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神秘來客
關燈
小
中
大
瑞士的神秘來客
自由的照片說明什麽？說明這是張亦雲拍的。
顧方惟側著身子打開了床頭燈，將手機湊在臺燈下看。照片上，自由像是一個小紳士，安安靜靜坐在地上，很高的空中，一盞橘黃色的光灑在它身上，它好奇的擡著頭看，眼睛裏映著路燈的光芒。
多可愛的小狗啊。
想到五個多月前，它在雨中縮成小小的一只，托在掌心裏仿佛沒什麽重量，渾身濕漉漉的，毛都一綹一綹的，渾身冰涼，要不是看到起伏的胸膛，顧方惟都覺得它已經死了。
顧方惟將它護在T恤下面，淋著雨跑了三條街才找到一家寵物醫院，這片地方他不經常來，心血來潮打車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結果證明確實沒什麽好玩的。正想著打車回家的時候，一轉眼發現了蜷在人行道上榕樹根上的自由。
行人撐著傘行色匆匆，躲雨是頂頂緊要的，一只快要死的小狗就像是路上隨處可見的擦了臟汙的一團衛生紙。
顧方惟護著身前的小狗，邊走邊抓住人問哪裏有寵物醫院。要不是看他長得帥，穿著有型，路人都以為他是一個瘋子。
進了寵物醫院，前臺讓他先登記信息並交押金才能給小狗做檢查。顧方惟全身滴著水，淌成了一個小水窪，兜裏的手機進水關機了，還好他今天帶了挎包，錢包在裏面。
錢包裏只有五百塊，交了押金，登記了信息，顧方惟蹲在角落裏等，他右手旁坐著一盆發財樹，高高的枝幹上面的葉子油綠油綠的，很少有發財樹長得這麽好，肯定價值不菲。
檢查結果出來了，小狗得了犬瘟，治療要花費很大一筆，醫院的人看著他的眼神分明在說：小土狗沒必要救了。
顧方惟很想發火，很想生氣，很想不顧一切把一切砸爛、毀掉，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顧方惟盡量冷靜的說：“我要救它！”
對面人的臉隱在淡藍色口罩裏面，厚厚的眼鏡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人沈默了一會兒，鼻子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轉身進了裏面的屋子。
顧方惟又蹲回原地等著，接待處前面的那灘水被一個大叔飛快的擦幹凈了，緊接著一家三口一臉焦急的抱著一只波斯貓站在那裏，和接待處的小姑娘說話，那只波斯貓今天突然拉不出粑粑了。
顧方惟撥了撥旁邊和他坐一塊兒的發財樹的一片葉子，本來油亮堅固的葉子不知道為什麽唰一下掉了下來，就正好落在他腳下。
顧方惟啪一腳踩住了那片葉子，緊張的四處看了看，還好人不多，而且沒人看他。顧方惟鼻子裏長長呼了一口氣，正好這口氣噴在正前面的發財樹上。他屏住呼吸，生怕又掉下一片葉子，還好，等了一會兒沒有葉子掉下來。
顧方惟看似是在系鞋帶，其實正在努力把腳底下的發財樹葉子拿出來，準備毀屍滅跡。安陽人將發財樹視為珍寶，畢竟在這個經商氛圍濃厚的小城市，錢就是命根子，那麽，象征著發財的發財樹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踢了安陽人一腳倒沒什麽，要是摘了他們發財樹的葉子，他們會跟你拼命！
治療室的門開了，厚眼鏡看到了顧方惟，招手讓他過去。
小狗的情況很糟糕，剛才已經給他打了針吃了藥。為了防止病情惡化，必須將它留在醫院治療。厚眼睛跟他說了可能的費用，顧方惟看著紙上那巨大的數字，果斷的簽了字。
“那就讓它留在醫院治療，但是還需要再交一部分押金，畢竟犬瘟不是那麽容易治療的。”厚眼睛說：“極少見有人為小土狗治犬瘟。”
厚眼鏡掩藏在厚眼鏡片下的眼睛盯著顧方惟看，仿佛是在做什麽科學研究似的。顧方惟很反感這人的眼神，偏過頭去不看他。
