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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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24

“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

灑滿陽光的庭院內,穿著湖青短打的幼童搖頭晃腦地背著書,蓄短須的英武男人負手立在他面前聽著,挺拔如松。

幼童背了兩遍,男人才滿意地點頭,“不錯。”

“爹,這背的是什麽意思?”幼童睜著眼睛擡頭看他,“你給我講講。”

男人長得英武挺拔,眉眼與兒子並不大像,他單手將兒子提起來扛在肩上,帶他去找妻子,“你問那麽多幹啥?先背著,以後長大就知道了!”

孩子都喜高,幼童坐在他肩上不老實地來回扭動,腳後跟在父親胸前踢踢踏踏,蹭了幾道泥印子,被父親在屁股後面扇了一巴掌:“老實點兒!這是你娘才給我做的衣裳!”

父子倆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進了正院堂屋,臨窗看賬本的女人放下手裏的東西擡頭微笑,“發兒,餓不餓?”

幼童掙紮著從父親肩上跳下去,皮猴兒一樣撲倒母親懷裏嘰嘰喳喳地告狀,又自己跑到桌邊墊著腳倒水喝。

他捧著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個夠,一扭頭卻見含笑的父親母親不知何時沒了頭顱,只有兩具僵直的身體朝向他,脖口一個血流如註的碗大的傷口——

“爹!娘!”

姬發猛地睜開眼坐起來,心口還殘留著隱隱的悸痛。記憶慢慢歸位,他喘著氣冷靜下來打量周圍。

“醒了?”淡淡的聲音在側後方響起,姬發循聲望去,韓燁坐在輪椅上,靠著窗邊看書,見他醒來,慢慢轉動輪椅靠過來。

“我——”一張口才發現聲音嘶啞,姬發又閉了閉眼,想起自己是心神激蕩之下氣血逆流,吐血昏迷的。

韓燁擡手摸摸他冷汗涔涔的額頭,拿過帕子遞給他又去倒茶,“沒什麽大事,良醫來看過了,吐血是情緒過分激動導致的,休養兩天就好了。”

姬發擦擦額際頰邊的冷汗,按著心口自己感受片刻,確認沒有大礙,才接過溫茶啜了一口,“清河公主呢?”

他已經平覆許多,內心其實也並不怪罪韓漪刻意刺激他,昏迷時半夢半醒間,似乎隱約聽到韓燁與她的爭執。

韓漪責怪韓燁不該將他帶在身邊,或許是對的。姬發看著韓燁怔怔出神,若是易地而處,阿姐怕也不願他惹上這樣的是非。

“在想什麽?”

韓燁看他一眼,接過喝空的茶杯放回去,又看看外面的天色,“能動彈麽?我們該回宮了。”

姬發沈默地翻身下床,理了理衣領,推著韓燁往外走,又經過那片桃林時,隱約還能聽到悠揚動聽的琴聲。

兩個人一路無言,直到上了馬車,忽聽到一陣腳步傳來。

“太子殿下,公主命婢子來送東西。”

韓燁微微側著身子並不言語,姬發看他一眼,撩起車簾,見那名青衣婢女阿姒站在車外,雙手捏著那封信。

他伸出手,阿姒目光如箭似的在他臉上掃過,才將信交給他,又對著車廂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走吧。”姬發看著她的背影,放下車簾吩咐車夫。

馬車輕輕一晃,動了起來,姬發坐回原處,低頭看了那封信片刻,遞到韓燁面前。

“你拿著罷。”韓燁沒有接,神色平靜,“看過便沒用了。”

沒用了?姬發訝然,“這不是證據?”

韓燁稍側過臉來看他,輕哂道,“這算哪門子證據?誰會認?”

“這信沒有落款,也必定不是潁川王親筆所書,雖然寫了王丞千親啟,但王丞千自然也不會承認。”

韓燁語氣冷淡,“這信最大的用處是其中透露的信息,背後主使除了潁川王還有誰,都要靠這封信來反推。”

“那些跟著王丞千一同上奏參我父親的人難道不是兇手嗎?”姬發冷下聲音反問,感覺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韓燁一把叩住他的脈門,一雙黑沈的眼緊盯著他,沈聲道:“放松——姬發,你若是一直這樣下去,遲早傷了自己的身子,與其那樣,不如我現在就把你趕出宮去!”

姬發心知是自己心浮氣躁,閉上眼盤坐著調息,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過去的十五年他一直做得很好,翻案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和阿姐甚至早就有一輩子不能成功的準備。

但或許是與韓燁重逢後接二連三想起舊事,又或許是回到京城接觸的人與事都與家中慘禍息息相關,心底那道陳年舊瘡被一遍遍揭開,撕裂得血流如註。

他安靜下來閉目調息,韓燁始終扣著他的脈門,指尖壓著最緊要的一條筋絡輕輕捋著替他舒緩。

良久,姬發呼出一口郁氣,神色漸漸放松下來。他慢慢睜開眼,卻不由一楞,才發現韓燁臉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像是女人的指甲劃的。

“是誰——清河公主?”姬發反手抓住韓燁的臂膀,不叫他避開,湊近去看那道血痕。

昏迷時仿佛聽到一道巴掌聲……他皺起眉,指尖從上面擦過,“疼嗎?”

