋著,又從掌心翻出一枚令牌證明自己的身份,覆又催促:“你快些!一會兒就查到這邊了!”

還算有理有據,姬發又看她兩眼,扯下外頭罩的黑衣扔給她,上頭還沾著血氣與塵土,女子接過來迅速往自己身上一套,又急道:“劍!”

姬發的劍就別在腰間,劍鋒上沾著韓漪的血,仍能聞到不明顯的血腥味。

他沒搭理女子,一抖那件內侍衣袍,才要往身上披,眼神忽然一凝。

“怎麽了?”女子不斷張望遠處,口中催命似的:“快!來人了!劍給我,我去引開!”

兩下換好衣服,又扣上內侍的帽子,姬發捏著那張人皮面具細細一看,卻倏爾一笑,神色漫不經心。

“不必了。”

他說,“我覺得叫你一個弱女子替我引開禁軍,未免太不是個東西,這位姑娘——”

他握住腰間的劍柄,唇畔含笑,眼神瞬間冰冷下來:“請自便吧。”

女子一楞,猛然回過頭來,冷冷盯著他:“你什麽意思?”

禁軍確實快來了,遠處已經亮起火把的光,吵鬧聲漸漸入耳,姬發卻一動不動,只握著自己的劍,微微一笑:“我倒要問問韓漪是什麽意思?”

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內侍衣衫,“為防私相授受,宮裏的每件衣服都是有數有標記的,不如你告訴我——”

遠處的喧鬧正在逼近,姬發悄無聲息拔出了劍,一扯自己衣領內暗繡的記號,拿劍尖挑著那張人皮面具,神色似笑非笑:“韓漪騙我穿上德妃宮裏的內侍衣服,還給我一張沾了毒的面具,是想做什麽呢?”

“今夜驚變驟起,一名手無寸鐵的小黃門被行刺公主的賊人誤殺,似乎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隨著他的話語,女子眼神一厲,劈手就向姬發拍來!

“我真不喜歡你們公主府這種一言不合就動手的風氣——”

姬發以劍拄地向後下腰,輕飄飄躲過這一擊,口中還道:“比我這個江湖人還莽撞。”

他們二人轉眼間已過了七八招,卻都未發出什麽聲響,遠處的禁軍還在漫無目的地搜查。

“我勸你盡早停手,既沒騙到我,咱們還是趁早各回各家去,免得說不清楚。”姬發一個鷂子翻身躲開女子橫踢出來的一腳,“現在是我穿著內侍衣服,你可是一身黑,做賊心虛得很吧?”

他說得其實在理,女子又劈出一掌,被輕描淡寫地躲開,意識到自己確不是姬發的對手,忽然身形一頓,瞪著姬發,張嘴就喊:“救命——”

矯揉造作又淒惶無措的尖叫徑直劃破黑夜。

“什麽人?!”

這一嗓子果然吸引了禁軍,火把迅速往此處趕來,姬發神色一沈,與女子各自冷冷看對方一眼,分別往黑暗裏鉆去。

“他奶奶的!”一路分花拂柳,身後的追趕聲漸漸遠了,姬發暗罵一聲,停在一處漆黑廊下。

韓漪為什麽要挨這一劍他還沒想明白,但顯而易見,這女人還想順便弄死他。

倘若方才他交了劍,又換上那人皮面具,於今夜這樣森嚴戒備的宮禁中手無寸鐵地趕路,再碰上毒發,下場不言自明。

有面具在,沒人知道這屍首到底長什麽樣,恐怕只會被拖去亂葬崗餵狗,連韓燁也查不到他去了哪裏。

至於行刺的“賊人”——

無論是被禁軍斬殺,還是僥幸逃脫,還不是任憑韓漪安排。

深秋的夜裏,姬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底泛起一股冷意,他沒想到時至今日,韓漪還想要他的命。

平心而論,他雖一直不喜韓漪,但還是漸漸對她有所改觀——韓燁看重這個姐姐,連崢成日將“清河殿下”幾個字掛在嘴邊,阿姐也常來信說韓漪待她不錯,皇帝那些聳人聽聞又荒誕的行徑……樁樁件件都叫他慢慢放松了警惕。