“我明天會把錢送過來的。”顧方惟說完，在厚眼鏡的註視下推門出去，闖進雨裏。
身後出現一個同樣將臉藏在口罩後的男人，撞了厚眼鏡一下，“看什麽呢？”
“哦，沒什麽，一個孩子花錢救一只得了犬瘟的小土狗。”厚眼睛看著顧方惟淹沒在雨裏。
“謔，有愛心的富二代啊，稀缺，真稀缺。他下次來的時候你一定要讓我見見。”那人拍了拍厚眼鏡的肩膀，在飲水機裏接了杯水，走進了他剛才出來的那個房間裏。
嗡嗡——
手機不停地響，顧方惟把椅子往後滑了一下，接起了電話，用肩膀夾在左耳朵上，“餵？”
電話那頭的趙嘉偉重重地嘆了口氣，愁眉苦臉的說：“你什麽時候能給我號碼備註一下？我好歹也是你發小，還是你多年同學吧？”
“你到底有什麽事？沒事的話我掛了。”顧方惟說。
“哎哎，別掛呀！怎麽總是這麽急性子。我們一群人正在中心廣場這兒呢，等你一塊吃飯。”趙嘉偉怕顧方惟掛電話，一口氣說完。
顧方惟將椅子往前一滑，眼睛看著電腦屏幕，左手去拿水杯，右手不停點著鼠標。聽到趙嘉偉這不帶喘氣的一串話，手頓了頓，杯子裏沒水。他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去客廳。
顧方惟陷進柔軟的沙發裏，皺了皺眉，他很討厭這種軟沙發，坐在上面就像是被吞沒了一樣，身子不由自主，沒有支點。起身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往杯子裏倒了熱水。
“不去。”顧方惟拒絕的很果斷，“你明知我不去，還打電話來幹什麽？”
趙嘉偉沒有馬上回答，聽筒裏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也許是他旁邊的人跟他說話。“餵餵，方惟，你沒掛吧？”
“你這不是廢話？”
“沒掛就好，沒掛就好。”趙嘉偉往身後看了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脖子上圍著白圍巾的男子一直註視著他，他指了指電話，點了點頭，那個男子也沖著他點點頭。
“那個，小珂在呢，你們也有段時間沒見面了吧？反正放假了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出來一起熱鬧熱鬧唄。”
顧方惟並沒有馬上回答去或不去，他右手指輕輕點在玻璃水杯上，問：“到底是誰想見我？不說實話的話，以後別想再打通我的電話。”
趙嘉偉急了，朝著剛才的那個男子看了一眼，又轉回頭對著電話說：“秦山回來了，想見見你。”
顧方惟沒有說話，只是手指不再點在水杯上，然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音，電話掛斷了，趙嘉偉垂頭喪氣的把手機塞進褲兜裏，拉拉衣領擋風，朝著站在他不遠處的那群人走去。
“怎麽樣？來嗎？”男人有些焦急的問。
趙嘉偉垂下眼睛，沖著他搖了搖頭，“秦山，他很固執，你是知道的。”
王秦山的期待落空，萬分失望，原本因為多年沒回過而興奮的心臟也冷了下來。
氣氛很低沈，為了緩和氣氛，趙嘉偉招呼著進商場，“都站著幹嘛？走啊，大立，別杵那兒了，帶大家進去吧，位子我都訂好了，報我名字就行。”
叫大立的男孩子先領著男男女女進了商場，趙嘉偉和王秦山落在後面。
“嘉偉，方惟他，還好嗎？”王秦山有些遲疑的問。
“肯定不好啊，他現在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不像小時候還會跟我們說一些。長大了，誰也走不進他的心裏了。以前好在你在他身邊，他只信你。但是你去了瑞士......”趙嘉偉邊走邊說。
