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好大,我好冷

關燈
風好大,我好冷

天陰沈的厲害,天氣預報上說未來一周會有一股強冷空氣到來,沒想到今天就已經在預熱了。張亦雲將黑色棉服的衣領豎起來攏了攏,煩悶的看了看天上聚集著的淡灰色的雲團。

上午的時候雖然沒出太陽,但是溫度並不低,裏面一件短袖,外面套一件薄外套就可以。沒想到下午的時候起了大風,市政府大院裏的桂花樹和大王椰、旅人蕉被狂風吹得像是在發瘋。

十一月中旬一旦來了冷空氣,天冷下去就很難再暖回來了。也許是因為怕冷,街上行人明顯少了許多,但餐館裏的生意卻十分紅火。

轉出這條街,張亦雲走到了糖廠街,這家街因為國營安陽糖廠而命名。國營安陽糖廠原先是安陽人的驕傲,生產的白糖和紅糖賣到全國各地,成為安陽的一張名片。但可惜在八九十年代的國企改革中過於激進,資金鏈出現了嚴重問題,很快便也倒閉了,上千員工被迫下崗陸續搬離這裏。慢慢的,糖廠就荒廢了。

糖廠還保留著倒閉時的樣子,只是經歷了二十多年的風吹雨打,房屋都已經破爛不堪。只有一棟七層的宿舍樓還算□□,裏面還有幾戶人家沒有搬走。

白天的時候還好,糖廠看起來就是很正常的廢廠,但是一到了晚上,廠裏面就陰森森的,僅有的幾家住戶也緊閉門戶睡的很早,像是很擔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找上門來似的。

張亦雲每天上下班都經過這個糖廠,而這個糖廠每天都是一樣的破敗。圍墻上爬滿了一種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像是牽牛花,與家鄉的粉色和白色牽牛花花型差不多,但葉片就完全不一樣了。張亦雲從沒有查過這種植物的名字,就當它是牽牛花好了。

張亦雲今年26歲,這是她研究生畢業參加公務員考試來安陽工作的第二年。

進入十一月以來,夜幕越來越早降臨,經過糖廠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寂靜的街道上除了一些電動車和摩托車快速經過,只有張亦雲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

進入這條街後,風力猛增,張亦雲身上單薄的衣服根本支撐不住。張亦雲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孤獨感,在這長長的街道上,自己孤單一個人對抗著凜冽的寒風。更慘的是,幾滴雨水滴在她的臉上。下雨了。

張亦雲捂住臉蹲在地上,各種負面情緒像蛛網一樣裹住了她,她想掙脫,但是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蛛網越收越緊。甚至她似乎還看見了一只巨大的長著數不清的長腿的黑色蜘蛛閃著綠瑩瑩的眼睛向她走來。她努力逃跑,卻動彈不得。

張亦雲害怕極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自己從地上拔出來,拼命的往前跑,身上背著的帆布包淩亂的擺動著。

糖廠門口就在前面,張亦雲停住了腳步,看著黝黑的七層宿舍樓裏亮著一盞燈。她產生了一種沖動,走進糖廠。

等反應過來,張亦雲已經登上了宿舍樓,經過了五樓亮燈的那戶人家,一直沿著樓梯往上走。不一會兒,張亦雲已經站在通向樓頂天臺的鐵門前。

鐵門是黑色的,左右兩個門把手上掛著鐵鏈,足有兩指粗的鎖鏈在把手上繞了三圈,然後被一把生銹的大鎖鎖住。腳邊散亂堆著幾塊不完整的紅磚,積了厚厚的灰塵,應該是以前施工丟棄的,張亦雲對這種磚頭很熟悉,她小時候經常在摞得高高的紅磚上玩耍。

“砰”一聲,生銹的鐵鎖被敲開,張亦雲將纏著的鎖鏈拽下來扔在地上。鐵鎖和鐵鏈冰涼刺骨,像是剛從雪山之巔挖出來。張亦雲凍得甩了甩手,然後兩掌合在一起用力搓著,好一會兒才暖過來。

張亦雲看著同樣銹跡斑斑但仍□□著的門把手,感嘆現在不幹農活,力氣都小了很多,要是換做以前,連鎖帶鐵鏈,以及這倆把手,都得被她一磚頭砸廢。然後又覺得自己現在真是好笑,都什麽時候了,思維竟然發散到懷念自己幹農活練出來的力氣了。

鐵門該有十幾二十年沒有開啟過了,合頁早已生銹,張亦雲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推開,陳舊的鐵門在被推開的一瞬間發出吃力的叫聲。

“吱呀”門開了。

張亦雲只推開了一扇門,她實在不想再費力氣推另一扇了。往樓頂走了兩步又退回來,無奈的嘆了口氣,費勁把門關上。

唉,這該死的社會責任感。

糖廠是孩子們的天然游樂場,盡管已被廢棄,但是裏面有籃球場和足球場,還有一個舊的幼兒園,裏面的秋千和滑梯仍然□□著。看來幼兒園是近幾年才關閉的,設施尚可使用。

張亦雲試著拉了拉門,幾個小孩子一起用力的話還是能拉動,再嘆一口氣,張亦雲推開門將壞掉的鐵鏈拉過來,纏在樓頂這邊的把手上。

再拉了一下,嗯,不錯,應該可以了。終於可以放心做她要做的事了。

樓頂的風真大啊。張亦雲走了幾步實在受不了了,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先躲躲風。四處張望了一下,這個樓頂很寬大,四面都砌了水泥圍欄。

