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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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49

夜涼如水,月光照得一片慘白。

姬發悄悄穿過重重樹影,繞到太守府的客院。

避開一隊巡夜護衛,他來到一間屋前,燭火從緊閉的窗紙後透出,成為暗夜裏唯一的亮光。

側耳聽了片刻,姬發一挑窗縫,翻身鉆了進去。

“什麽人!”

他毫不遮掩身形,屋裏的小廝嚇了一跳,姬發扯下遮面的黑布,“是我。”

桓三坐在桌旁,目光奇異地看著他,表情流露出一點訝然,卻只是笑道:“月黑風高,你這副打扮是要去殺人麽?”

姬發徑直坐到他對面,給自己斟了杯茶,不答反問:“你不是在淮南監工?怎麽跑到九江來了?”

桓三的車駕極為高調,又命人在太守府大門外高聲通傳,姬發這才收到他來了九江郡的消息,略一思忖,立刻改動計劃,今夜便潛入太守府來。

“王太守總轄皖州,我一個小小員外郎,哪有過門不拜的道理?”

嘁,這會又是小小員外郎了。姬發翻了個白眼,沒功夫與他東扯西扯,瞥一眼一旁的小廝,肅容對桓三道:“我有一事請你幫忙——”

桓三擡手止住他的話頭,“先前咱們是怎麽說的?你自去辦你的事,莫牽連我就是,朝廷欽差本就身份敏感,我幫不了你。”

“方才一路走來我觀察過了,三公子這客院位置不錯。”

姬發仿佛沒聽到他的推拒似的,自顧自說道:“離得遠,僻靜。”

桓三似笑非笑看著他,沒有吱聲。

“在下也不好叫三公子為難,只是想請你拖王丞千一下午的時間,隨便什麽飲酒賞樂,煮茶論道,盡管安排。”姬發道。

“聽起來不費什麽事。”

桓三一哂:“但我又為什麽要幫你呢?紀公子,你是太子的人,我出身相府。我父親固然已經對我失望,但我再不孝,也不能背著他去站皇子的隊。”

他說得在理,姬發卻絲毫沒有灰心,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邊,俯身湊近桓三,輕聲道:“三公子,你若一直呆在淮南,我絕不會麻煩你,但你忽然來了九江,又住進太守府——”

他微微一笑:“難道不是清河公主同你說了什麽嗎?”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面上笑得再雲淡風輕,姬發內裏仍感到一陣陣的心驚——或許從韓燁運作桓三成為監工人選開始,韓漪就已經猜到他們要把王丞千作為突破口了。

桓三如此輕易便成為此次修堤的監工,這其中固然有東宮與相府的能量,但公主府就沒有出力嗎?甚至,若再將韓漪想得智多近妖一些——或許連他們定下桓三這個刁鉆的人選,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這個女人真是……除了已經見識過的盛寵與乖戾,姬發第一次這樣深刻地意識到韓漪的智計——這個靖朝權勢最盛的女人能走到今日,絕不只是因為她那不知福禍的命格。

“殿下確實交代了一些事情。”

良久,桓三輕笑一聲,打破了屋內的寂靜:“但我還是那句話,紀公子,我畢竟出身相府,雖然與殿下關系匪淺,但也絕不會拖著相府踩上一條不知什麽時候會沈的船。”

想到韓漪在香囊中的留言,他眼中的笑意更盛了些,輕聲道:“紀公子,幫了你和太子,我又能落下什麽好處?”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桓家三郎。

姬發直視那雙狹長的鳳眼默默想道,桓三固然生性疏狂放浪,但他也是靖朝最頂層的權貴世家蘊養出的人物,曾經被桓相寄予厚望,絕不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廢物。

“三公子,桓大人,做個可有可無的員外郎有什麽意思?還嫌他們不夠敷衍你麽?”