王秦山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針刺了一下又一下，細細密密無法擺脫的痛著。趙嘉偉看了王秦山一眼，有些不忍，過去將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不能只為了看方惟啊。我們大家都挺想你的。走，不說不開心的，我們去大吃大喝一頓，什麽事以後再說。”
三天後，王秦山回了瑞士，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說實話，聽到王秦山這三個字的一瞬間，顧方惟的心刺痛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這個人不值得他這樣。
顧方惟點開了購物軟件，輸入了“黃色笑臉玩偶”，頁面一直往下拉，找了十多分鐘還是沒有找到他想找到的那個。
顧方惟嘆了口氣，手指將頁面滑到最上面，買了一個形狀最接近的。由發貨地來看，後天晚上就可以拿到了。
眼睛有些酸，顧方惟向後伸了伸懶腰，將頭放在椅背上，他的黑色書包掛在門邊的掛鉤上，很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的裝飾，連品牌Logo都沒有。
這個書包是他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姑姑買給他的，已經用到了現在。顧方惟喜歡將一樣東西用到不能再用為止，之後放在屋子裏的一個地方，再過很久才會扔掉。
吳媽不能理解顧方惟為什麽要將那些不能再用的舊東西留著。她第一次將顧方惟的一雙鞋扔掉的時候，顧方惟大發雷霆，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很長時間，後來一段時間，吳媽都沒跟顧方惟說上一句話。
為了防止吳媽再將自己的東西扔掉，顧方惟幹脆專門留出了一個櫃子用來放舊物品，而且吳媽再也不被允許進入他的屋子。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屋子裏有這麽多熟悉的東西陪著他，他還是感覺很冷，很難過。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心情又低落了之後，顧方惟翻出秦行止傳給他的自由的照片看。照片左下角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那是瘦削清瘦的張亦雲的影子。
看了一會兒，顧方惟鬼神神差的將這張照片設為手機桌面，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扔下，去了房間隔壁的健身房。
“亦雲，回家的票買好了吧？”坐在對面的高進從屏幕後擠出臉來問道。
張亦雲手裏正有個著急要辦的活，此時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手指在黑色的鍵盤上快要翻飛起來了。
“啊？什麽？”張亦雲並不看高進，還是忙著改材料。
旁邊的副科長湊過來，看著張亦雲的電腦屏幕，“哎呀，亦雲，人家高進是在關心你過年怎麽回家呢。先別忙了，你們兩個年輕人聊聊天唄，都是外地的，多聯絡聯絡感情嘛！你都來了一年多了，也沒見你和高進說幾句話。”說完看向高進，高進對她感激的點點頭。
“袁科，這稿子科長急著要，明天開會要用，我現在實在是沒時間聊天。票我已經買好了，多謝關心哈。你們先聊著，我把手頭的工作先忙完。”
“年輕人就是風風火火，好事好事，”袁副科長訕訕地坐回座位上，揭開茶杯蓋子，喝起茶來。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擡頭看著高進，“小高啊，你什麽時候回老家啊......”
