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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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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38

京城郊外的林間,一列車隊走在官道上。

車隊前後皆有軍士,當中間或穿插著兩三輛馬車,隊伍前頭打著上書“靖”字的旗幟,一瞧便知是官府辦事,一般的山匪也就不敢來招惹。

這列車隊行進速度不算快,可見公務並不緊急,尤其是其中一輛馬車,車廂內還有淙淙琴聲傳出,真不知是辦差還是游山玩水。

姬發背靠在車廂壁上,佯作假寐,半闔著眼打量撫琴之人。

那日他與韓燁商量出辦法,決定想法子將桓三運作成淮南大堤的監工人選,再由姬發混進車隊中,去淮南暗中調查皖州太守王丞千貪汙一事。

一切原本順利到不可思議——桓三全靠父親蔭庇在工部掛了個主事的閑職,雖說朝中幾黨於監工人選上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花了一整個朝會也沒爭出個結果。

可桓三的名字一出,倒奇異地令各方安靜妥協下來——

他是桓相之子,雖然同清河公主走得極近,但似乎只限於男女之事,從不與韓燁往來;兼之品階雖不高,卻有父親的名號鎮著,足能服眾。

剩下一點大約是王丞千及潁川王黨羽更樂見的:桓三的浪蕩名聲早就傳出京城之外,人人當他是個略帶癲狂的草包廢物,是桓相這棵好竹出了個歹筍,由他來監工,只要皖州方面把這尊下凡來鍍金的公子哥伺候好,難道他還會巴巴地去找什麽麻煩嗎?

人人瞧著這人選都滿意,三言兩語之間竟就把事定了下來,連皇帝也沒說什麽,到底感念桓相多年輔政辛苦,卻有個這樣不著調的兒子,將桓三封了個從六品的員外郎,打發去淮南監工了。

運送修堤賑災晌銀的車隊早就出發,桓三領了旨卻磨磨唧唧,直拖到不能再拖,才晃晃悠悠地動身。

姬發照著先前與韓燁說好的,不聲不響地混進車隊中,扮作一名不起眼的士兵。

出城之前,他還暗自慶幸一切順利——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姬發仍以易容之術改換面貌,但這樣的江湖伎倆到底比不上韓燁那張精巧至極的人皮面具,遇上熟悉的人,仍能看出幾分眉眼,好在他與桓三不過一面之緣,又間隔數月,想來也不會被這個浪蕩的世家子記在心上。

誰知前腳出了城,後腳桓三便叫停了車隊,直直點著隊列中的姬發,要他上車來伺候。

姬發心底一沈,沒想到出師不利,連京城轄界都沒離開就暴露了。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露出點天上掉餡餅的喜色,進了桓三的馬車。

“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寬袍廣袖的青年含笑看著他,一雙鳳眸足以點亮平庸面貌,“可惜如今仲夏,不能折花相贈閣下。”

姬發打量他一眼,擡手卸了易容露出本來面目,桓三眼神一亮,目帶欣賞地端詳他的臉。

“桓大人。”一口被叫破身份,姬發心念流轉,緩緩勾起一抹笑,懶洋洋地往車廂壁上一靠:“我倒要謝謝大人,長路漫漫,還能在大人的車上偷偷懶。”

他表現得一派泰然自若,毫無被拆穿的心虛與膽怯,桓三一楞,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公子真是個妙人兒。”

他撫掌樂了半晌,竟也不問姬發喬裝混進車隊有何意圖,反倒將自己的琴取出,只說:“妙人不可多得,生成公子這樣的更是舉世罕見,當撫琴一首。”

說罷也不待姬發回應,兀自垂首沈思片刻,指尖一挑琴弦,奏起曲來。

姬發沒想到他竟灑脫不羈到如此——說難聽點是缺心眼兒了——但桓三不斤斤計較自然是好事,索性也就大咧咧地靠坐著,一面聽曲,一面闔眼假寐起來。

琴聲錚錚,車隊沈默地前進,一曲終了,桓三按住猶在顫動的琴弦,含笑看向閉眼的姬發:“如何?”

“好聽。”

姬發睜開眼看他,笑道:“我雖不懂琴道,但聽著是比勾欄裏的姑娘們彈得更動聽,想來是極好的。”

以桓三的身份,拿他的琴聲與妓子作比近乎是侮辱了,這人卻不惱怒,反倒自矜地一頷首,“小可自問於此道還算有點天賦。”

姬發簡直大開眼界,他與韓燁這樣的情誼,倘若說這樣的話,韓燁固然也不會動怒,但借著由頭罰他兩下也是有的——

莫名想到那日被迫伺候韓燁更衣,姬發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甩開腦中不合時宜的思緒。

但他與桓三不過一面之緣,桓三竟也不惱?