韓燁不適地側過臉,“沒事。”

不過是韓漪惱怒之下一時不慎,沒收住力道,那一巴掌帶來火辣辣的疼痛過去後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只是這會忽然被註意到,姬發又離得這樣近,溫熱的呼吸和指尖從血痕上拂過,韓燁不動聲色地向後退,覺得那道血印子突然麻癢起來。

“別動。”

姬發按著他的肩膀,心中對清河公主的乖張又有了新的體會:已經成年及冠的親弟弟,又是太子之尊,她也這般不留情面……

“回去尋些祛印的藥膏塗上,印子消得快一點。”姬發仔細看過,拍拍他的肩膀叮囑,“你這樣可不好見人。”

正說著,馬車緩緩停下,算算時間該是回到了東宮。

姬發正待退遠一點,又想起要抱韓燁下車,索性直接俯下身撈住他的腰——

“殿下!”

車簾被猛地掀開,連崢興沖沖地探頭進來:“您快來看、呃——”

他眨眨眼,又縮回腦袋,一把撂下車簾,在外頭結結巴巴道:“屬下、屬下知罪。”

車內的韓燁與姬發對視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又有種不知從何而起的尷尬。

“咳。”姬發輕咳一聲,揚聲喚他,“抽什麽風?滾過來幫忙!”

連崢猶豫一下才擡手掀起車簾,幫著一起把韓燁搬下來,手足無措道:“那個,殿下,您出宮後,紫宸殿來了賞賜……”

韓燁神色疏離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叫伏安收整到庫房便是。”

這一趟出宮又生出些事,他側頭對姬發道,“去書房。”

心知是要繼續方才的談話,姬發立刻推著他往書房去。

走出幾步,想起什麽,又停下來叫連崢:“讓伏安公公找些祛印的藥膏送來。”

兩人的身影慢慢消失,連崢怔楞在原地。

車內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想到姬發的囑咐,他的臉色漸漸漲得通紅,又有些咬牙切齒,“豈有此理,還敢在馬車裏……寡廉鮮恥!殿下也真是……”

高大的漢子原地恨鐵不成鋼地念叨一會,又無可奈何,只能憤憤轉身去找藥膏。

進了書房,姬發合緊房門,與韓燁對坐在桌邊。

“方才你還沒說完。”再談起這事,他已然心平氣和,“那些跟著王丞千一同參我父親的人難道不是兇手嗎?”

韓燁端詳他片刻,確定他不會再激動,才疲倦地捏著眉心,“姬發,你必須要想明白一件事。”

“當年的案子牽連甚廣,上折子參你父親的不在少數,但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仇人。”

他閉著眼,捕捉到身旁那道呼吸略微急促起來,“我知道你心中不平不忿,但你若真這樣想,這個案子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了的。”

房間內一時靜了下來,良久,姬發才道:“為什麽?”

“因為大部分人只是隨波逐流。”

韓燁放下手,睜眼看著姬發,溫聲與他講道理:“我長姊話說得難聽了些,但道理是不錯的,當年姬將軍觸及藩王利益,你外祖父領著禦史臺上書又幾乎得罪了滿朝文武,此時有個王丞千跳出來領頭攻訐你父親,正好合了其他人的意。”

“那些隨大流上奏的人,未必是真的想置你父親於死地、要將軍府滿門抄斬,他們或許只是心氣不順,落井下石而已。”

姬發下意識又想攥緊拳頭,韓燁警告似的看過來,他的動作一頓,才虛握住的手指又慢慢松開。

“我知道你恨他們,但當年幾乎所有朝臣都上了折子——有聽從藩王蓄意陷害的,有瞧將軍府不順眼的,甚至有不少人是最後不得不參奏一本。”

韓燁嘆道,“事情發展到後來,已經不是你父親到底有沒有謀逆的問題,而是所有人都要參他一本才能表明自己忠君的立場。”

“如今我們要翻案,總不能將所有人都視為敵人。”他安撫地拍一拍姬發的手背,“你得找出來誰才是蓄意構陷你父親的真兇,而不是與整個朝野為敵。”

“兵聖有言:並力、料敵。”

見他雖然氣息稍亂,但終究沒被忿意沖昏了頭,韓燁緩下聲音,似勸慰似教導,“小時候我們背過的,還記不記得?”

閉了閉眼,姬發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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