袁副科長和高進兩個人就高進怎樣回家，什麽時候回家，買了什麽安陽特產帶回家，延伸到高進家裏還有什麽人，父母是幹什麽的，有沒有退休，巴拉巴拉。
張亦雲很早就發現一個現象，整個辦公室的人好像都對單位裏每個人的家庭情況了如指掌，連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的同學都門清。張亦雲自嘆不如。
“亦雲，那你父母退休沒啊？”袁副科長端著茶杯問她。
張亦雲指了指屏幕，露出頭痛的表情，袁副科長也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好像是放棄了跟張亦雲說話的打算，但是轉過身去之前又湊近張亦雲，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亦雲，高進父母都是高級教師，現在已經退休了，退休金很高的。”然後看著她，一臉“你有福了”的表情。
“袁科，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張亦雲是正常音量說的，並沒有壓低聲音，袁副科長嚇了一跳，眼睛急忙朝四處看，摸了摸鼻子，說：“就是隨便聊聊天，隨便聊聊天。你忙你忙。”
袁副科長在座位上坐好，也不再跟高進說話，整個辦公室除了空調工作時發出的聲音，就是張亦雲敲打鍵盤的聲音，袁副科長喝水的聲音也偶爾跳躍出來，成為不和諧的音符。
根據分管領導的意見將稿子修改完，張亦雲揉揉酸痛的腰，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張亦雲已經餓過勁了，胃很難受，但那種刺痛的感覺已經過去了。辦公室裏就剩了她一個人，打開手機給科長撥了過去。
“劉科，講話稿已經改好了，對，我現在去印。嗯，是的。要印30份是吧？好，我現在去印，明天一早我送去會場。沒事，不辛苦。劉科再見！”
掛斷電話，張亦雲往窗外看了看，天已經黑透了，大院門前的馬路上車來車往，比往常多了很多。
張亦雲打開了日歷，現在已經是臘月二十五了，學校早已經放假了，很多在外打工的也都回老家和家人團聚了。
張亦雲提前一個多月買了飛機票，大年二十九晚上先飛北京轉機然後三十早上乘飛機回溧揚。安陽和溧揚都是小城市，很少有人聽說過，當然兩個城市間沒有直達的飛機，需要在北京中轉。
張亦雲在機場和車站過夜的經驗還是很足的，畢竟想省錢就得熬著。
嘆了口氣，將科室門關好，張亦雲拿著最終版的稿子去樓上打印室覆印。
大樓裏亮著燈的房間不多，七樓今天亮燈的房間比較多，左右兩邊差不多各有三四個。到了年底，無論領導還是各個部門都很忙，加班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當年事當年畢，中國人不喜歡將今年的事留到明年，講究辭舊迎新。
打印機唰唰的將30份材料印好也裝訂成冊了，將門鎖好，張亦雲抱著一厚摞材料下樓放回辦公室。
走出大院門，張亦雲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最近加班比較頻繁，張亦雲會在上班前給自由準備好充足的狗糧和水。自由肯定是餓不到的，但是可能會很無聊，畢竟家裏只有它一只狗。想到馬上可以見到自由了，張亦雲無聲笑了出來，腳步也輕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由的照片說明什麽？說明這是張亦雲拍的。
顧方惟側著身子打開了床頭燈，將手機湊在臺燈下看。照片上，自由像是一個小紳士，安安靜靜坐在地上，很高的空中，一盞橘黃色的光灑在它身上，它好奇的擡著頭看，眼睛裏映著路燈的光芒。
多可愛的小狗啊。
想到五個多月前，它在雨中縮成小小的一只，托在掌心裏仿佛沒什麽重量，渾身濕漉漉的，毛都一綹一綹的，渾身冰涼，要不是看到起伏的胸膛，顧方惟都覺得它已經死了。
顧方惟將它護在T恤下面，淋著雨跑了三條街才找到一家寵物醫院，這片地方他不經常來，心血來潮打車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結果證明確實沒什麽好玩的。正想著打車回家的時候，一轉眼發現了蜷在人行道上榕樹根上的自由。
行人撐著傘行色匆匆，躲雨是頂頂緊要的，一只快要死的小狗就像是路上隨處可見的擦了臟汙的一團衛生紙。
顧方惟護著身前的小狗，邊走邊抓住人問哪裏有寵物醫院。要不是看他長得帥，穿著有型，路人都以為他是一個瘋子。
進了寵物醫院，前臺讓他先登記信息並交押金才能給小狗做檢查。顧方惟全身滴著水，淌成了一個小水窪，兜裏的手機進水關機了，還好他今天帶了挎包，錢包在裏面。
錢包裏只有五百塊，交了押金，登記了信息，顧方惟蹲在角落裏等，他右手旁坐著一盆發財樹，高高的枝幹上面的葉子油綠油綠的，很少有發財樹長得這麽好，肯定價值不菲。