許是他流露出一絲訝然,桓三頓了一下,鳳眸一彎,笑著解釋:“公子並不精通音律,恐怕心目中最好聽的也就是勾欄瓦舍裏的曲子,如今坦言小可的琴技遠超樂伎,已經是最高的讚美,又有什麽可惱怒的呢?”

話雖如此,但他這樣坦然自若,姬發打量著他,一時對此人的印象大為改觀,覺得他也並非傳言中那樣的不堪。

“桓大人——”

桓三搖手打斷他,“公子生得這樣靈秀,不可被那些俗稱汙濁,叫我桓三便是。”

姬發一頓,順著他道:“桓三,你與傳言大不相同。”

“人多盲從,旁人如何說,他便如何附和,京中人人都道我是個草包,實則有幾人能見到我呢?”

桓三灑脫一笑,眉宇間洩露一點倨傲,足證他確實是位世家公子:“我曾在巷口聽聞兩名小販議論我,一個說我粗鄙好色,日日流連青樓,另一個連聲稱是,說昨日曾在驪歌坊見過我狎妓,兩個人在非議我的同時做成了一筆生意。”

他單手支頤,另一只手隨意挑動琴弦,發出泠然樂聲,“實則前一日我與清河殿下飲酒作樂,大醉不醒,索性宿在了公主府中,那人又是從哪裏看到我呢——

“不過是一個尋了自以為穩妥的話題拉近關系,另一個生怕自己不合群,也忙編造了一段故事,彼此之間忽然有了相同之處,頓覺親近默契罷了。”

姬發默默聽著,問他:“你不惱嗎?”

“有什麽可惱的?”

桓三樂道:“我與他們乃是雲泥之別,被編排兩句又不會少塊肉,何況旁人如何看我,與我何幹?總歸那日我父母、我家中的馬夫、清河殿下皆知我到底去了何處,這不就夠了?”

“眾生蕓蕓,與我相處的不過也就這幾人,旁人說便讓他們去說吧。”

他將琴收起來,含笑看向姬發:“公子以為呢?”

“我以為不然。”

姬發沈默片刻,直言反駁道:“桓三你生性豁達,不以人言為懼,但總有人陷於流言之苦,若這人承受不住,難道不去怪那些人以訛傳訛,反倒要怪被非議的人心思敏感脆弱麽?”

桓三一怔,沈眉思索半晌,露出些慚色,“是我自以為是了。”

他沖姬發拱手一禮,誠懇道:“桓某受教。”

姬發瞧著他神情懇切,全無作偽,頓覺這人豈止不似傳言中不堪,簡直稱得上純真自然了。

“還未請教公子姓名?”一禮過後,桓三又回到那副不羈作派,唇邊勾起輕佻笑容,看向姬發。

說來也奇怪,姬發長相肖母,膚色白皙,過去行走江湖時也曾被不長眼的調戲過,雖然最後都被他教訓了,但總不喜旁人拿他的長相說事。

然而桓三分明笑容輕佻,看向他的眼神卻全無狎意,只有純然的欣賞與讚嘆,仿佛他看姬發,與看一株花無甚區別,並不叫人生惡。

“我姓紀,江湖草莽,沒什麽正經名字,他們都叫我紀二。”姬發報上行走江湖的假名號。

“哈!”桓三一樂:“甚好,我叫桓三,你叫紀二,有趣有趣!”

他兀自樂著,姬發笑了笑,忍不住問:“你不打聽我為何混入隊伍中麽?”

“不必多問。”桓三一擺手,“紀公子是太子的人,想必有要事在身,太子才舍得派你出京,我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說著,往車壁上一靠,車內悶熱,因姬發卸了易容,也不好撩起車簾通風,桓三便解了腰帶,將前襟完全敞開,露出大半胸膛,才舒服得瞇了瞇眼。

姬發聽了他的話,越品越覺得不對勁,狐疑道:“什麽叫舍得?我只是太子身邊一個普通護衛——”

“紀公子,你是個妙人兒,何必與我裝腔作勢?”

桓三看他一眼,從旁邊取了本書當作扇子扇著風,配上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恰似魏晉名士的風流做派:“那日在公主府,太子殿下那副護犢子的樣子,我可從沒在別處見過。”

“那是他——”

姬發張口欲解釋,又忽然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說是韓燁禮賢下士,然而回想起來,韓燁從未對連崢和陳程這般維護,不止在桓三面前,就連在韓漪面前也是如此。

他又想,或許是因為他與韓燁從前的情誼,但他們年幼時才相處幾年?連崢與陳程投奔他麾下十數載,仍是畢恭畢敬,主臣有別。

韓燁貼身戴著他的玉佩,親手替他上藥揉腰,還故意戲弄自己替他更衣——

姬發忽然意識到,韓燁待他的包容與親近,是所有人中獨一份的。

只因為他們是童年時的玩伴嗎?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忘了反駁桓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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