可惜他在韓漪眼中仍是那個會給弟弟惹來禍端的“麻煩”。

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奔過,看來“賊人”還未被擒住,姬發擡頭望一眼天邊被陰雲籠罩的月色,冷笑一聲,悄無聲息地往東宮的方向躍去——

韓漪有本事就指認是太子派人行刺,叫人來搜查東宮,才不辜負她為弟弟翦除禍根的“良苦用心”。

*

紫宸殿。

一盆盆血水端出來,皇帝焦躁地在門外踱步。

舉辦夜宴的崇華殿毗鄰此處,韓漪遇刺後便被皇帝叫人直接轉移到自己的寢宮——出了這樣的事,他也實在不放心將韓漪放在別的地方。

思及這個愛女死後帶來最直接的後果,九五至尊面色陰沈,又扭頭喝問旁邊的禁軍統領:“那刺客怎麽還未抓住!”

禁軍護衛宮城,統領自然是皇帝心腹,聞言毫不含糊,立刻跪地請罪,只道賊人身手高超,一時難以捉拿,還在皇宮內搜捕。

“但那人似乎對宮內布局並不陌生——”

猶豫片刻,統領又補充:“今夜大宴,幾處通往宮外的要道都有重兵防備,大內高手也分散在各處關卡,都沒碰到那人,可見他有別的路子逃脫。”

話外之意十分明顯,是有宮內的人裏應外合。

皇帝眉頭緊鎖,怒道:“給朕一間間地搜!許你特事特辦!不必計較什麽大防!”

竟是連後宮也不許放過了,誓要抓住刺客。

“是!”有他發話,禁軍統領立刻應下,領命而去。

韓燁垂著頭,眼中情緒莫名,半晌,忽然上前道:“父皇,百官還在崇華殿關著呢,都這會了,是不是先叫大人們回去?”

他說,“長姊若醒著,恐怕也不願父皇如此興師動眾,令百官寒心……”

這話別人都說不得,唯有他這個同胞弟弟能開口——若刺客是奔著皇帝來的也就罷了,但受傷的只有韓漪,一個聲名狼藉、與社稷無損的公主又哪裏值得文武百官被關押整夜呢?傳出去還不知是怎樣的編排。

連一旁的大皇子都流露出讚同之色。

皇帝卻面色冷怒陰狠地剮他一眼,一腔怒意全發洩在韓燁身上:“那是你親姐姐!如今生死不知地在裏面躺著,你還有心思關心旁人?!畜生不如的東西!”

這番指控簡直始料未及,韓燁面露愕然,皇帝喘了口氣,倒心知他說得在理,又不耐煩地瞪他一眼:“罷了,你去看著,叫禁軍挨個搜身排查,放他們回去吧!”

“……是。”韓燁被劈頭蓋臉地喝罵一通卻並未爭辯,只悶悶領了命,又眼神覆雜地看一眼紫宸殿,轉身到崇華殿去主持大局。

朝臣們逢此驚變,又被關了半天,個個惴惴不安,他溫言安撫一番,又命人親自將上了年紀的老大人們攙扶著往宮門外去。

半個時辰後,紫宸殿傳來消息,韓漪醒了,只是重傷虛弱,皇帝心急如焚,不許人探望,叫太醫院輪班值守,務必不能叫她出事。

刺客還未抓到,但這一夜的忙亂終於到了盡頭,眼看天邊已經隱隱泛起魚肚白,韓燁才帶著自己的人回到東宮。

主殿內還亮著,燭光在緊閉的窗邊打出一道人影,韓燁立在殿外,盯著那人影,神色晦暗不明,口中淡淡吩咐:“都下去休息吧。”

眾人各自離開,只有伏安還留在一旁。

“……你親自在這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不知站了多久,韓燁的語氣變得冰冷,說罷,深吸一口氣,徑直推門而入。

殿門吱吱呀呀地緩緩合攏,天邊慢慢散出一點朝暉,還來不及徹底驅散長夜的黑暗。

嘭——

屋裏傳來一聲巨響,伴隨著碎片四濺的動靜,還有儲君滿是疲憊又難以遏制的怒吼。

伏安公公垂首佇立在門外,凝固成一尊雕像,仿佛什麽也沒聽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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