檢查結果出來了，小狗得了犬瘟，治療要花費很大一筆，醫院的人看著他的眼神分明在說：小土狗沒必要救了。
顧方惟很想發火，很想生氣，很想不顧一切把一切砸爛、毀掉，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顧方惟盡量冷靜的說：“我要救它！”
對面人的臉隱在淡藍色口罩裏面，厚厚的眼鏡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人沈默了一會兒，鼻子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轉身進了裏面的屋子。
顧方惟又蹲回原地等著，接待處前面的那灘水被一個大叔飛快的擦幹凈了，緊接著一家三口一臉焦急的抱著一只波斯貓站在那裏，和接待處的小姑娘說話，那只波斯貓今天突然拉不出粑粑了。
顧方惟撥了撥旁邊和他坐一塊兒的發財樹的一片葉子，本來油亮堅固的葉子不知道為什麽唰一下掉了下來，就正好落在他腳下。
顧方惟啪一腳踩住了那片葉子，緊張的四處看了看，還好人不多，而且沒人看他。顧方惟鼻子裏長長呼了一口氣，正好這口氣噴在正前面的發財樹上。他屏住呼吸，生怕又掉下一片葉子，還好，等了一會兒沒有葉子掉下來。
顧方惟看似是在系鞋帶，其實正在努力把腳底下的發財樹葉子拿出來，準備毀屍滅跡。安陽人將發財樹視為珍寶，畢竟在這個經商氛圍濃厚的小城市，錢就是命根子，那麽，象征著發財的發財樹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踢了安陽人一腳倒沒什麽，要是摘了他們發財樹的葉子，他們會跟你拼命！
治療室的門開了，厚眼鏡看到了顧方惟，招手讓他過去。
小狗的情況很糟糕，剛才已經給他打了針吃了藥。為了防止病情惡化，必須將它留在醫院治療。厚眼睛跟他說了可能的費用，顧方惟看著紙上那巨大的數字，果斷的簽了字。
“那就讓它留在醫院治療，但是還需要再交一部分押金，畢竟犬瘟不是那麽容易治療的。”厚眼睛說：“極少見有人為小土狗治犬瘟。”
厚眼鏡掩藏在厚眼鏡片下的眼睛盯著顧方惟看，仿佛是在做什麽科學研究似的。顧方惟很反感這人的眼神，偏過頭去不看他。
“我明天會把錢送過來的。”顧方惟說完，在厚眼鏡的註視下推門出去，闖進雨裏。
身後出現一個同樣將臉藏在口罩後的男人，撞了厚眼鏡一下，“看什麽呢？”
“哦，沒什麽，一個孩子花錢救一只得了犬瘟的小土狗。”厚眼睛看著顧方惟淹沒在雨裏。
“謔，有愛心的富二代啊，稀缺，真稀缺。他下次來的時候你一定要讓我見見。”那人拍了拍厚眼鏡的肩膀，在飲水機裏接了杯水，走進了他剛才出來的那個房間裏。
嗡嗡——
手機不停地響，顧方惟把椅子往後滑了一下，接起了電話，用肩膀夾在左耳朵上，“餵？”
電話那頭的趙嘉偉重重地嘆了口氣，愁眉苦臉的說：“你什麽時候能給我號碼備註一下？我好歹也是你發小，還是你多年同學吧？”
“你到底有什麽事？沒事的話我掛了。”顧方惟說。
“哎哎，別掛呀！怎麽總是這麽急性子。我們一群人正在中心廣場這兒呢，等你一塊吃飯。”趙嘉偉怕顧方惟掛電話，一口氣說完。
顧方惟將椅子往前一滑，眼睛看著電腦屏幕，左手去拿水杯，右手不停點著鼠標。聽到趙嘉偉這不帶喘氣的一串話，手頓了頓，杯子裏沒水。他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去客廳。
顧方惟陷進柔軟的沙發裏，皺了皺眉，他很討厭這種軟沙發，坐在上面就像是被吞沒了一樣，身子不由自主，沒有支點。起身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往杯子裏倒了熱水。
“不去。”顧方惟拒絕的很果斷，“你明知我不去，還打電話來幹什麽？”
趙嘉偉沒有馬上回答，聽筒裏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也許是他旁邊的人跟他說話。“餵餵，方惟，你沒掛吧？”
“你這不是廢話？”
“沒掛就好，沒掛就好。”趙嘉偉往身後看了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脖子上圍著白圍巾的男子一直註視著他，他指了指電話，點了點頭，那個男子也沖著他點點頭。
“那個，小珂在呢，你們也有段時間沒見面了吧？反正放假了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出來一起熱鬧熱鬧唄。”
顧方惟並沒有馬上回答去或不去，他右手指輕輕點在玻璃水杯上，問：“到底是誰想見我？不說實話的話，以後別想再打通我的電話。”
趙嘉偉急了，朝著剛才的那個男子看了一眼，又轉回頭對著電話說：“秦山回來了，想見見你。”
顧方惟沒有說話，只是手指不再點在水杯上，然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音，電話掛斷了，趙嘉偉垂頭喪氣的把手機塞進褲兜裏，拉拉衣領擋風，朝著站在他不遠處的那群人走去。