姬發也笑了起來,語氣微妙:“憑你的本事與家世,正該負責一樁舉朝震驚的貪墨大案呀。”

一旁的小廝被這話驚得短促地抽了口氣,姬發與桓三卻仿佛都沒聽到,他們對視良久,桓三的目光在姬發俊秀的面孔上逡巡一陣,猛地一合掌。

“我就說紀公子是個難得的妙人。”

他撫掌而笑:“只要別鬧出什麽了不得的動靜,區區拖延之事又有何妨?”

“三公子放心。”姬發亦是一派春風拂面:“絕不叫您為難。”

*

第二日是個陰天。

即使快到八月,天氣依舊悶熱,沒有一點涼快下來的意思。

午後燥熱,整座太守府一片寂靜,連下人都躲在房內,無事絕不出來。姬發穿著偷來的小廝衣服,靜靜走在長廊內。

桓三已經派人請了王丞千小酌,桓相之子的身份果然好用,這會兒兩個人應該正在推杯換盞。

但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不知哪裏傳來陣陣喧嘩,“有賊人!”太守府各處忽然響起警示聲,打破了午後的靜謐氛圍。

緊接著護衛列隊快跑的步聲、呼喝聲、打殺驚叫聲不斷在四處響起,整座府邸亂成了一鍋粥。

真是對不住桓三,這動靜委實有些大,過會兒可能還會更大。

在心底暗笑一聲,姬發佯作驚慌地連躲帶跑,騙過幾隊護衛,繞到書房所在的院落。這裏的防衛果然松懈許多,大部分人都被調去府內各處抓捕賊人,因為是白日,連那盞徹夜長明的燭火都不必擔心。

人人都以為夜黑風高才是偷雞摸狗的好時候,卻沒想到有人藝高人膽大,喜歡反其道而行之。

他悄悄摸到書房後窗向裏面窺去,王丞千當然不在——姬發露出一點笑意——他恐怕正在桓三的院裏又驚又怒呢。

身形一閃,他從後窗翻進書房,兩步跨到那張寬大的書案後翻找起來。

自從那夜發現太守府的防衛森嚴,姬發苦思冥想終於定下計策——他不是什麽初出茅廬的江湖新手,絕不做獨闖龍潭虎穴的傻事,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才是正道。

早前尋的皖州當地的江湖野匪們正在府內到處“劫富濟貧”,足夠吸引大部分防備力量,恰逢桓三也住進了太守府——正好把王丞千請走,何況他還留了後手。

天時地利人和,花了半刻鐘時間,姬發終於在書架上一個暗格中發現了兩個賬本,不由露出喜色來。

他粗略一翻,確定這兩本足以證明皖州官場的腐敗,忙揣進懷裏準備轉身離去,然而下一瞬,破空之聲在背後響起,姬發驟然變了臉色,來不及回頭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身後朝心口刺來的一劍!

“你是誰派來的?”

一名面目平庸的瘦削男人手持長劍,站在書房中央,面無表情地問道。

這聲音——姬發的瞳孔猛然一縮,是之前夜探時險些發現他的那人。

他不由肅容,腳下不動聲色地調整站姿,以備隨時動手。這該是王丞千在府中豢養的高手,武功高強不說,手上估計沾了不少人命,整個人散發著難以言喻的煞氣。

“各為其主,都不容易,不如閣下讓條路?”

姬發面上作出漫不經心的神色,手指悄悄勾住腰間的劍柄,以防對方突然暴起。

瘦削男人瞅他一眼,大約是知道問不出什麽,足尖一點便執劍向他襲來。

姬發倏然從腰間抽出劍來格擋,兩個人頃刻之間過了十幾招,一時間書房裏兵刃相接的鏗鏘聲不絕於耳,很快引來外頭的護衛。

“快!書房裏有人!拉弓搭箭!”