張亦雲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在做什麽,只是呆呆坐著放空腦子。風呼嘯著,除了風聲什麽都聽不到。吹夠了風,全身已經凍得透透的了,她覺得差不多了,便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轟隆隆,只能聽得見風聲的樓頂傳來一聲細微的動靜。此時的張亦雲不知為什麽,聽力特好,猛地轉過頭看去,一個高高的男孩子站在離她五六米遠的地方,身邊堆著一些破舊的沙發衣櫃,應該是住戶帶不走便遺棄在這裏的。

男孩子長得特別帥,可以說是她來安陽後見過最帥的。原以為安陽不產帥哥呢,因為她來安陽一年多了,真就沒有見過一個好看的男人,張亦雲百思不得其解。

當然,張亦雲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況可不僅只有這一點。

男孩子看樣子是個高中生,比起她來年齡小很多了,背著雙肩包,懶懶的掛在左邊肩頭上。他長相很清秀,頭發是利落的短發,面龐很清冷,要是今晚有月光的話,可能臉上的溫度和月光差不多吧。

男孩子也看到了呆若木雞的張亦雲,擡眼看了一眼,然後又垂下目光,顯得有些尷尬。看身體朝向的方向,他們兩人顯然都是要去同一個地方。最前面的水泥欄桿缺了口,可以很容易的......

難道,他也是……?

張亦雲現在處於騎虎難下的兩難局面。要是按照計劃去了缺口那兒,在這個孩子面前嘎嘣跳下去了,把這孩子嚇傻了咋辦?要是不過去,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就不知道啥時候還能聚起來了。

顧方惟此刻站在七層樓的樓頂上,天陰沈沈的,西邊聚集了好大一片的烏雲,零星的小雨不時落下滴在臉上,有些冰涼。

他緊了緊圍巾,眼睛掃到這條天藍色的短圍巾,手指頓在上面。這條圍巾他已經戴了七年,是十歲生日禮物,姑姑送給他的,相比其他名牌衣服鞋子,還有各種高大玩具手辦,他更喜歡這條看起來很廉價的圍巾。每一年冬天他都要拿出來戴上,天暖了,他就會洗的幹幹凈凈的放在一個精美的盒子裏,期待著下一年冬天來臨。

他的包裏放著一把錘子,本想著用它敲開樓頂天臺的大鎖的,沒想到鐵鏈和大鎖都不見了,使勁拉門也拉不開,裏面被鎖住了。

樓頂上有人!

這人將門從裏面鎖了,難道是要......顧方惟站在門前思索了一會兒,想著是不是今天先走等改天再來。

已經走到五樓了,顧方惟拉了拉左肩上的雙肩包站住,轉身走回去。

嘆口氣,顧方惟試了幾次,大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樓頂的風灌進來,吹進他衣領裏。透過縫隙看不到裏面的人,顧方惟又試了幾次終於將門拉開了。

鎖鏈轟隆隆掉在地上,引得一個女子驚恐的看過來。

眼前的女子並不是同齡人,年紀肯定是比他大的,但是大多少他沒有概念。顧方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幾乎不會關註比他們年紀大的女人,就算路上遇到特別漂亮有氣質的,也只是隨意看一眼,不會有什麽想法。所以,顧方惟並沒有在意眼前這個大姐姐,而是焦急現在兩人對峙的情況。

這麽傻傻站著不前不後的,啥時候是個頭?

要不直接當一回社會青年,把她嚇走?顧方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深藍色高中制服,嘆了口氣。

要不說點好話將她哄走?唉,沒跟這個年紀的女人打過交道,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開頭。

到底該說什麽呢?

這邊顧方惟在進退兩難,張亦雲那邊的萬千思緒已經理好了頭,她今天必須從這裏跳下去。

而這時,顧方惟也終於想好了。

“我要自殺!你快點離開!”

“我要跳樓!你快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聲,然後同時叫出“啊?”

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不敢眨一下眼睛,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兩個人竟然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選在同一個地點結束自己的生命。

張亦雲突然有些心虛,她一直有一種要成為年紀小的弟弟妹妹的榜樣的自覺,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她要向自己的自覺說聲對不起了。

顧方惟一直緊盯著張亦雲,張亦雲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風好大,她好冷。

張亦雲不知所措的時候有兩種習慣性的動作,一種是呆若木雞,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選定的目標。另一種是眼睛滴溜溜的轉,目光在周圍的一切事物上巡邏,但是過後她卻想不起來究竟看到了啥。

她現在就處於第二種情況,眼睛在以顧方惟為圓心的、五米為半徑的地方巡視。突然,她發現這個男孩子手裏拿著一個小蛋糕,透明的盒子裏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看起來很好吃的造型簡單的蛋糕。她突然感覺到了一絲溫馨,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樓頂要把人凍尿了。

“咕嚕嚕嚕嚕......”

張亦雲恨自己不成鋼的低下了頭,極度鄙視自己,肚子早不叫晚不叫,這種緊張對峙的時候卻叫了。她相信那男孩子已經聽到了她不爭氣的咕嚕聲,要是他以為她饞他的蛋糕,那就......太對了。

她就是饞他的蛋糕了!因為她沒吃晚飯。

顧方惟現在還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本來他只是想在為自己過完十七歲生日後,從這破樓一躍而下的。但是現在,誰能告訴他,為什麽會突然殺出一個女人?而且這女人竟然垂涎自己的生日蛋糕!

這個淩亂的世界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