“怎麽樣？來嗎？”男人有些焦急的問。
趙嘉偉垂下眼睛，沖著他搖了搖頭，“秦山，他很固執，你是知道的。”
王秦山的期待落空，萬分失望，原本因為多年沒回過而興奮的心臟也冷了下來。
氣氛很低沈，為了緩和氣氛，趙嘉偉招呼著進商場，“都站著幹嘛？走啊，大立，別杵那兒了，帶大家進去吧，位子我都訂好了，報我名字就行。”
叫大立的男孩子先領著男男女女進了商場，趙嘉偉和王秦山落在後面。
“嘉偉，方惟他，還好嗎？”王秦山有些遲疑的問。
“肯定不好啊，他現在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不像小時候還會跟我們說一些。長大了，誰也走不進他的心裏了。以前好在你在他身邊，他只信你。但是你去了瑞士......”趙嘉偉邊走邊說。
王秦山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針刺了一下又一下，細細密密無法擺脫的痛著。趙嘉偉看了王秦山一眼，有些不忍，過去將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不能只為了看方惟啊。我們大家都挺想你的。走，不說不開心的，我們去大吃大喝一頓，什麽事以後再說。”
三天後，王秦山回了瑞士，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說實話，聽到王秦山這三個字的一瞬間，顧方惟的心刺痛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這個人不值得他這樣。
顧方惟點開了購物軟件，輸入了“黃色笑臉玩偶”，頁面一直往下拉，找了十多分鐘還是沒有找到他想找到的那個。
顧方惟嘆了口氣，手指將頁面滑到最上面，買了一個形狀最接近的。由發貨地來看，後天晚上就可以拿到了。
眼睛有些酸，顧方惟向後伸了伸懶腰，將頭放在椅背上，他的黑色書包掛在門邊的掛鉤上，很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的裝飾，連品牌Logo都沒有。
這個書包是他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姑姑買給他的，已經用到了現在。顧方惟喜歡將一樣東西用到不能再用為止，之後放在屋子裏的一個地方，再過很久才會扔掉。
吳媽不能理解顧方惟為什麽要將那些不能再用的舊東西留著。她第一次將顧方惟的一雙鞋扔掉的時候，顧方惟大發雷霆，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很長時間，後來一段時間，吳媽都沒跟顧方惟說上一句話。
為了防止吳媽再將自己的東西扔掉，顧方惟幹脆專門留出了一個櫃子用來放舊物品，而且吳媽再也不被允許進入他的屋子。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屋子裏有這麽多熟悉的東西陪著他，他還是感覺很冷，很難過。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心情又低落了之後，顧方惟翻出秦行止傳給他的自由的照片看。照片左下角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那是瘦削清瘦的張亦雲的影子。
看了一會兒，顧方惟鬼神神差的將這張照片設為手機桌面，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扔下，去了房間隔壁的健身房。
“亦雲，回家的票買好了吧？”坐在對面的高進從屏幕後擠出臉來問道。
張亦雲手裏正有個著急要辦的活，此時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手指在黑色的鍵盤上快要翻飛起來了。
“啊？什麽？”張亦雲並不看高進，還是忙著改材料。
旁邊的副科長湊過來，看著張亦雲的電腦屏幕，“哎呀，亦雲，人家高進是在關心你過年怎麽回家呢。先別忙了，你們兩個年輕人聊聊天唄，都是外地的，多聯絡聯絡感情嘛！你都來了一年多了，也沒見你和高進說幾句話。”說完看向高進，高進對她感激的點點頭。
“袁科，這稿子科長急著要，明天開會要用，我現在實在是沒時間聊天。票我已經買好了，多謝關心哈。你們先聊著，我把手頭的工作先忙完。”
“年輕人就是風風火火，好事好事，”袁副科長訕訕地坐回座位上，揭開茶杯蓋子，喝起茶來。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擡頭看著高進，“小高啊，你什麽時候回老家啊......”