外面傳來呼喝,姬發眼神一閃,開始且戰且退,一邊與瘦削男人過招,一邊踹開書房的門,將兩人纏鬥的身形暴露出來。

外頭已經聚集了二十來個護衛,正持滿弓,箭尖隨著兩個人的身形不斷移動。

“餵,我說,他們一會兒不會直接放箭吧?我是無所謂,閣下豈不也要命喪自己人的手中?”姬發說著,旋身躲過男人刺來的一劍,腳尖一點,輕飄飄躍到房頂上,男人一言不發地緊隨其後。

房頂視野開闊,放眼望去,府內各處的混亂已被逐漸平息——到底是江湖野匪,根本不是太守府這群訓練有素的府兵的對手。

得盡早脫身了——

鏘!

男人的劍尖從斜裏刺出,姬發反手一擋,兩個人身形拉開一段距離,男人卻忽又左臂一振,從袖口滑出一只匕首,向姬發的腕上去挑!

眼神一凝,姬發卻沒有躲,而是將腕臂迎了上去,兩相碰撞之下不見鮮血,反倒發出金石之聲——他倒是謹慎,還戴了腕甲。

猝不及防之下,男人只覺得虎口一麻,匕首脫手而出,姬發見狀足尖一挑,飛腿將半空中的匕首朝他胸膛踢去!

瘦削男人臉色一變,猛地後仰,險險避開刺來的匕首,可惜從左胸到肩頭仍被劃破一道長長血口。

“嘖嘖,什麽叫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姬發抓緊占著嘴上便宜,男人臉色陰沈,低頭看一眼身上的傷,忽然冷笑一聲:“你不覺得身上不對?”

面色一怔,姬發不由活動一下發麻的手指,他本以為是久不與人如此激烈地對戰,一時興奮導致的,畢竟自己一點傷口都沒有,怎麽會中毒——

腦中念頭一閃,下意識按住揣在懷裏的賬本,他的臉上流露出一點明悟。

男人冷笑道:“把東西交出來,順便說清楚是誰派你來的,還可給你個痛快死法,免遭萬蟻噬心之痛。”

摸過賬本的手指已經麻到幾乎握不住劍,姬發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面上幾乎瞧不出他已經中了毒,連貼著賬本的胸口都開始泛麻。

“靠恁娘,陰溝裏翻船……”他似是喃喃自語,捕捉到只言片語的男人不由眼神微閃。

轟——!

一聲驚天巨響傳來,仿佛連大地都顫抖幾下,男人下意識向巨響的方向望去,只見城南衙門的方向騰起一陣黑煙,火光沖天。

就是此刻!

姬發抓住他分神之機,反手擲出十幾枚暗器,飛身往太守府外掠去!

待男人躲開暗器,他的身影已經遠去,男人沈著臉大喝一聲:“放箭!”

嗖嗖嗖,密密麻麻的箭如急雨般往姬發的背影追去,他片刻不敢停留,只反手在背後抵擋,加速向外疾沖。

噗呲——背心一痛,身形驟然朝前一栽,姬發借著這一箭的勢頭再踉蹌著向前掠出一段,而後反手將箭支折斷,鵲起鷂落間竄出了太守府。

城南的火光依然沖天,那裏是衙門所在,一時間九江郡內大部分官兵都被調往南邊。

王丞千在府中護衛的簇擁下終於趕來書房,身後還跟著一臉驚容的桓三,瘦削男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稟報:“那人中了毒往北逃了。”

“派人去追!”

瞥一眼不遠處的桓三,王丞千壓低聲音,神色狠戾,“即刻傳信王爺,在豫州境內設卡截殺!”

“是。”男人應下,略一猶疑,又附耳向他低語:“方才聽到那人說……”

隨著他的話語,封疆大吏的面上閃過掩不住的驚疑與惱怒。

“照向豫州傳信不誤。”沈吟片刻,王丞千沈著臉吩咐:“再修書一封發往晉州,萬一……”

他略去後面的話,只冷笑一聲:“想卸磨殺驢?也太小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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