袁副科長和高進兩個人就高進怎樣回家，什麽時候回家，買了什麽安陽特產帶回家，延伸到高進家裏還有什麽人，父母是幹什麽的，有沒有退休，巴拉巴拉。
張亦雲很早就發現一個現象，整個辦公室的人好像都對單位裏每個人的家庭情況了如指掌，連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的同學都門清。張亦雲自嘆不如。
“亦雲，那你父母退休沒啊？”袁副科長端著茶杯問她。
張亦雲指了指屏幕，露出頭痛的表情，袁副科長也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好像是放棄了跟張亦雲說話的打算，但是轉過身去之前又湊近張亦雲，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亦雲，高進父母都是高級教師，現在已經退休了，退休金很高的。”然後看著她，一臉“你有福了”的表情。
“袁科，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張亦雲是正常音量說的，並沒有壓低聲音，袁副科長嚇了一跳，眼睛急忙朝四處看，摸了摸鼻子，說：“就是隨便聊聊天，隨便聊聊天。你忙你忙。”
袁副科長在座位上坐好，也不再跟高進說話，整個辦公室除了空調工作時發出的聲音，就是張亦雲敲打鍵盤的聲音，袁副科長喝水的聲音也偶爾跳躍出來，成為不和諧的音符。
根據分管領導的意見將稿子修改完，張亦雲揉揉酸痛的腰，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張亦雲已經餓過勁了，胃很難受，但那種刺痛的感覺已經過去了。辦公室裏就剩了她一個人，打開手機給科長撥了過去。
“劉科，講話稿已經改好了，對，我現在去印。嗯，是的。要印30份是吧？好，我現在去印，明天一早我送去會場。沒事，不辛苦。劉科再見！”
掛斷電話，張亦雲往窗外看了看，天已經黑透了，大院門前的馬路上車來車往，比往常多了很多。
張亦雲打開了日歷，現在已經是臘月二十五了，學校早已經放假了，很多在外打工的也都回老家和家人團聚了。
張亦雲提前一個多月買了飛機票，大年二十九晚上先飛北京轉機然後三十早上乘飛機回溧揚。安陽和溧揚都是小城市，很少有人聽說過，當然兩個城市間沒有直達的飛機，需要在北京中轉。
張亦雲在機場和車站過夜的經驗還是很足的，畢竟想省錢就得熬著。
嘆了口氣，將科室門關好，張亦雲拿著最終版的稿子去樓上打印室覆印。
大樓裏亮著燈的房間不多，七樓今天亮燈的房間比較多，左右兩邊差不多各有三四個。到了年底，無論領導還是各個部門都很忙，加班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當年事當年畢，中國人不喜歡將今年的事留到明年，講究辭舊迎新。
打印機唰唰的將30份材料印好也裝訂成冊了，將門鎖好，張亦雲抱著一厚摞材料下樓放回辦公室。
走出大院門，張亦雲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最近加班比較頻繁，張亦雲會在上班前給自由準備好充足的狗糧和水。自由肯定是餓不到的，但是可能會很無聊，畢竟家裏只有它一只狗。想到馬上可以見到自由了，張亦雲無聲笑了出來，腳步也輕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